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家之媽媽的洋娃娃 03
1987年某月,天空像是一張被揉皺後又浸入汙水的灰色濾紙,細雨無止盡地飄著,彷彿要將世界淹沒在黏稠的哀傷裡。
外公走了!
家裡的空氣被那台墨綠色轉盤電話「嘶——嘶——」的回彈聲割得支離破碎。
漫看著媽媽僵立在電話旁,那台墨綠色轉盤電話沉重得像一塊墓碑。媽媽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指甲扣進撥號盤的圓孔裡,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隨著指尖用力撥動,轉盤轉到底時發出一種負重過度的悶響,隨後,便是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回彈聲——「嘶——嘶——」。那聲音慢得像是某種垂死動物的抽息,強行割開了屋內死寂的空氣。媽媽臉上的淚水乾了又濕,新的淚滴順著臉頰,一顆顆精準地墜落在旋轉的撥號盤上,隨著撥號的手指在圓盤邊緣飛快地打轉,最後被甩成無數細碎的透明水花。
她沒有哭出聲,只有胸口劇烈起伏,嘴唇抿得發青。每轉動一圈,媽媽的身形就彷彿老了一寸;那迴旋的聲響,在漫的眼裡,不像是通訊,更像是一場無聲且絕望的祭祀。那一刻,漫看著滴在轉盤上的眼淚,總覺得那不是水,而是媽媽身體裡某種碎掉的東西,正一點一滴地流乾。
出殯那天,漫回到了外公家。
那座老宅像是被時間遺忘的孤島,充滿了線香的焦味與木頭腐朽的霉氣。
老宅正前方,矗立著一棵巨大的苦楝樹。枯瘦的枝枒像是一隻節節斷裂的焦黑手臂,在細雨中張牙舞爪。雨水順著枝幹滑落,滴在泥地上發出不安的「啪、啪」聲。樹蔭下,那對深咖啡色的木門漆色剝落如乾枯的血痂。
推開門時,
「嘎——吱——」的一聲長鳴,沉悶而尖銳,彷彿驚醒了深鎖在屋內的某種東西。
外公生前不只是家裡的長輩,更是一位威嚴、甚至帶著幾分正氣的乩童。在漫的記憶中,外公身上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硃砂與冷冽的香灰味,那雙似乎能看透陰陽的混濁雙眼,從不輕易露出笑意。他的房間是家中的禁區,長年掛著厚重的深色窗簾,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連最狂暴的陽光都不敢跨過那道門檻。
趁著大人們在靈堂忙碌,漫和幾個表哥表姐溜進了這片被時間封印的禁地。一踏進房內,氣溫瞬間降了好幾度,空氣凝固著陳年檀香、濕冷霉味與鐵鏽混合的怪味。牆角神龕纏繞著褪色的紅線,在微光中扭曲成蛇群。外公坐過的藤椅發出細微的「嘎吱」聲,彷彿那裡正坐著一個看不見的、冷冷注視著他們的「人」。
窗外苦楝樹的斑駁樹影在牆面上晃動,宛如有無數雙枯瘦的手試圖爬出來。漫的心臟瘋狂撞擊著,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卻又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走向最黑暗的角落。
忽然,漫的目光被角落那個黑木雕花大櫃子鎖住了。櫃門上的麒麟紅眼閃爍。櫃子深處傳來極細的摩擦聲,「嘶——嚓——嘶——嚓——」,像是有人在內部用指甲摳著木板。屏住呼吸,猛地拉開櫃門——洋娃娃端坐在黑暗中。
它穿著泛黃發黑的蕾絲洋裙,皮膚有著詭異的光澤與微小的毛孔感。那雙琥珀色的玻璃眼珠,瞳孔深處彷彿藏著兩盞微弱的鬼火。
「妳……在看我嗎?」漫小聲問。
一個沙啞如枯木摩擦的聲音響起:『……妳終於來了。妳聞到了嗎?那是外公腐爛的味道……』
漫嚇得想逃,然而周遭空氣瞬間抽乾,變成了沉重的鉛。
房間靜止了!
雨聲、哭泣聲彷彿全部消失,漫的雙腳像是被無形的釘子釘在木地板上,無論內心如何吶喊著「快跑」,身體卻麻木得不屬於自己。
『……妳想要去哪裡?外面在下雨,外面好冷。』
娃娃的琥珀色眼珠死死鎖住漫:『過來……抱抱我。外公捨不得妳,把那雙看透陰陽的眼睛留給了我,把我留給了妳。妳看,靈堂前那些大人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只有我,會永遠睜著眼睛,在每個黑影裡陪著妳。』
娃娃轉動眼珠,帶著幾分孤寂的磁力:『在他們眼裡,我只是破爛木偶,只有妳跟我是一樣的。妳聽得見嗎?這房裡的影子都在對妳低語,妳的心跳正一點一滴跟我胸膛裡這微弱的跳動合而為一。我們才是真正的家人,外公不在了,秘密太冷太重,我需要妳的懷抱來溫熱。』
它歪過脖子,發出「喀、喀」聲:『妳想知道媽媽為什麼哭嗎?因為外公把她的童年鎖進了我的身體裡。只要妳抱著我,我就能讓媽媽不哭,我也能告訴妳外公藏在神桌下的秘密。抱緊我……我就是妳,妳就是我。』
受了蠱惑的漫,顫抖著伸出雙手,將這具沉甸甸、帶著肉質感且有微弱跳動聲的娃娃抱進懷裡。她將娃娃塞進寬大的外套,像藏著一個禁忌的靈魂,悄悄走入了那場下不完的細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