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後，我衝進浴室，將水龍頭猛地轉向熱水。
昏黃的燈光下，蒸氣瀰漫。我站在梳妝鏡前用力刷著牙，反覆漱口，只想把他的味道給沖淡。
抬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白皙的臉龐卻毫無血色，精心描繪的眼妝，反而讓那雙眼看起來更加空洞。
臉盆裡注滿了水，我掬起一把，狠狠地潑向鏡中的倒影。
我從不覺得自己可憐——可經由他的話語，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麼清楚地瞧見自己的狼狽。
「Claire，妳怎麼了？」
Raymond 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像觸電般用力甩開他的手，胸口一陣灼熱，理智瞬間被情緒吞沒。
「你是因為可憐我……才跟我在一起嗎？」
Raymond 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34 樓的賓客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這裡，有人低聲交談，有人冷眼旁觀。
在他們眼裡——我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
情侶？
同事？
朋友？
我才發現——自己連被定義的資格都沒有，只是穿著華服，成為制度失衡的象徵。
他突然將我緊緊擁進懷裡。我拚命抵抗，試圖從他手中掙脫。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意識到：這不像溫德爾給我的那種溫暖。
他呼出的氣息貼得太近，帶著酒味，讓人分不清那是親近，還是越界。
我無法移開他的凝視；在這個男人面前，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無處可躲。
「夠了沒！放開我！我要大叫囉！」
我不顧形象地吼罵，試圖引起旁人的注意，希望能讓這個男的罷手。
「今晚妳不太聽話，我來讓妳安靜一點。」
他的唇冷不防貼了上來，那突如其來的觸感，讓我氣得發抖。
我猛然地抽出手，朝他的臉搧了一巴掌。
那清脆的聲響，讓一旁的群眾驚呼一聲。
電梯門一開，我飛快地衝進去，死命地猛按關門鍵，手指止不住發抖。
那個吻，讓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在不對等的關係裡，總會有人受傷。
我一直以為，愛不該是這樣被衡量的。
是我天真？還是我太認真？
我整個人癱軟在床上——時間被淡化，感覺被稀釋，剩下的只是一具空殼。
手機咚咚地震動著，卻連看它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可就在這時，身體不自覺地動了起來。
我挺直了身軀，伸手一把攥住手機，藍光照映在我略顯憔悴的臉。
訊息裡的那行字，不由得鼻子一酸。
「Claire，妳到家了嗎？」
短短幾個字，沒有過多的關切，也沒有刻意的親近。
淡如水般，透明清澈——溫德爾發來的訊息，就像夜空中的月光，雖不明亮，但已足夠。
壓力釋放後的疲倦，令我眼皮越來越沉。
意識渙散，我想起那寬厚的肩膀——那種安心感，讓我漸漸地進入夢鄉。
半夢半醒間，門鈴的短促音，使我驚醒。
原以為是作夢，可仔細一聽，真的有人在外面敲門。
瞄向桌上的時鐘，時針和分針不偏不倚指在三點。
這麼晚了會是誰……我怯生生地走到門前。
透過貓眼，我看到 Dora 站在外頭，雙手來回摩擦，口中呼出陣陣白霧。
我轉開門鎖，她一見到我便脫口而出：「Claire，妳讓我擔心死了……」
「溫德爾說聯絡不上妳，我就直接過來了。」
Dora 雙頰因低溫泛著紅暈，雙手插在口袋裡，身體微微發抖。
「抱歉，我吵醒妳了嗎？」她笑著問。
我再也忍不住，淚水止不住地滑下。
我二話不說抱住她，放聲痛哭。
那一瞬間，我卸下所有的防備。
她沒有排斥，只是抱著我，輕輕地撫著我的頭。
抱著她時，才留意到她的身體冰冷，連忙將她拉進門內。
我泡了杯熱茶給她，坐在她的旁邊。
「感覺我們好久沒見面了。」
Dora 的話讓我愣了一下。
自從 Raymond 成為我的常客後，和她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常常只在休息室擦肩而過。
「我猜得沒錯，妳果然有變成紅牌的潛力。」
我苦笑了一下，低著頭默默回應：「那又如何……我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就算賺再多的錢，卻越來越不像自己。
「做這種工作本來就不開心，高興的只有發薪日那天。」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自嘲地說。
「感覺自己像個展示品，襯托那些位高權重的人而已。」
Dora 聽到我這麼說，從包包裡拿出電子菸，正要放在嘴邊時，停止了動作。
「我只是在演戲。」她語氣雖平靜，臉上浮現一絲落寞。
「只要客人願意框，我就扮演好這個角色。」
「在我們這一行，還是有種東西，花再多錢也買不到。」
我望向 Dora，她的眼神柔和，卻沒有一絲天真。
她淡淡地說：
「真心……在我的認知中，就像遙不可及的幻影。」
Dora 的話讓我垂下頭，見我沒回應，對我笑了笑，輕聲問：「妳跟溫德爾是怎麼了嗎？」
這話讓我一愣，身體不自覺地顫了一下，我訝異地望向她。
「妳是指……」
Dora 溫柔地看向我，開口問：「Claire，妳喜歡他，對吧？」
那刻，我頭皮發麻，沒想到連她都看出來了。
她微微地搖頭，一臉認真地說：「還記得我跟妳說過什麼嗎？」
「……妳說就算他再無害，也要記住自己的原則。」
Dora 點點頭，握住我的手，語氣輕柔地講：「溫德爾人很好，我不否認。」
「但妳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嗎？」
見我沒有說話，她沉默片刻，低聲說：
「每個人都有過去……溫德爾曾出過事，才剛假釋出來。」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在我面前的那個人，我從未真的了解過。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