張清泓 台灣美術史勞工 2026.01.07
“A teacher affects eternity; he can never tell where his influence stops.” (一位用藝術深耕鄉土、用生命啟迪後進的導師)。
歲末年終,當世界準備翻開新的一頁,所有人正歡欣鼓舞迎接跨年,臺灣藝壇上的一盞明燈卻在此時悄然熄滅,在2025年12月31日的寒冬風聲之中,他與世長辭了,這不僅代表一位慈祥的長者離去,更象徵了台灣那一段以「勞動、土地、信仰」為創作核心背景,懇切樸實的藝術耕耘者,如今除了惋惜與無限緬懷,美麗即景的大樹已悄然成蔭,為後進的創作之路奠定基礎,激勵年輕藝術家在創意的道路或審美機制上不斷地探索,他是藝術家 林智信先生。
林智信生於1936年,自小便對藝術展現出濃厚的興趣,尤其歸仁老街祖傳的紙紮工藝,賦予他在童年時光對於鄉土美感的奠基與扎根。在創作媒材上,他從早期的水彩、版畫、雕塑、水墨再到後來轉向多元工藝的創作,如:交趾陶、琉璃、天目陶藝等創作,這些不同媒材的形式表現,都能在他的巧手之下,賦予卓越的意義。林智信的作品常以鄉土題材、人文關懷、社會風俗為主題,透過帶有寫實、詩性的視覺表現,引發觀眾深思。他的藝術創作,帶來的不僅是單純的視覺享受,更是一種對生命、社會、文化的深刻反思與探索。筆者與林智信先生的關係,莫過於在2020年3月由台南市文化局委託美術史家 蕭瓊瑞先生所策劃「2020臺南市傑出藝術家-陳錦芳、林智信、林榮德台灣巡迴展」的淵源。因籌寫藝術家 陳錦芳與林榮德的專訪,亦同時著手「紅瓦三杰:陳錦芳、林智信、林榮德」的撰寫計畫。在展覽期間,有機緣和林智信老師懇談,他另主動寄送一本剛出版沒多久的回憶錄-《藝術拓荒者》供我參考,當時即知他身體狀況正面臨洗腎境況,不過,他講話仍中氣十足,滿面紅潤,上台與私下氣力,總帶給人滿滿的正能量,不忘繼續鼓勵晚輩持續前進,他的激勵,著實讓台南家鄉在地人,增添了不少光環與榮耀。
與林智信老師緣份,遙記家鄉二三事:
林智信的母親 楊環女士,與筆者曾祖母 張碧是姻親姐妹,倆人因住家鄰近(歸仁紅瓦厝、保西媽祖廟)私下時有往來,然各自在三十多歲即先後守寡,便立即撐起了農村家庭的重擔職責。「紅瓦厝」因出現許多燒製磚瓦的窯場,在日治末期張楊兩人於在地窯廠工作,之後因互相扶持交往更為熱絡,晚年她們時常一起齋堂禮佛,渡過晚年。記得,張碧之子-張生受(筆者叔父),1954年服務於舊台南客運,他擔任客運要職,當年在黨國體制之下,私家轎車與摩托車並不普及的年代,公車普遍是人流轉運的最大公約,能在特許的民營企業工作當時都有不錯的境遇。林智信於1956年底,由新化鎮那拔國民學校轉入關廟國民學校任職,筆者叔父也因調職轉往關廟站服務,兩人因是表兄弟關係,私下也時常往來,林智信在台南府城開設假日兒童美術班尋求經濟收入之時,叔父也引薦了不少歸仁在地學童前去啟蒙拜師。
1960年代,養鱉(甲魚)盛極一時,野生鱉捕抓不易,民間流行起一股吃鱉補身的傳聞,所以鱉本身價格十分昂貴。林智信在關廟擔任美術老師,月薪收入微薄,不足以支持家庭開銷,1963年便開始在歸仁經營養鱉副業。叔父 生受除了正職之外,也在老家(媽祖廟)經營日常雜貨販售家俱與婚紗租借,在得知林智信有養鱉,便跟他批發買來當作小型養殖。1965年,當筆者張氏老家祖厝開始蓋起了現代水泥磚房,當鄉下普遍盡是茅草與紅瓦屋年代,能蓋起像樣的西式洋樓,也成了地方美談之一。跟林智信批發的動物鱉,也成了筆者當年老宅祖厝落成慶典的一道重要佳餚,林智信當年也成了座上賓,更細數著養鱉的趣事,他如何在一夜颱風淹水下,大多數的鱉仔離家出走,努力耕耘又成了泡影。當年,在美術教職之下,也僅是一碗糊口的月飯,而副業反倒成了他謀生重要工具,這些勞作的副業在商業上有失有得(如:栽鳳梨、養鱉、養菇、養雞、養鳥、養牛豬),他失敗的機率很多,然在無形之間,這些泥土芬芳,爾後都是他專職回歸藝術創作的重要養份。
家族長輩們近年的《口述歷史》,所留下的隔代記憶回溯,都是美好的點滴歲月。
林智信一生對藝術的追求,如同一場永不停歇的馬拉松,他不僅在不同的藝術媒材中翻越高峰,更在每一種嘗試中,將臺灣文化的魂魄精準地嵌進作品裡,刻繪土地的生命全卷,藝術跨界的壯闊足跡。他的藝術原點,始於對臺灣農村景觀的直觀紀錄。早期的繪畫創作,他受過南師藝師科的扎實美術教育,在水彩與版畫作品中,總帶著一股濕潤的、屬於南臺灣陽光的氣息。他捕捉了五、六〇年代臺灣農村的日常,割稻、牧牛、午後老街。這些早期繪畫不僅是藝術,更是珍貴的社會文獻,記錄了那個物質匱乏但精神飽足的時代。版畫巨作的雕琢,真正讓林智信奠定大師地位的,是他對版畫的投入。他將刀法與民間色彩結合,創作了舉世聞名的《迎媽祖》,這不僅是技藝的展現,更是一場「體力與意志」的長期抗戰。二十年的光陰,一刀一鑿,他將數千名人物、百餘種陣頭刻入木板。這種由平面繪畫轉向繁瑣版畫工序的過程,體現了他想為台灣鄉藝「留根」的迫切使命感。隨著藝術視野的開拓,林智信不再滿足於二維空間,並開始將目光轉向雕塑,試圖捕捉臺灣人那種「厚實」的體感。他的雕塑作品創作,常以勞動者、母親或鄉土人物為題,透過木雕與銅雕,他表現出農民粗獷的手腳、堅毅的臉龐線條。如果說版畫是在記錄文化的「形」,那麼雕塑則是他在塑造臺灣人的「骨」。他讓觀者從四面八方都能感受到那股來自大地、紮根於泥土的生命力,尤其空間的延伸,雕塑之中更顯露生命本質與剛毅韌性。
在步入藝術生命的高峰之後,林智信並未止步,反而展現了驚人的跨界能量,將傳統工藝提升至純藝術的殿堂,華麗轉身於交趾陶與琉璃、天目的流光溢彩。交趾陶原是廟宇建築的裝飾,林智信將其轉化為獨立的藝術創作,利用交趾陶溫潤的釉色,呈現鄉土人物的靈動感,他讓原本依附於建築的民間藝術,走進了美術館,煥發出全新的生命。琉璃與天目光影,在藝術生涯的後期,他更涉足這些工藝創作,這是一種「光影藝術」的表達,透過琉璃的晶瑩剔透與流彩的豐富變化,與他早年版畫中大膽的對比色遙相呼應。透過光的折射,他筆下的臺灣風景變得更加神聖而純粹。從沈穩的木頭到流動的琉璃、天目等,林智信展現了藝術家「美」的極致駕馭。
從《迎媽祖》看藝術家的宗教性,論及林智信老師,世人首先驚嘆的必然是那幅全長 124 公尺、耗時 20 年完成的木刻版畫《迎媽祖》。他感於民間傳統文化逐漸式微,1975年起,他毅然背起相機,走遍全臺廟宇,記錄陣頭、神轎與信眾的百態。在往後的 20年間,他推掉無數應酬,在工作室中一刀一鑿,將這項浩大工程視為對神明的許願與對土地的承諾。這份毅力,已超越了單純的藝術創作,而更像是一種「行為藝術」或「宗教修行」。在速食文化盛行的當代,林老師用 20 年的歲月換取一個整體的民族集體記憶。這幅作品之所以動人,不在於其長度打破了紀錄,而在於那每一刀刻痕背後,都藏著藝術家對鄉土近乎痴迷的虔誠。他刻的不是木頭,而是臺灣人的靈魂韌性。
在木刻版畫的最初,他之後從寫實鄉土到壯闊山川的油畫更是精彩。他到了藝術生涯的中後期,並未止步於版畫的輝煌,他拿起了油畫筆,創作出《芬芳寶島》系列。如果說版畫是他對「人」與「神」的觀照,那麼油畫則是他對「土地」與「自然」的深情告白。這種創作媒材的轉換,體現了林智信藝術生命中不斷進化的「大歷史觀」。版畫的線條銳利、色彩對比強烈,記錄的是農村社會的勞動與喧囂;而油畫的筆觸則更為宏大,試圖在畫布上築起一座臺灣的地理座標。他透過藝術告訴我們:臺灣的美,不只是小家碧玉的清新,更有一種大開大闔、包容萬象的磅礡氣勢。
對於土地辯證,林智信的藝術創作表現除了是對鄉土情懷,也是對於舊社會的眷戀與開拓。他經歷戰後的匱乏與農村的轉型,作品之中常出現割稻、餵雞、趕集等場景,這些畫面對於現代人來說是「懷舊」,對於當時的他而言則是「日常」,更能保有都市計劃與更新之後,農村舊社會的消失,帶來了時間的凍結。林老師的作品,就像是一條跨越時空的臍帶,連接著我們與那段純粹的、以汗水換取糧食的歲月。
林智信老師雖然在 2025 年的最後一天離開了,但他留下的影響力卻如同他畫作中的色彩,濃烈且經久不褪。他的一生,完美詮釋了何謂「用生命作畫」,他讓我們看見,一位藝術家若能將個人的生命體驗,與台灣文化底蘊能緊密連結,其作品的累積,便能跨越死亡的壕溝與邊界。
如今,藝術家 林智信雖已遠行,但他用九十載的歲月人生,告知我們在臺灣藝壇與庶民文化交織的屋脊上,他安放了一片「不朽的紅瓦」。這一抹紅,是農村屋簷下的餘溫,是傳統陣頭裡的虔誠,更是他留給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別。從此,無論時代如何更迭,只要這片紅瓦還在,臺灣人的鄉愁與尊嚴,便有了永恆的安放之處。讓我們在此緬懷林智信,體認他在藝術界所留下的深遠足跡,也鼓勵更多的人投入到藝術的懷抱中。除了透過藝術,我們可以更深刻地理解自己與世界的關係,讓每一個生命都能綻放出耀眼的光芒。林智信的精神與作品將在我們心中永遠流傳,他所傳遞的藝術信念將持續影響未來的藝術家們,激勵著他們不斷追求卓越,創造出更美好的明天。
最後以一句俗諺,代表筆者心情:
"A teacher affects eternity; he can never tell where his influence stops." — Henry Adams (一位教師的影響力直達永恆;他永遠無法預知這份影響力將在何處止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