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Grand Hyatt 時,冷空氣撲面而來。
雖披上大衣,寒風仍像細針竄入隙縫。
直到今晚,我才明白——
就算有些人不在身邊,依然是溫柔的存在。
朔風將入口處的大銅鈴吹得叮噹作響。
踏上歸程,步伐雖慢,卻沒有停下來。
避開跨年晚會的人潮,朝捷運站前進。
人群的方向與我背道而馳。
他們興高采烈,而我只是默默地走著。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起。我愣了一下,才從包包裡拿出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名字,讓我猶豫了一下。
「妳拋下他了嗎?」溫德爾問。
他的語氣裡沒有不悅,也沒有責備,只是平靜地確認。
「對。」我立刻回答。
「是什麼讓妳下定決心的?」他壓低了嗓音,聲調裡裹著苦澀。
「我不想被當成商品,任意被貼上標價。」
「這是你教我的——別讓客人太容易得到我。」
聽到我說的話,溫德爾笑了出來,那笑聲卻讓我感到陌生。
「沒想到,妳還記得我曾說過的話。」
「德哥,對我好的人,我會一直記得。」
這句話並非告白,卻讓心跳亂了節拍。
電話那頭只剩下鼻息,他一時接不上話。
「沒有人理所當然對另一個人好。」
「畢竟妳替我賺錢,我有責任保護妳。」
那句話使我意識到,他早已習慣任何事都伴隨著代價。
我忽然明白,有些時候,連制止都會被誤解——
不論動機為何,外界只看得到結果。
「德哥,你說得沒錯。」
「可是……在乎他人的人,從來不是靠說的,而是靠行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我站在捷運站出口,人來人往,歡聲雷動;而我的世界,彷彿隔了一層薄膜,將那些喧囂隔絕在外。
「妳身上有我早已遺忘的純真……」
「若能早點認識妳就好了……」
他丟下這些話,便結束了通話。
我握著手機的手,遲遲不肯放下。
那不是悲傷,而是無能為力。
我拖著腳步踏下樓梯,幾乎是憑著本能往前走。
我不能停下來,必須繼續走;否則,眼淚可能會掉下來。
我提醒自己,別再想他的事——他的過往,是我不得而知的刪節號。
可是我想與他共向未來——那不會是句點,而是逗點。
那個念頭怎麼也甩不開,反覆糾纏著我。
捷運一班一班地駛過,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我坐在候車區,茫然地看著前方,試著讓呼吸慢下來。
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那份與跨年夜格格不入的哀傷。
***
一年後,同事小雯結婚了。
我在婚禮中成為她的伴娘。
看著大家興高采烈地期盼,能接到她親手拋下的捧花。
那象徵幸福的捧花,在喜宴會場的燈光下,劃出一道拋物線,落入某個幸運女孩的手中。
那滿臉溢著幸福的模樣,讓我忍不住替她鼓掌。
我雖羨慕,但不嚮往。
不知不覺,我在 Barcelona 也已待了一年。
這段期間,我和溫德爾的關係變得微妙。
平時,我見不太到他。
每逢領薪日,他總是低著頭,面色不改地把錢交給我。
頂多說聲辛苦了,便低頭數著手中的鈔票,動作劃一而單調。
他的神態與舉止,使我感覺到——
我們之間,被畫下了一條不能跨越、也不能試探的界線。
有些話,不該開口;有些事,放在心底。
每次和他見面,我心底總會浮現一個疑問。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如此遙遠?
「德哥。」
溫德爾抬起頭,眼神依舊深邃。
「……能不能麻煩你,之後薪水改用匯的給我。」
說出口的那一刻,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他沒多問,只是輕輕地點頭,一如往常,給我決定權。
而我卻親手葬送了那個唯一還能見到他的機會。
這時,Sunny 姊走進包廂,見到我時先愣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溫德爾,現在方便嗎?」她問得很小心。
「我沒事。Claire,還有話要說嗎?」
我搖了搖頭,轉身離開包廂。
我走向自己該去的地方——
強顏歡笑、炒熱氣氛、談天說地。
我替自己戴上了面具,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
***
時光飛逝,又過了兩年,我刻意把時間填滿。
我考取了專科護理師證照,不斷向前,彷彿要與過去徹底訣別。
我還清了學貸,也存下了頭期款——那些數字,替我證明自己沒有停下來。
看似步上了軌道,但有些事,終究還是會遇到。
某天,我在醫院大廳見到 Raymond。
「好久不見。」他向我打招呼。
我沒有排斥,只是淺淺一笑回應。
「嗯,好久不見。」
他細細地端詳著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妳脫胎換骨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竟感到一絲開心。
「這幾年,使我明白了許多事。」這句話很輕,卻蘊含著重量。
Raymond 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我。
「張小姐,妳沒問題的。」
「我相信妳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
「能認識妳,對我來說很重要。」
說完後,他從我身旁走過,沒有再回頭。
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各自走往不同的方向。
我衷心希望,他能在自己的路上走得順利。
看似一切按計畫順利進行,卻有場變數,闖進了人們的生活。
2020年1月21日。
從那天起,許多人的生活悄悄地改變。
也讓我深深感受到——
人生,從來不會照著計畫前進。
未完待續
(下一回為最終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