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羽記得很清楚。
前世邊關那場戰事之後——
先是敵軍奇襲。緊接著,便爆發了一場疫病。
那場疫病來得極快。
軍營之中,短短幾日便病倒了大批士兵,甚至連邊城百姓也未能倖免。
當時情勢緊急,聖上特命太子前來邊關監軍視察。
可誰也沒想到——
太子竟也染上了疫病。
幸而隨行太醫醫術高明,及時穩住了病情。
只是那場病,終究留下了後遺症。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後來幾位皇子以太子身體不佳為由,奪嫡之爭逐漸浮上檯面。
朝堂之上的暗潮,也從那時開始洶湧。
池清羽回想起這些往事,心中仍有些沉重。
那時疫病來得突然。
軍營與邊城百姓都忙得不可開交。
許多醫館藥鋪的藥材很快便被搶購一空。
當初她還未學醫,只能眼睜睜看著許多人受苦。
這一世——
她多少想做點什麼。
哪怕只是一點微薄之力。
所以這趟前來邊城,她便想著多帶些草藥過來。
白瑾安得知後,不但沒有阻止,反而十分支持。
既然池清羽想學醫,這樣的機會正好能歷練一番。
於是此行除了商隊之外,白瑾安還特意請了兩名醫師同行。
其中一位,更是曾在宮中任職的老太醫。
年事已高,早已退隱民間,如今正慢慢教導池清羽醫術。
若真忙亂起來,這兩位醫師——
甚至連池清羽自己,也許都能幫上一些忙。
邊城大街上。
一輛馬車緩緩行駛。
前後還跟著數輛載滿貨物的車輛,車輪在石板路上碾出沉悶聲響。
商隊正往城外軍營方向而去。
馬車內。
池清羽與白瑾安相對而坐。
簾外傳來馬蹄聲與車軸聲,伏青正駕著最前頭的馬車。
白瑾安掀開簾子,問道:
「你是說,這幾日已經有士兵染病?」
伏青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是,大約幾十人。」
他略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只是還未查出病因。」
池清羽聽見這話,心中不由一動。
幾十人?
她微微皺眉。
難道……今生有什麼地方改變了?
前一世,那場疫病爆發之後,不過幾日時間,便有數千人重病。
軍營幾乎陷入混亂。
可現在——
似乎還沒有那麼嚴重。
池清羽沉思片刻,又問:
「這場仗……傷亡可嚴重?」
伏青似乎有些疑惑,仍如實回答。
「夫人,傷亡自然是免不了的。」
「但這場仗打得漂亮。」
他語氣甚至帶著一點敬佩。
「大將軍回京後,還得了聖上好一番賞賜。」
池清羽愣了一下。
隨即恍然。
這段日子,她一心只想盡快離開池家。
不是忙著準備婚事,就是跟著張太醫學醫術,又趕著隨商隊來邊城。
對外頭發生的事,幾乎沒有多加留意。
可現在想來——
這場奇襲,竟與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那場仗,可是敗得極慘。
軍心動盪,死傷慘重。
而如今……
卻是大勝。
池清羽心中忽然浮出一個念頭。
莫不是……
顧承遠,也重生了?
她心中微微一震。
若真是如此——
那麼今日捐完藥後,她還是躲遠些為好。
好不容易擺脫了池家。
她可不想再與顧家有太多牽扯。
更不想——
再回到那種困在後宅、仰人鼻息的日子。
馬車一路出了城門。
很快便到了軍營。
營門前守衛森嚴,士兵攔下了商隊。
待人通報後,不久便有一名老副將匆匆走了出來。
他一見白瑾安,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瑾安!」
他大步迎上前。
「怎麼有空過來?」
白瑾安笑著下了馬車。
「聽說前些日子打了場勝仗,想來軍中藥草可能會短缺一些。」
她語氣輕鬆。
「剛好我近日成親,便順道送些物資過來。」
「也讓軍中將士們沾沾喜氣。」
老副將一聽,頓時哈哈大笑。
他重重拍了拍白瑾安的肩。
「你小子還是這麼會做人!」
一旁的顧承朗也走上前來。
他神情爽朗,笑著說:
「確實最近患病的人多了。」
「這些藥草,來得正是時候。」
此時,一旁的朱軍醫正清點藥材。
忽然,他像是看見了什麼人,猛地驚呼一聲。
「張太醫?!」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不是張太醫嗎?」
站在一旁的老醫師聞言,這才往前走了半步。
他神情淡然,笑了笑。
「我現在不過是個張大夫罷了。」
他指了指池清羽。
「受白公子所托,教導白夫人一些醫術。」
「白公子說今日一同來軍營看看。」
「往後若有什麼需要,也可以互相討教討教。」
朱軍醫聽完,眼睛都亮了。
他一把拉住張太醫的手。
「什麼往後!」
「現在就得勞煩您幫忙看看了!」
說著,幾乎是半拉半請地把人帶走了。
張太醫無奈地笑著被帶進了營帳。
老副將則繼續與白瑾安說起近日軍營的情況。
池清羽站在一旁,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顧承朗身上。
前世——
顧承朗因父兄不在,只能臨危受命,獨守關隘。
可那時他經驗不足,敵軍又來勢洶洶。
戰局節節敗退。
即便右腿被箭射穿,他仍死撐著守城。
只為等父兄率兵回援。
等到援軍終於趕到——
城是守住了。
可地上早已滿是死傷與殘兵。
那之後,顧承朗一直責怪自己。
為何不多學些兵法。
為何不多鍛鍊武藝。
為何……
無法一人撐起那場戰局。
後來池清羽在顧家內院生活。
她並不常外出。
可每逢家宴,偶爾見到顧承朗時——
他總是神情鬱鬱。
眼中再沒有年少時的意氣風發。
彷彿整個人都被那場戰事壓得喘不過氣。
可如今。
池清羽看著不遠處的顧承朗。
他正與老副將、白瑾安討論軍務。
神情專注,目光明亮。
整個人都生氣勃勃。
與前世那個沉鬱寡言的人,判若兩人。
池清羽不由在心中輕輕想著——
能夠重來這一世。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