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行】番外.春花秋月何時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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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下的庭院淒寥冷清,小湖邊的垂柳覆上一層白霜,寒冷的夜色下飛霜凌亂,楊易虎站在院中眺望天上彎月,閒得發慌思緒隨風飄動,在他過長的人生中有太多回憶足夠打發時間,卻都已成黯淡的往事。

在景氏兄弟的哀求中,他只好住在皇宮附近的宅子,有事沒事就去皇宮露個臉,好讓那幾個在他眼裡永遠是小年輕的人放心,只是心中總是有些排斥。

他俯身摸摸放在欄杆上的幾個小花盆,不禁彎起無奈的微笑。

上官禦還真寵那兩個怪怪的皇帝啊…為了留下我隨口掰出的毒草還真被他找到幾株,巴巴的趕來送我,免得我說他們「欠債」…真不像個刺客。

「…何必這麼執著呢,反正總有一天,你們都會比我先走不是嗎?」他低聲笑嘆,映在霜地上的身影頎長,融入黑夜盡頭便看不清真貌。

楊易虎忽然覺得非常疲倦,不知從何而來的寂寞讓他越陷越深,遙遠的記憶如被風吹拂的湖面,層層漣漪蕩得他心浮氣躁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活了多久,也不知還要活多久,這過長的一生才能終結。

景氏兄弟等人的不捨其實對他不算大事,在他漫長的歲月裡,只要幾個眨眼,或許他們又要離他遠去,只有自己永遠的留在被死亡忘卻的旮旯裡…

『師父,你這樣好寂寞…我要陪在你身邊…你不要走…』恍然間,一個封存已久的稚嫩嗓音驟然在耳畔響起,楊易虎搖搖頭,苦笑著自嘲。

傻小子,沒想到你竟創了個叫千玄門的用毒門派啊…雖然無緣再見你一面,但你當真混出個名堂來了,了不起了不起…只是為何要把我當神像供起來?還莫名成了你門派的開山祖師?胡鬧也有點譜好嗎?

一百多年了啊…沒想到當初的相遇,竟讓我在這麼多年後,巧合的對上你的後人,緣分說來真不可思議,難道這就是你開宗立派的原因?莫非想尋我?

他溫潤的眼中閃過幾抹悵然,自己到底是怎麼了,莫非天涼如水便會讓人多愁善感起來嗎?不行,再想下去只是讓自己累而已,想個法子打發時間吧。

楊易虎在院中轉悠,他的宅子一個人住委實太大了點,又性情清冷基本上不與他人過度接觸,連婢女小廝都沒有,經常一到夜晚就顯得格外冷清,院中的花花草草稀稀疏疏的留著幾叢碎花殘葉,影子倒映在地上歪歪扭扭,確實該挑個時間好好整理整理了…

正漫不經心的想著,天際那端突然傳來巨響,隨著繽紛的火花噴湧,暗夜的天空便綻放出數朵燦爛巨花,華麗卻短暫的芳華乍現,動人心魄卻難以久留。

楊易虎不喜歡煙火,畢竟那算是跟長生的自己,全然不同的東西。

那麼短暫卻耀眼無比,自己卻永恆但生無可戀,叫他不討厭都難。

可今夜,他卻不明原因忽然被觸動了,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帶著自己飛起,凌空幾個跳躍,便翻出了自家牆外,晃悠悠的混入人群中,彷彿能汲取溫度。

長街燈火通明人流如織,他不明所以,許久才想起今日似乎是瀧國的謝月祭,沒什麼特別的原由,差不多跟花朝節類似,祭祭月神賞景踏青等等…只不過現在是夜遊賞燈放煙花,有了上元節還不夠?瀧國人還挺愛遊樂的呢…

楊易虎淡淡彎起嘴角,隨興的漫步在熱鬧紛呈的街頭,散漫的在街邊小攤挑挑揀揀,舉國上下皆是攜友帶眷,唯他一人獨行,甚是顯眼。

楊易虎身姿飄逸氣質卓絕,白衣勝雪衣上繡著玄色鶴紋,白皙俊美的臉上掛著淺笑,路過的姑娘小姐不由得多看幾眼,只差沒把人的魂給勾走。

彰顯太平盛世的煙花放個沒完,楊易虎明朗的輪廓在綻放的花火中更增一層神秘,委婉推卻了幾次搭訕,這人卻往花街的方向走去。

玩樂不是不行,不過還是逢場作戲便罷,別害得良家婦女傷心,這是他秉持的原則,逛得也挺累了,去聽個小曲喝點酒再做打算吧…

才這麼想,他便被擋住了去路,楊易虎不解的往前探去,在人群包圍的中心處,竟發現了不該出現在此的人--魏蘭芳。

燈火妖嬈的花街巷弄裡,那個對自己抱著厭惡之情的女子身穿端莊素衣,傷疤治癒後的臉蛋顯得格外明豔,身姿嬌柔明媚不可方物,即便花魁娘子站在她旁邊都會相形失色,那樣一張臉,此時卻雙臂環胸橫眉豎目,筆直的站在人群中心,傲然又強悍的睨視面前的人。

她前面那幾個傢伙看著就一股子不入流的的感覺,也不知這些紈絝子弟是不是都沒別的事做,成天就想著帶著家丁上街鬧事,難道很威風嗎?

「小娘們,我家少爺想跟妳喝酒是給妳面子,妳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還以為自己是什麼貨色呢,在這出入的女人,還會是什麼良家婦女不成?別騙小爺,花魁娘子我也見過不少,討好小爺對妳沒壞處,還不來賠禮?要是小爺高興,娶妳做妾室也不是不行,別在那裝腔作勢了!」

楊易虎簡直想打哈欠,景明煌說得不錯,這些地痞紈絝還真是一個模式死用到底是吧?唉…也不看看自己在對誰叫板,等等被打哭可就丟人囉…

「哼,誰說在花街出入的便不是正經人?你當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滿腦子淫思妄想嗎?我自有我的事要處理,別在這糾纏,哪條法律規定女人不能走進花街了?貨色?你以為自己算什麼東西?你這樣的長相,還不配來評論我。」魏蘭芳口條清晰眼神凌厲,毒辣又直接的說法讓群眾不禁吆喝起來,在一片嘲弄聲中,那紈絝臉上掛不住,滿嘴穢言的罵咧咧,家丁也動起手。

哎呀哎呀…這下有戲看了。楊易虎隨興的抽出腰上的玉笛在掌心敲了敲,果不其然還沒數到五,那幾個家丁連帶紈絝都被掀翻,群眾紛紛閃躲,楊易虎身前空了出來,灰頭土臉的紈絝恰好就摔在他腳前,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本就潦草的長相直接升級成悽慘,楊易虎實在忍不了,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笑!連你也嫌我長得醜是嗎!你行你上啊!看你這張臉,難道是南風館出來的小倌?你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臭婊子還看臉!你個小白臉好了不起嗎!裝裝裝,都是花街的賤人,還挑…」那紈絝本就喝醉酒,現在又被打得陷入混亂,罵咧咧的咆哮,居然連無關的楊易虎都被噴了渾身髒水,他挑眉俯瞰那紈絝,眼神陰冷得能掐出墨,紈絝被瞪得一激靈,居然不敢再多話,楊易虎將紈絝踢回他家丁那,又將視線移到魏蘭芳處,再次挑眉。

原因自是只有他聽到的偷笑聲。

「蘭芳姑娘,在此遇見妳可真是意外…卻不知剛剛的笑聲是何意?」他溫文笑道,卻綿裡帶針的追究。

「我自有高興的理由,與你何干?」魏蘭芳正色,目不斜視的冷聲說罷,便拂衣而去,對他不屑一顧。

楊易虎聳聳肩,本就不高的興致被攪得煙消雲散,正欲打道回府,卻又聽到人群裡傳來陰惻惻的低語,隨即有人鬼鬼祟祟的尾隨魏蘭芳,楊易虎饒富趣味的想了想,無奈的搖頭跟上。

這女人也太招人惦念了…打發走一群,沒想到還有另一群人等在後頭,還想耍陰的…嘖嘖,雖然覺得那女人需要有人給她點教訓,但這事又實在太低劣,坐視不理未免有些過了,還是去看看吧,省得之後景氏兄弟囉嗦。

第二撥人想是見識過幾次魏蘭芳的武藝,不敢正面對上,早早備好軟筋散,此時偷偷跟著她離開大道,趁著小路昏暗,先行堵住她的去路,魏蘭芳剛打發走無賴,又看到不想看的人,現在只覺心浮氣躁,一時半會還沒緩過,見有人攔路便本能的打出攻擊,沒料到竟吸入大量不明氣體,心中一慌待要撤離,腳下一軟竟栽倒在地。

地痞們蜂擁而上,將她拖入更黑的巷弄中,七手八腳的便去拉扯她的衣服,魏蘭芳意識尚未消失,駭得面無血色,叫喊不能咬舌自盡的心都有了,素來傲然清冷的美豔臉龐閃現恐懼的悔恨,比起單純的楚楚可憐更引得人邪火高漲,地痞們雙目充血形似豺狼,你推我擠的想爭做第一個辣手摧花之徒。

忽然眼前花白,雪亮的身影橫空出現,還來不及想怎麼回事,毫無抵抗能力的美人就被人遮得嚴嚴實實,地痞們亂成一團爭前奪後的亂揮一氣,還沒搞明白是什麼人擋了他們的樂子,渾身上下的劇痛已讓他們難以行動。

火辣辣的疼!像所有器官都不屬於自己,像五臟六腑都被人絞碎,彷彿被虎頭蜂螫得千針百孔,痛得連自己爹娘是誰都給忘了,偏偏還叫不出聲。

「人都到花街了還這麼不識風情,難怪沒有美人青睞,只能做這下作勾當,去了陰曹地府後記得留口孟婆湯別喝,下輩子可別好了傷疤忘了痛,別再幹這種畜牲不如的事。」楊易虎似笑非笑的聲音傳進全身無力的魏蘭芳耳裡,她連根手指都動不了,朦朧的霧氣裹挾著清冷的草藥氣味,有些苦。

地痞們蜷縮成胎兒狀,雙臂環著自己的身體連連抽搐,肌膚上泛起無數粒紫黑色的細密血洞,充血的雙眼直接從眼眶中脫落,嗚嗚啊啊的求饒還沒聽清,人已經成了血沫中的一團糊糊,只剩焦黑的骨架殘留,彷彿是畸形枯木。

毫無疑問的殺人現場,楊易虎卻滿臉不在意,若無其事的又撒幾把藥粉,嗤嗤幾聲,那幾具屍骸與血跡便像風中微塵消散,前後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

楊易虎居高臨下的俯視衣著七零八落、狼狽不堪的魏蘭芳,想了想,還是脫下外袍給她罩上,動作俐落的將她橫抱而起,快步離開現場。

蒼藍色的月色下,楊易虎那出類拔萃的氣質與儀態更顯得卓爾不群,魏蘭芳餘悸猶存的驚惶還沒退去,竟一時忘了掙扎,那雙鐵臂似乎永遠都那樣堅實,彷彿能負擔世上所有重荷,即使在腥風血海裡,依舊能傲然挺立…

「陰溝裡翻船了呢,妳以為身手比人家好就沒事了?花街這種地方什麼東西都有,大意可沒好果子吃,要不是我看在陛下他們的份上趕來幫妳…」楊易虎本來想挾恩逼她道謝賠罪,頭一低卻瞥見懷中人毫無自覺的被眼淚濡濕雙頰的模樣,竟收了聲,裝作沒發現的樣子,目不斜視的胡亂繼續往前走。

雙臂間的人全身都在發抖,卻還是不肯發出一點害怕的細語,只是縮在那邊,依靠著身旁人的胸膛,任由淚水淌落沁濕彼此的衣衫。

沒料到的狀況,楊易虎隱隱浮現罪惡感,其實他根本可以不讓她受到這些驚嚇,以他的本領來說,完全可以在第一時間阻止那群地痞,他不過是想讓她吃點小苦頭再行搭救,好讓她對自己的無禮與冷傲稍微反省,而且雖然衣服被扯亂了,但不該露的可半點沒露出來,本以為魏蘭芳那樣冷傲的女人會故作堅定,繼續冷言冷面若無其事又不甘不願的道謝,誰知道她竟然會露出這種失魂落魄的神情,甚至還哭得那麼慘。

「…反正沒發生什麼憾事,那些狗東西都死了,不會有人知道妳出了這種糗,當作被瘋狗追就好。」開始覺得自己有點過分的楊易虎艱難的開了話題。

然而安慰效果微弱到不行,魏蘭芳根本不想理他,只是使勁把自己的臉藏住。

「…為什麼老是你,為什麼總是讓你看到這麼狼狽的樣子…渾蛋…」魏蘭芳咬牙切齒,也不知是想罵楊易虎還是陷入自我厭棄中,泣不成聲含糊的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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嘯風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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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沙龍沒啥規則,就單純發文而已,歡迎指教^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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