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失去,才會明白:平凡從來不是理所當然。
起初,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
大家照樣上課,照常上班。
捷運依舊擁擠,咖啡店依然排隊。
直到我們——身在第一線的人——從排班表裡察覺出異樣。
原本偶爾才會開啟的負壓病房,一間間亮起燈。
一週一次的例會,變得越來越頻繁。
徐主任沒有多說什麼,表情卻比平時更凝重。
空氣中,多了一種無形的壓抑。
走進醫院時,入口早已擠滿人潮。
志工與保全手持額溫槍,動作機械而迅速。
櫃檯前貼上黃色標線,一格一格分開距離。
人們被劃進方框裡,隔開彼此,拉出距離。
「麻煩先登記實名制,再填寫 TOCC(備註)。」
備註:旅遊史(Travel history)、職業別(Occupation)、接觸史(Contact history)、群聚(Cluster)
同樣的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我只是領個藥,為什麼這麼麻煩啊?」
中年男子皺著眉,語氣裡藏不住不耐。
「到底還要填多少資料啦?」
一旁的婦女寫完後,將筆重重放回桌面。
有人抱怨,有人質疑,有人碎念。
卻沒人理解——
這些看似多餘的程序,正在替城市築起一道防線。
我們站在櫃檯後方,看著人群躁動。
沒人說出口,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生活已經開始改變,而且不會只是暫時的。
戴口罩的人愈來愈多,人們的表情被遮去半張臉,只剩眼神暴露情緒。
對醫護人員而言,公告與例會幾乎天天新增條文。
流程一改再改,標準反覆修正。
前一天才背熟的規範,隔天就被更新。
「為什麼今天又要開會啊……」
新來的學妹一邊穿制服,一邊壓低聲音抱怨。
「有什麼辦法呢?已經出現第一宗境外移入病例了。」
我盯著電腦螢幕回話,手指仍快速整理病歷,依序交給主治醫師。
語氣平穩,動作卻比平時更快。
「學姊……妳不覺得太小題大作了嗎?」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
很想告訴她——
身為醫護人員,對衛福部的每一次通報,都不能有絲毫鬆懈。
實習才剛結束,就得面對這樣的局面,對新人而言確實殘酷。
我想安慰她,卻不想在這種時候說些空洞的鼓勵。
走廊盡頭,防護衣與護目鏡成箱被推入庫房。
塑膠包裝摩擦的聲音突兀又刺耳。
醫院已悄悄進入一級備戰狀態。
會議室裡,胸腔科與內科醫師輪番上台,透過投影片解析這個前所未見的病毒——傳播途徑、潛伏期、疑似症狀、接觸標準。
語氣與平日相差不大,卻多了幾分慎重。
「接觸病患時,務必全層防護。」
「任何不明發燒都要提高警覺。」
我低頭快速記錄衛教重點,筆尖壓得愈來愈重,彷彿每一個字,都必須牢牢記住。
這時,小君的手肘輕輕碰我一下。
我轉頭。她睜著那雙碩大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
「蔓庭……院方會不會不讓我們回家?」
那一句話,讓空氣瞬間凝滯。
新進的醫護雖未經歷過 SARS,卻都聽過前輩提起那段日子。
有人說到一半哽咽,也有人握緊拳頭。
提到「有家歸不得」的疑慮,聲音仍在顫抖。
高死亡率、未知傳播鏈、被隔離的病房——那些片段,至今仍讓人心有餘悸。
然而此刻的我,竟沒有恐懼。
背脊泛起細細的雞皮疙瘩。那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被推上前線的清醒。
這幾年,我逐漸明白,生命裡的不可測,從來不是偶然。
也許,我成為護理師,正是為了這樣的時刻。
那些一路支撐著我的人,Dora、老楊,還有溫德爾。
他們給我的不只是溫柔,還有面對困難的勇氣。
我握住小君的手,「不會有事的。」
聲音不大,卻格外堅定。
「這一次,我們不是毫無準備。」
她的手很冰。而我也握緊了自己的信念。
***
我拖著棗紅色的行李箱來到 Barcelona 大樓前。
抬腕看了一眼手錶,時針與分針恰巧一南一北。
傍晚時分,路邊停著的車寥寥無幾。
往日喧鬧的門口,此刻顯得空蕩。
泊車人員靠在櫃台,百無聊賴地打著呵欠,手上的菸燒到只剩半截。
他瞥見我,慢慢站直身子。
「是來上班的嗎?」
他一開口便露出銀色臼齒,脖子上的鍺項鍊在燈下閃著微光。
「我是來收拾東西的。」
他把菸捻熄在菸灰缸,語氣帶著焦躁。
「一個流感就把大家嚇成這樣,真是大驚小怪。」
他嘆了口氣,又接著說:
「再這樣下去,疫情還沒失控,大家先餓死了。」
那不是憤世嫉俗,而是活生生的焦慮。
有人怕染疫成為家人的負擔,也有人擔心生計撐不過這場風暴。
我望著他,「大哥,您的家人也在等您平安回家吧。」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對我說:
「希望是給妳這種白白淨淨的漂亮女生啦!」
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彎成一道歲月的弧線。
「我們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活一天算一天。」
那句話輕輕的,卻重重地落入心裡。
在外人眼裡,我或許是快樂的。
可只有我知道——
有些東西,我從未真正擁有。
幸福彷彿就在不遠處,卻始終沒有向我靠近。
這時,一台車緩緩駛來。
大哥的眼睛為之一亮,三步併作兩步,眉開眼笑地替客人開門。
那一瞬間,他又回到原本熟悉的節奏。
我在心裡默默祝福——願他生意興隆。
走進公司。平常這個時間,應該忙得不可開交;此刻卻冷冷清清。
公主與少爺各個無精打采,整間店像被抽走了活力。
人人戴著口罩,眼神黯淡,就算不經意對上視線,也只是匆匆移開。
推開休息室的門,濃濃的漂白水味撲面而來。
椅子上、化妝台前,散落著口罩。
我走到自己的置物櫃前,插入鑰匙。
「卡搭——」那聲響在空間裡異常清晰。
我這才真正意識到——今天,我就要離開這裡了。
櫃門打開,背面貼著我和 Dora 在澳門時的合照。
我們背對著澳門旅遊塔,高舉雙手,像是用手撐起那座高聳的建築。
那是我第一次和朋友出國。
如今再看,笑容依舊燦爛,只是世界悄悄變了樣。
我輕輕撕下照片,夾進筆記本裡。
闔上後,我深吸一口氣繼續收拾。
衣架上的洋裝一件件摺好放進行李箱。
動作突然停住——
溫德爾送我的桃色禮服……
被塞在陰暗的角落,像是刻意不去觸碰的記憶。
送洗的塑膠袋在手裡發出細碎的劈啪聲。
空下來的手摀住鼻子,呼吸有些凌亂。
我盯著它許久。最後把它放進行李箱。
櫃門關上,將鑰匙插回鎖孔,額頭緩緩抵上冰冷的鐵門。
「謝謝大家。」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下意識挺直背脊,握緊行李箱。
「Claire,妳要走了嗎?」
Sunny 姊的聲音很輕。
我背對著她,先把笑容掛上,才慢慢轉身。
「謝謝 Sunny 姊這段時間的照顧。」
她走過來將我抱住。
「是我要謝謝妳。」
「照顧好自己,別再回來了。」
喉嚨猛然一緊。
「嗯……」
「該跟『Claire』告別了。」我低聲說。
腦海裡浮現《神隱少女》的畫面:千尋回頭,卻沒有再走回湯屋。那不是逃離,是學會向前走。
疫情日益嚴峻。此刻被需要的,是張蔓庭。
我抱著 Sunny 姊,在心裡對自己說——
道別不是結束,而是換個身分活下去。
「我走了。」
我鬆開手,握住行李箱,沒有回頭。
一打開門,溫德爾的背影映入眼簾。
我停了一瞬,腳步卻不自覺跟上。
他步調如常,不疾不徐,沉穩如昔。
我們之間的距離,像我對他的感覺一樣——不遠不近,一直都在。
往事在腦海裡一幕幕浮現——
他為了保護我,不惜和 Johnny 槓上。
我腳扭傷時,他什麼也沒說,只彎下身,揹我上樓。
他的體貼向來低調。而我,總站在稍遠的地方。
再走沒幾步,我們的方向便開始分岔——
我抬起雙手,在心裡構成一個鏡頭。
替這一刻按下快門。
是你讓我學會——有些關係,不一定需要答案。
我邁出腳步,琴師的鋼琴聲在身後響起,旋律緩慢而溫柔。
我轉過身,向這個地方行了最後一次鞠躬禮。
這個看似紙醉金迷的世界,教我的遠比想像得多。
至少——我不再迷失自己。
***
「蔓庭,透析那床呢?安排好了嗎?」護理長把護目鏡往上推了推,口罩邊緣已被汗水浸濕。
「安排在最後一班,走側邊那條動線。」
值班醫師翻著病歷,「PCR(備註)為何還沒回報?採檢幾點送的?先照疑似流程隔離!別只等結果。」
備註:聚合酶連鎖反應(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
我低頭把血氧機的數字抄進紀錄欄,SpO₂(備註)的數字不停跳動。
備註:血氧飽和度
燈光刺眼,護鏡的霧氣久久未散。
雙手反覆清潔而脫皮,防護衣悶得喘不過氣。
這場戰役,沒人喊累,無人抱怨。
我們跟時間賽跑,跟確診數拔河。
每次交班、每回紀錄、每逢確認病人生命體徵,我們全心投入,只為守護病患與摯愛。
那段時間,忙碌不是形容詞,而是日常。
吃飯只能匆匆幾口,喝水還得控制如廁。
為的是確診數不再攀升。
記者會公布的數字,對我們而言,是唯一的鼓舞。
我清楚這不是個人的英雄事蹟,而是眾人共同守護的結果。
雙手洗到破皮而刺痛,雙腿久站發軟。
大家堅守崗位,沒有人退縮。
我低頭看著冰冷的數據,藏的是無數家庭的希望。
一筆一畫紀錄的不只是數字,更是每個生命。
疫情沒有惡化,人們雖有不便,日子仍往前推進。
***
兩個月後的一個傍晚,老楊突然打電話給我。
「最近還好嗎?」
電話那端熟悉的聲音,使我暫時忘了疲憊。
「我很好,您呢?」
他爽朗地笑了幾聲,那笑聲竟讓我有點懷念。
「我一切平安。對了,有件事想問妳。」
他話鋒一轉,娓娓道來。
原來,他一位年邁的朋友,住在沒有電梯的老公寓裡,上下樓變得吃力,打算把房子賣掉,搬去跟孩子同住。
「我第一個就想到妳。」他說得很自然,「只是房子舊了點,也小了些。」
那一瞬間——我的心跳亂了節拍。
疫情尚未趨緩,醫院仍舊瀰漫著不安。
收入雖穩定,卻無法保證明天會不會出現變數。
心底暗自盤算:
如果貸款下來,每個月要還多少?
萬一疫情升級,我撐得住嗎?
理性提醒風險,心裡有個聲音,卻不斷地吶喊——
別放棄這個機會。
一路走來,我咬緊牙關,省吃儉用。
不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有個屬於自己的家嗎?
我約了時間去看屋。
老舊的樓梯間帶著歲月的味道——牆面斑駁,磁磚龜裂。
陽光從陽台斜斜灑進來,落在地板上。
屋主是一位慈眉善目的長輩。
她笑著說:「孩子們擔心我爬樓梯太辛苦,才叫我搬走。」
那笑容裡,沒有計算,只有託付。
回到家後,我打開電腦,試算表一欄一欄攤開。
存款數字、頭期款比例、貸款年限、利率試算。
我反覆確認,再三計算,握住滑鼠的手有些濕潤。
這不是衝動,是與未來對賭。
最後,我拿起手機,撥給老楊。
「如果屋主那邊沒問題……我願意簽約。」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一句:「好,我來處理。」
簽約的過程繁瑣而漫長。
文件一頁頁翻過、印章一次次落下。
最後一個名字簽完的當下——
我突然明白,這不是買了間房子;而是替自己找到不再漂泊的證明。
交屋那天,老楊透過代書,把鑰匙交到我手上。
那冰冷的重量,沉甸甸地落在手中。
金屬彼此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像在提醒我,這不是夢。
我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門被打開時,屋內空蕩蕩的,腳步聲落在地磚上,帶著清脆的回音。
我走進客廳,世界靜了下來。
陽光從窗邊灑落,灰塵在空氣中漂浮。
空氣裡有舊屋的味道,卻不令人排斥。
我盤腿坐在地上,過去的畫面,一幕幕掠過腦海——
夜班的疲憊、歡場的辛酸,日夜兩頭燒;歷經一番波折,終於有了自己的家。
低頭看著手裡的鑰匙,握緊了它。
指尖微微發抖,像鬆開了什麼,又像抓住了什麼。
我反問自己:
我很努力了……對吧?
老楊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
「恭喜。」
他沒多說什麼,帶著代書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在屋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歸於寧靜。
掌心裡那串鑰匙令指尖發麻。
我走到窗邊,午後的光線灑進來,落在牆上。
灰塵在空氣中緩緩漂浮,淚水毫無預兆地落下來。
沒有嚎啕,也沒抽噎,只是安靜地滑過臉頰。
我用手背擦掉。
屋子空曠,未來也是。
隔了一年多後,萬華茶室出現群聚感染。
急診室的電話從未停歇;推床排到走廊,負壓病房滿床。
我們輪流值班,口罩壓痕印在臉上,一整天都退不掉。
護目鏡的霧氣模糊視線,手套裡的汗水令我發癢。
城市沒有停下來,只是人與人多了距離。
走廊貼滿停止探病的公告,警戒線拉起來,塑膠隔板把人群分開。
病患在病房裡透過手機道別,家屬在醫院外等不到消息。
回家的時候,樓梯剩下自己的呼吸聲。
鑰匙插進門鎖那刻,台北靜得出奇。
這時才知道——還能回到家,是一種奢侈。
我把外衣脫下丟進洗衣籃,拿起酒精,先噴在紙巾上,從門把逐一擦拭。
空氣清淨機亮起紅燈,像急診室的燈號。
除了清淨機低鳴與拖鞋摩擦,沒有別的雜音。
我沒開燈,直接坐在沙發上,月光落在臉上。
我起身走向房間,拿出輕薄外套。裝好乾糧和水。換上運動鞋。
公園很暗,幾隻貓從灌木叢探出頭,慢慢地靠過來。
有的貼著小腿磨蹭,有的低聲喵叫。
乾糧倒進碗裡,水注滿不鏽鋼盆。
牠們低頭吃著。路燈昏黃,我蹲在一旁,夜風不再那麼刺骨。
吃完後,牠們各自散去。幾隻躍上圍牆,也有在原地梳理自己。
只有一隻黑白相間的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是沒吃飽嗎?還是?
我收拾碗和水盆,牠在一旁低鳴。
「對不起……」
我轉身離去,沒有回頭。
回到家,洗著餵食的器具。
水滴落在流理台上,抹布擦拭的聲響,在空蕩的屋內格外冷清。
我關上燈躺下,半夢半醒間,那寬闊的肩膀浮現。
我翻過身抱著棉被,沉沉地睡去。
***
三級警戒當天,地上貼起標線將人們隔開。
超商門口貼上限流公告,捷運空出整排座位。
城市慢了下來,醫院步調越來越快。
我們的工作量沒有減少,確診數卻停不下來。
有次忙到忘了取下識別證。
在便利商店結帳時,旁邊的人看了一眼我胸前的名牌,往後退了兩步。
那種目光——連我在 Claire 的時候都沒見過。
疫苗預約系統反覆當機,快篩一補貨就被掃光,超市的貨架長期空蕩蕩。
某次巡房時,病房內電視播報的聲音,讓我停了下來。
「因無法掌握感染源,擔心社區擴散——」
「室內五人以上群聚禁止。」
「餐廳全面停止內用。」
「八大行業全面停業。」
走廊另一端,有個身影停在病房前。
靛藍色襯衫,米色長褲。
那個顏色,讓我愣了一下。
對方走了過來,我不自覺放腳步。
走近了——不是他。
我將目光撇開,朝護理站走去。
***
變種病毒一個接一個出現。
Alpha、Delta、Beta、Gamma。
然後是 Omicron。
第一線人員優先接種疫苗,但輪班的人,卻越來越少。
小君前天下班後,就在家中自主隔離。
Omicron出現後,確診數開始失控。
某天晚上,我在家自己煮鹹粥。
嘗了一口,毫無味道。我量了體溫,並拆開快篩。
喉嚨開始刺痛,手錶的滴答聲在寂靜裡被放大。
我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盯著試劑上的小窗。
兩條線漸漸浮現——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確診了。
我將快篩結果拍下,轉發到醫院群組。
已讀數慢慢增加。訊息一則一則跳出來。
「有人照顧你嗎?」
「好好保重身體。」
「一個星期後見。」
手機的藍光照在臉上。
房間很安靜,只剩敲擊螢幕的聲音。
訊息發完後,我的手臂垂在身側。
昨天還在替病人量血氧,今天卻要自己記錄體溫。
我走進房間,靠在床上,沒有食慾。
我抬起手,懸在半空,這個家忽然變得很大。
***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臉上,我慢慢睜開眼。
「糟了!」
我抓起手機。
畫面上顯示著:自主隔離第一天。
我鬆了一口氣,肚子不爭氣地發出咕嚕聲。
我撥了撥頭髮,走到鏡子前。
頭髮凌亂,臉色黯沉,眼睛有些浮腫。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很陌生。
打開冰箱,只剩半瓶茶和一顆檸檬。
外送平台顯示:暫無外送夥伴。
量販店頁面則是「售完」與「補貨中」。
我望著螢幕發呆,乾咳了幾聲。
拉開抽屜,想找點東西充飢。
抽屜裡的一張照片,讓我停下動作。
我打開 LINE往下滑。
滑過一個又一個名字,終於找到她。
對話框空白著,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再刪。
頭貼的笑容依然沒變。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傳送。
沒多久,電話響了。
我清了清喉嚨,嗓音有些乾。
「喂。」
電話那頭沒有多餘的寒暄。
「妳需要什麼,我給妳帶過去。」
語氣平穩,沒有一絲猶豫。
我握著手機,說不出半句話。
有些關係不必多問,也無需解釋。
在需要的時候,自然會出現。
我把鑰匙放在門外的腳踏墊下。
客廳靜得出奇——外頭世界仍在運轉,屋裡卻像被按下靜音鍵。
我悶得發慌,走到陽台,抬頭望著藍天白雲,一架飛機劃過天際。
我盯著它,想著它會飛往哪條航線。
疫情限制了行動,思緒仍漂流遠方。
此時,對講機響起。我幾乎沒有思考,按下樓下鐵門解鎖。
轉身拿起酒精,門把、開關、桌面逐一擦拭。
回到房間,我站著不動。隔著門板,聽外頭的動靜。
鑰匙轉動的噹啷聲、紙袋摩擦的沙沙聲,劃破屋內的寂靜。
「不好意思,還麻煩妳替我採買。」
門外沒有回應,我低聲確認。
「Dora?」
門外停頓片刻。
然後,熟悉卻低沉的聲音響起——
「是我。」
我怔住。
那不是 Dora,而是溫德爾。
「德哥……你怎麼會來?」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是 Dora 傳來的訊息。
「抱歉,我臨時有事,我請溫德爾過去幫妳。」
「咳……」
「Claire,妳還好嗎?」
「我沒事。」
「Dora 晚上還有飯局,不太方便過來。」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話。
這不只是為了妳,也是為了我自己。
「你是怕 Dora 被我感染,所以才過來的嗎?」
「不是。」他回得很快。
我沉默了一下。
「那是為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只聽得到呼吸聲。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是妳的經紀人了。」
「所以呢?」我問。
「我只是來看看妳。」
我看著門板,忽然笑了一下。
「你要騙我回去上班嗎?」
門外安靜了一瞬。
「現在的妳,不必再回去了。」
我沒說話,只覺得視線有些模糊。
「我把吃的和妳需要的東西放在餐桌上。傍晚再過來。」他說完便離開了。
等腳步聲漸遠,我才從房門走出來。
餐桌上的紙袋沉甸甸的。
退燒藥、酒精擦濕紙巾、消毒酒精、口罩,還有生理用品。
打開保溫袋,取出保鮮盒——裡面有栗子與豌豆拌著的蕈菇飯、清蒸時蔬,還有一碗溫熱的雞湯。
不燙口,卻仍保有餘溫。我捧著湯碗,指尖慢慢暖起來,暖流悄悄在胸口散開。
吃完後,我將保鮮盒拿到廚房,水龍頭滴滴答答地響著。
我站在那裡,卻久久沒有關上它。
若不是確診,或許我們不會再見。
關上水龍頭,靠在沙發上量血氧和體溫。
看著數字的跳動,心情卻異常平靜。
傍晚,溫德爾再度來訪。
「東西還合妳胃口嗎?」
我沒有回應,坐在床上望著門口。
他將東西放在桌上。客廳裡傳來打包垃圾的窸窣聲。
我閉上眼,感受那份熟悉的存在——不緊密,也不遠離。
我靜靜坐著,讓思緒慢慢沉下去。
「我走了。」
他沒有再見,大門闔上,上鎖聲在空氣中迴盪。
我走到書桌前,翻開日記,寫下一行字——
記得這份溫柔。
腦海回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
第一次見到他,只覺得他有點裝模作樣。
擅自替我把衣服送洗,搞得我一肚子火。
他護著我——不對,是護著小姐——不遺餘力。
他揹著我上樓,背脊微微起伏——兩人的體溫貼得很近。
後來,他把我交到別人手上——那是一種殘酷的溫柔。
如今,我們之間唯一的隔閡,只剩這道門。
日子一天天過去。
每天,他都帶著不同的菜色過來。
清蒸鱸魚。
紅燒牛腩。
馬鈴薯燉肉。
魚香茄子。
小黃瓜肉片炒蛋。
他沒一天缺席。中午、傍晚,準時出現。東西放下,餐盒帶走——垃圾也一併處理。
當隔離只剩下一天,我的喉嚨不再刺痛,隔著門板向他問道:
「德哥……」
「你來照顧我,不怕被傳染嗎?」
他的腳步停在門前。
「我不會靠近妳的。」
語氣平穩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疫情讓人拉開距離——而他的界線,從來不需要理由。
我盯著門板,指尖無意識地抓緊床單。
「你和人保持距離……是因為那些誤解嗎?」
門板另一側傳來細微的聲響。他將身子靠在門上。
「我不期望被諒解。」
嗓音低沉,沒有情緒,卻讓我沉默。
「人本來就有各種面向。」
「要完全信任,太難了。」
門外靜了下來。
那份寂靜,不是離開,而是駐留。
「德哥。」
我走到門前,背對門板,慢慢靠了上去。
隔著一層木板,我幾乎能感覺到他的體溫。
「你不是冷漠。」
「只是受過傷。」
我閉上眼,努力回憶他曾說過的每一句話。
「有些溫柔,是傷痛換來的。」
「這是你教我的。」
門板另一邊傳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他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壓抑後的沙啞——
「明天我再過來。」
腳步聲漸漸遠去。
今天,是自我隔離的最後一天。
我起床,進浴室漱洗。
吹乾後,我順手把髮絲梳整好。
喚膚水輕拍臉頰。
換上白色襯衫和藍色丹寧褲。
外頭傳來開門聲,我走出房間。
他注視著我。頭髮依舊向後梳整,米白襯衫,灰色長褲。
「早,Claire。」
「德哥,我不是 Claire 了。」
他看著我。
「在妳面前的,也不是溫德爾。」
我們之間沉默了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笑了。
「我叫張蔓庭。」
他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妳好,張小姐。」
這一次,他沒叫我 Claire。
故事沒有結束,只是換個名字,繼續前進。
全文完
最終章.後記
有些人來到我們生命中只是停留片刻。
卻教會我們如何分離。
若沒有那段日子,我不會知道什麼叫做界線;也不會了解溫柔並非示弱。
我曾以為,相遇是為了佔有;後來才明白,相識只是交會。
縱使短暫,仍悄悄改變了彼此的人生軌道。
那段時光裡,有誤解、有心動,也有委屈。
我們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有些話沒有說出口,並非不重要,而是太重要。
我終於弄清楚一件事。
人生不該追求佔有,而是清醒地保有自我。
若沒有那些年的跌跌撞撞,我不會有勇氣去追尋夢想。
若沒有那些交錯的線,也不會織出今天的模樣。
所以,我想說聲謝謝。
謝謝那段茫然,讓我更為從容。
謝謝那些誤解,讓我變得坦然。
那些靠近與疏離,讓我學會分寸。
謝謝曾並肩走過這段路的朋友們。
也謝謝閱讀到這裡的你們。
這個故事沒有高潮與浪漫。
只有留白與時間慢慢沉澱的餘韻。
我只是想描述——
兩條線在某個時間點交織,然後各自延伸。
至於為什麼會相遇,也許永遠不會知道。
但能在茫茫人海中交叉過,便已經足夠。
故事在這裡劃下句點。
人生仍要繼續向前。
願我們都能在自己的故事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布紋與方向。
謝謝各位。明日への手紙/手嶌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