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景明煌的苦苦哀求完全無效,被景幽炎轟出去,獨自邁向約定的地點。
上官禦在旁邊忍笑,直到望不見那人縮得跟鵪鶉似的背影,才看向景幽炎。
「他走遠了,我們也走吧?」上官禦似笑非笑,挑眉問道。「好,來看看那個笨皇兄有沒有長進。」景幽炎笑得陰險,跟著上官禦出發。
這兩人昨天一直被景明煌奪命連環問,煩了整整一天,剛剛竟然還要人陪著去好壯膽,也不怕臊?此時一口氣還噎在胸口不消呢,拿別人來當範本?現在被人偷看…咳咳,是用關愛的心情觀望!剛好而已!
於是兩人鬼鬼祟祟的尾隨在後溜出宮,而景明煌渾然未覺。
至於政務誰來弄?自然是苦命的晨賜又被抓來代打…而督促者便是睜隻眼閉隻眼的現任宰相馮時晚,畢竟事關一國之君的終身大事嘛…他能說不嗎?
閒話不提,關鍵人物的景明煌明明已早了一個時辰來到約定地點,卻見阿藍早就到此候著,只是他卻遲疑得不敢上前。
…那個大大大美人是誰?景明煌目瞪口呆,使勁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認錯。
在皇城中心處,最高貴大氣、金碧輝煌的酒樓花滿樓前,飄搖的旗招下方,有個本應熟悉至極,現下卻又陌生得緊的纖細身影,在那端站著。
阿藍一身琉璃白的綢裙,衣上繡著織工精美的蘭花,俏麗的短髮上別著珠翠做的蝴蝶髮飾,平時素淨的臉上淡淡的抹了脂粉,清麗白皙中透著嫩桃似的嬌豔,迎風而立彷若水畔的垂柳,髮絲被風揚動,她淡然的以手去撫平,才見她耳上也掛著鮮亮的耳飾,小巧又精緻,分明只是略施脂粉卻更勝濃妝豔抹,光站在那就讓他眼裡看不到旁人,不禁怦然心動。
阿藍平素不喜裙裝也不梳妝打扮,但單那樣就已是個走在路上,會有人頻頻回頭的冰山美人,更別說經過精心裝扮後會多動人,別說景明煌看得癡了,連藏在暗處偷看的上官禦跟景幽炎也是驚為天人,不禁感嘆起來。
「我看阿藍這回是豁出去了,好個全力以赴的感覺。」上官禦用手肘去捅景幽炎的手臂,似笑非笑的調侃。
「…都是那笨皇兄害得阿藍這樣費盡心思…唉…話說回來,原來阿藍懂梳妝?沒見她穿過裙裝呢,那些首飾又從哪變來的?」景幽炎掩面嘆息,末了又疑惑不解的自問,上官禦又捅捅景幽炎,他轉頭望去,看到對方所指的人,終於恍然大悟並感到好笑…原來大夥都在幹一樣的事?
阿黎跟紫櫻笑盈盈的在對街轉角的小茶店跟他倆招手,兩個男人便「轉移陣地」前去會合,什麼都還沒說就先心有靈犀的互相指來指去。
【你們也來?】【妳們也是?】【他也?】【她也?】
就這樣莫名其妙刪頭去尾的心靈交流後,四人達成了完美的溝通。
事實證明,吃瓜群眾的眼睛永遠是最雪亮的,而局中人永遠是最傻的。
三對六人分兩撥,幹的都是一樣的事。
這四人用「關愛」的眼神偷瞧,景明煌卻是手足無措的愣在原地,阿藍因為緊張的原因居然一時沒發現心心念念的人已經到來,只是侷促不安的等著。
忽然幾個輕慢的聲音響起,阿藍眼前出現幾個滿臉淫念的男人,極為不禮貌的上下打量她,張口就說些千篇一律的輕浮台詞。
「姑娘好生動人,梳妝得如此美麗,莫不是給小爺看的?」為首一人調戲道。
阿藍撇頭不予理會,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冷若冰山拒人於千里之外,弄得那人下不了台階,在眾人的起鬨嘲笑中惱羞成怒,伸手便去拽阿藍的手臂。
景明煌見狀大為不悅,還未開口喝止,那人便被一拳正中鼻樑,頓時鼻血噴得滿臉都是,牙都掉了好幾顆,隨行眾人無不目瞪口呆,腦袋還沒反應過來,便接二連三的被踢飛出去,在地上連連哀號爬不起來。
阿黎一口茶噴得毫無形象,景幽炎也被茶點噎到,紫櫻掩唇壓下苦笑,上官禦扶額笑嘆,景明煌以一種傻里傻氣的模樣石化。
也不看看搭訕的是誰?阿藍正在緊張呢,這些白癡趕著往槍口撞啊…踢到鐵板了吧?可是阿藍啊…枉費妳梳妝得那麼漂亮,三兩下就打趴地痞了,還讓明煌陛下怎麼耍帥?太兇悍了啦…看戲四人組不約而同的在心中感嘆。
「滾。」塵土飛揚衣袂飄搖,阿藍冷冽的藍色眼睛透著寒意,肅殺的喝令。
地痞們灰頭土臉連滾帶爬的跑走,煙塵消散後阿藍才看清旁邊呆站的人是誰,她瞠目結舌驚愕不定,凜然生威的氣勢立馬蒸發,取而代之的是被心上人撞見慓悍場面的尷尬,下意識的去整理並不散亂的裝束,臉紅得像快爆炸。
完蛋完蛋要完蛋…好不容易才換了形象,怎麼就偏偏被人攪局?
「…明煌陛下…都看到了?」她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欲哭無淚卻只能強裝無事,以一種非常失敗的語調假裝從容。
他若敢嫌棄阿藍一句,我就扁他。阿黎壓低音量宣告,景幽炎默不作聲只點點頭,完全視皇兄的人權於無物,上官禦跟紫櫻毫無道義的跟進。
景明煌當然沒那麼低俗,況且他早就見識過阿藍的脾氣,事到如今才不會因為她打跑地痞就嫌棄她,會僵住只是在暗笑自己的心思都亂了,居然還擔心她呢…難怪大夥都說自己傻,見到阿藍那麼精心裝扮就忘了她的本領,可不就傻嗎?絕不能辜負她的心意,我一定要好好表現。
腦筋拐了幾拐,景明煌重振精神故技重施—又拿某人當榜樣了。
他露出跟他本人不符的穩重淺笑走近,伸手往阿藍的鬢邊靠去,於將觸未觸的距離便停了下來,指尖微微顫動,還是不敢輕易去碰,又慢慢收回。
「今天這身裝扮真好看,好適合妳。」景明煌微不可查的滲出細汗,拚命佯裝成心目中的理想情聖樣,直讓景幽炎氣得快吐血。
他又又又在亂學!不是說了不要學別人嗎!到底要講幾次!
「…謝謝明煌陛下,聽到你的讚美,讓我好榮幸。」阿藍愣了愣,瑩亮的藍眼珠閃爍一瞬,低頭捏著裙擺掩飾慌亂,語氣繃得死板又淡漠,像念稿一樣。
她又又又在緊張了!真是的!不要胡思亂想,妳已經迷倒他了啦!
阿黎一拍腦門恨其不爭,同桌的紫櫻跟上官禦見到對面那兩人變幻莫測的神情,不由得苦笑起來…「天造地設」這個詞,簡直是為了他們幾個而生的。
景明煌渾然不知自己的糗樣被從頭看到尾,依然在那致力於演戲大業…其實最主要原因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阿藍那僵硬的回應,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妳想去哪裡走走?餓不餓?要先去吃點東西嗎?聽說城外的風景正好,要不去踏青賞春?」景明煌笑得端方大氣,伸手做邀請的動作。
「明煌陛下想去哪裡,我都跟你一起。」阿藍看對方神情,微微彎起一道複雜的苦笑,將手搭在他手上,感受那人身上的溫暖。
景明煌輕輕捏了捏那隻纖細卻有力的手,不知怎的心頭有些鬱結。
他從不喜歡被人喊那些高高在上的稱謂,特別是與阿藍成了這樣的關係之後,他更希望她可以親暱的喊出自己的名字,偏偏就聽過那麼一回…
兩人默默的並肩走著,景明煌與阿藍感受著街市熱鬧的氛圍,卻各有所思無法融入其中,心中忐忑不安,為了「自尋的」煩惱而苦惱。
街邊有人正在賣藝,景明煌一向喜歡這些新奇玩意,注意力便被吸引過去,他正準備急切的湊近,卻忽然止住興高采烈的步伐,轉頭又是一派莊重。
「…阿藍,這人多,妳素來喜靜,我們往別的地方走吧。」他忍下自己的興奮,努力想讓阿藍放鬆,卻不知是本末倒置。
阿藍如何不知他喜歡這些玩意?卻弄不明白他為何要強壓自己心意,勉強配合…一雙藍眼睛閃爍微光,幽幽然的委婉低落讓人不自覺心生愧疚。
教妳的都白搭了是不是!眼看著「誤會」有越演越烈的趨勢,阿黎真想拔下鞋子去扔那對傻瓜,忽見阿藍提氣一縱,竟拉著比她高出一顆頭的景明煌上了屋頂,沿著漫長的街道遠遠而去,四人各有含意的眼神交流,趕緊跟過去。
喧囂的街道風光在腳下飛騰而過,景明煌被阿藍強拉著疾馳,眼前只見那身琉璃白的衣裙搖曳生姿,仿若飛仙下凡,髮上的蝴蝶髮飾隨她的動作晃動,珠翠反射的光芒如此耀眼,靈動生輝為她的身影更添風采。
阿藍究竟想做什麼景明煌不知道,但這一剎那的恍惚神搖,竟讓他不禁生起盼望,好希望這條路永遠不會終結,便不用放開那隻手…
阿藍帶著他飛簷走壁許久,竟一路來到外城範圍,縱身一旋便從屋簷翩然跳下,順帶巧妙的將景明煌略為笨拙的落地姿勢矯正,讓他也跟著安然降落。
而兩人的動作,不自覺的從牽手改成攬腰,差別只在主動權握在阿藍手裡。
又颯又美,這是清風拂面飛花撲鼻後,景明煌的第一個感覺。
阿藍卻朝著他露出一抹悵然的淺笑,淡淡將身體拉遠,隨即朝他躬身。
「…明煌陛下,我們就走到這裡吧。」她的笑容是很寶貴的東西,卻偏偏經常藏著讓他看不明白的情緒,而此刻這句話,卻像一顆巨石砸中他的心。
他於情愛方面是很遲鈍的,但還不至於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是他不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還沒能來得及挽救什麼,怎麼就要結束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藍?妳怎麼了?為什麼會…」他心急如焚,急切的想追問,卻不知從何問起,分明是照著理想樣本走,怎麼卻落得跟別人不同的結局?
阿藍若有似無的迴避景明煌伸出的手,輕巧的旋身遊走,衣袂與珠翠皆在掌心拂過卻抓不住,明明近在咫尺,卻怎麼都碰觸不到,更是讓景明煌的心像被石頭塞住,始終強壓的渴望在外力的催化下變得更為炙熱,心緒不寧焦灼難受,給自己的桎梏漸漸產生裂縫。
他渾然不覺,只知道今天非得到一個滿意的解釋不可,不知不覺越靠越近。
「陛下跟我在一起並不開心,我不希望最後走到無法挽救的那步,還是讓一切回歸原點,你今後不需要再勉強,就當作沒有過這段日子,你還是我的恩人…就跟其他人別無兩樣,跟過去一樣,就好。」阿藍「被」逼到大樹下,「恰好」被困在景明煌的雙臂與樹幹之間,她抬頭輕淺笑道,連名字都不加在稱謂前了,雖說要歸於「原點」,但疏離的感覺明明極其明顯。
景明煌如遭雷擊,這倒退得也太遙遠!事到如今他才不要回到原樣呢!
「我沒有不開心!從沒有過不開心!阿藍,妳不要胡思亂想,我跟妳在一起很好,我很喜歡妳啊!從前是我太遲鈍太笨拙,所以不知道怎麼跟妳相處,我…我不是勉強,我只是想盡力做到最好…我沒有…」景明煌陷入混亂,笨拙的想解釋,卻說得結結巴巴詞不達意,早就忘了要維持完美的莫名堅持。
「我無法相信…陛下,你人太好了,真的不用勉強的…」阿藍淒楚一笑,輕輕將手心搭在景明煌胸口,淡淡說道。
「不!真的不是這樣,阿藍,妳要我怎麼做才會相信我?為什麼妳會如此堅定的認為,我在妳身邊並不快樂?妳告訴我…算我拜託妳了。」景明煌慌得要命,但不敢以蠻力控制她行動,只敢虛握住她纖細的雙臂。
兩人之間的距離幾乎可算擁抱,卻偏又差了那麼一點,阿藍輕輕搖頭,取出珍藏的寶物,將它遞給景明煌。
「陛下,這顆珠子已不能留在我這裡,還請你收回去吧…」她輕淺的聲音帶著顫,不知是否因為壓抑著哀愁,景明煌如墜冰窖,整顆心都涼了。
阿藍…妳連這個都不肯留了?妳忘了嗎?這是妳最珍惜的東西,是妳小時候撿到的,我髮帶上的珠子…是妳連生死關時,都不肯放手的東西啊…
「不…我不想這樣,阿藍,我們好好談談,妳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景明煌倒退一步,不肯讓阿藍硬把東西往自己身上塞。
「陛下非要問,那就恕我斗膽一問…你為何不像以前一樣,做什麼都興致高昂,擺弄那些有趣的玩具、發明無俚頭的玩樂?總是表現得不像你自己?為何要勉強?你這樣讓人看了很難過,難道你不知道嗎?我不是厭惡你、也不是已對你無意,可若你在我身邊得憋得這麼難熬,還不如讓你自由…」阿藍頭垂得很低,從景明煌的角度只能隱約看到她緊蹙的眉頭,更顯哀婉。
「不,不是這樣!阿藍妳聽我說,我不知道這樣會讓妳不安至此,我只是希望能表現得更好更完美,我不想讓妳覺得我不可靠,所以才…」他急嚷。
那邊正熱鬧著,潛伏在附近的四人組努力吃瓜,阿黎全神貫注的喃喃自語,聽著聽著還在那揮空拳精神吆喝,弄得兩個男人滿頭問號,紫櫻卻高深莫測的淺笑,但不肯多說。
「陛下不用再解釋,若是你真的心悅於我,便該更親暱一點!止於牽手怎能說得上喜歡,別再安慰我了!」阿藍似是受到話語的刺激,忽然猛力抬頭直視景明煌,從耳朵紅到整張臉,豁出去半羞半怒的喊。
景明煌怔怔望著那個只有他看過的神情,恍惚間整個世界像被擋在外面,眼裡所見只她一人,迴盪在耳裡的聲音彷彿落雷轟鳴,除了阿藍的存在,好像什麼都不重要了,風吹過葉紛飛,心湖上的漣漪只為伊人浮動。
來不及細想什麼,景明煌便已伸手捧住阿藍的臉蛋,將臉靠了過去。
到底親沒親上,景幽炎跟上官禦半點沒瞧見,因為同時被妻子蓋住了眼睛。
所以說還是女人的友誼比較可靠,她們可是好姊妹呢…如此親暱的舉止怎麼能被別的男人看去呢?收費也不行的。
「阿藍,妳相信我的心意了嗎?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只是太笨拙,不懂怎麼跟妳示愛而已…」一吻方罷,景明煌凝視著身前人含羞的眉眼,忐忑的問道。
「…明煌…你真是個呆子…」阿藍見到那人至此還沒發現自己被算計,不由得露出無奈的笑容,仰面啄吻對方臉頰。
氣息仍交融在一塊,阿藍的藍眼睛映著景明煌認真的眉眼,她悄悄將本就不想還的珠子收回袖中,貼著他的胸膛,激烈的心跳似乎透過掌心的溫熱傳達過來,將自己的心也摀得炙熱,彎起嘴角享受她的勝利。
『只有極度直接的言詞以及一點小手段,才能讓那個呆呆的「老少年」明白透徹,妳還是認命,主動出擊吧。』阿黎昨日斬釘截鐵的話猶在腦中迴響,阿藍不得不佩服她的神機妙算,只是下回可不敢再去諮詢,簡直羞死人了。
「我不要你為了我改變,我只想要你用最真實的模樣陪著我,那樣就夠了。」阿藍撫著景明煌的臉龐,認真的說道。
「那我想妳跟我一起去看街頭賣藝、想妳跟我一起胡鬧、想說沒意義的無聊話,還想…」景明煌精神一振,雙眼放光的開始細數他憋了很久的童趣玩意。
「我都陪你,什麼都陪你一起。」阿藍忍笑,認真答允。
兩人含情脈脈相視許久,終是忍不住抵著對方額頭同聲歡笑。
春意昂然風光無限,正是談情說愛的最佳時節,飛花落葉飄盪在一碧如洗的萬里晴空下,同心的有情人無比歡快,正恣意的歌詠愛情。
看來瀧國又準備迎來天大的喜事。
--刺客行番外.戀愛戰線無異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