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夏寺

于真/莫邯深
話說回于真。
命運彷彿再次向他開了個玩笑。
曾經對九天門心存偏見的他,最終的歸途,卻仍是九天門。
只因讀過《孝經》後,他心中生出一念:「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
可何謂「立身行道」?
于尚也說不明白。
他只知道,于真既不屬於莫家,也不屬於于家。
既然如此,倒不如成全他,讓他自行尋道。
書凝峰不適合,平陽谷亦太遙遠。
至於禁幽門于真不可能願意墮入魔道,那等門派更是連門路都無從尋起。
局勢至此,似乎早已無可選擇:唯有九天門!
此時,于真正收拾著行囊。
他的目光,卻落在那本曾經愛不釋手,如今已微微積灰的《天書》上。
他猶豫了:帶,還是不帶?
曾幾何時,只有他能讀懂這本書,讓他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
可如今……
這種「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感覺,反而讓他感到恐懼。
村中曾經也是如此,他是唯一識字的人,可也正因如此,才一步步走到了今日這個地步。
彷彿所有的開端,都是從「他看得懂」開始的。
「……還是,不要帶吧。」他低聲喃喃,「這本書……不太吉利。」
雖然這麼說,可他很快又反悔了。
他忽然將自己的心,代入那本書中。
若自己是書,被主人棄之不顧,又會作何感想?
書本無罪,錯的!從來只有人心。
他搔了搔頭,苦笑一聲,像是自嘲,又像是認命。
「算了……」最終還是將《天書》拿起,放入行囊之中。
至於那本《孝經》,早已熟記於心,帶與不帶,似乎已無差別。
一番權衡之後,他終究只帶走了《天書》。
可心中,卻又有說不出的彆扭。
他坐在床上,仰頭望著天花板,久久不語。
曾幾何時,他最厭惡的,正是九天門那種故作清高、自命不凡之人。
如今……
他卻也要成為其中一員。
人在江湖,終究身不由己。
凡塵之中,他已尋不出答案。
那麼,便只能往修真界而去。
至於墨尋?
那樣深不可測的隱士,行蹤飄忽,根本無從尋覓。
再加上于尚的影響,他心中隱約也生出一絲懷疑:墨尋大哥……或許,與禁幽門有關。
「叩、叩、叩……」
房門輕響。
于尚推門而入,看見于真已經收拾妥當,臉上不由露出一抹滿意的笑意,「都準備好了?」
于真點了點頭。
于尚微微頷首,語氣也變得認真起來:
「那就去吧!好好去找……你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頓了一下,目光略顯深遠,「或許,這就是你的……『天命』。」
于真聞言一愣,隨即苦笑出聲。
「天命?!這不過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哪來什麼天命。我哪有那麼偉大。」
于尚笑了笑,卻沒有否認,「我倒不這麼看。」
「你能看懂天書,自學識字寫字,甚至還會寫詩……而那些道詩,我看了都覺得高深莫測。」
他看著于真,語氣越發篤定,「像你這樣的人,天生就不該被限制只做一個凡人。說不定,你前世本就是個得道高人。」
于真搖了搖頭,苦笑更深,「得道高人若真轉世,也不至於落到我這種出身。」
「我這種人……」他語氣一頓,沒有再說下去。
于尚卻只是笑了笑。
「苦盡甘來,不正是這個道理?你自己不也說過:修真者大多不願吃苦,這才與凡人漸行漸遠。可你不同。你若入道,或許真能改變些什麼。」
于真聽完,只是低頭笑了笑,一邊搔著頭,「哪有這麼厲害……我去九天門,又能改變什麼啊。」
「我在那邊……多少有些關係。」于尚語氣放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平日也常有捐助,若讓你直接進分舵,做個外院弟子,應該不成問題。那裡門規寬鬆,也較自在,應該比較適合你!」
他頓了頓,語氣微微放輕,「若想家了……隨時都可以回來。」
于真聽著,忍不住苦笑,「這樣……總覺得有點耍小聰明。」
于尚沒有反駁,只是輕聲道:「……這是我唯一能幫你的了。」
房中一時安靜了下來。
于真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沉,「父親的死,與養父大人無關。」
他說得很平靜,卻沒有半點遲疑,「您……何必一直放不下?」
于尚微微一怔。
那句話,像是被人輕輕揭開了心中最深的一層。
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笑了笑,卻多了幾分苦澀。
「孩兒自己的事,能打理好,請養父大人真不必再為我掛心。」于真低聲說道。
于尚看了他一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了。天色不早,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啟程。」
「是。」
房門輕輕闔上。
屋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于真沒有立刻動。
他只是站在原地,良久。
方才說得那般輕鬆,可心裡卻一點也不輕鬆。
于家待他不薄。
幾乎所有的溫飽、教導,甚至連這條路,都是養父替他鋪好的。
可如今,他卻又要離開。
再一次……背叛家人………
莫家時,是如此;如今,于家也是如此。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知從何時開始,離開竟變得如此理所當然。
可心中那股說不清的愧疚,卻怎麼也壓不下去,這種重量他其實承受不起。
他忽然很想哭。卻說不出,到底是為了什麼。
是愧疚?還是那一點說不出口的滿足?
他自己也分不清。
或許兩者都有。
更讓他無法忽視的,是離家的距離。
從前,他與莫家不過隔著一片城牆。
如今卻將是千里之遙。
那道牆,尚可回望。可這條路,卻越走越遠。
他知道,自己必須找到答案。
可心底深處,卻仍有一個聲音在問:這樣的選擇,究竟值不值得?
做窮人?做少爺?還是……做一個名副其實的修真者?
他曾是莫邯深,那時的他只想著逃離貧困,跨越身分。
可如今身分變了,桎梏卻未曾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于真,已經回不去了!回不去莫家的時光!
而眼前……行囊已經收拾妥當,一切都準備好了。
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始終在背後推著他。
不容停下,只能向前。
這個選擇,或許也意味著:他再也回不到于家少爺的生活了。
于真抬手拍了拍臉頰,拍得微微發紅,「別想了……」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走一步,算一步!多想,也無益。
「睡吧。」他翻身上床,一夜無夢。
──隔日清晨──
同一輛馬車,卻走著截然相反的方向。
這一次,他順道回了一趟村子。
再一次,與莫家人道別。
只是這一回……
更遠了!也更迷茫!
村口,已有人在等。
「……深哥哥。」莫夏寺站在那裡。
她向來不喜早起,如今卻早早守在村口。
「夏寺……」
半年不見,她的氣質已與從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個口不擇言、調皮任性的女孩。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止住。
最終,只是勉強露出一個笑。
「深哥哥……加油。」眼淚在眼眶打轉,她卻怎麼也不讓它落下。
于真看著她,神情複雜。為她的成長感到欣慰,卻也因此更加心疼。
「嗯。哥哥……去去就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深弟弟,加油。」莫玄與莫泉也走上前來。
他們將一條破舊卻乾淨的圍巾,遞到于真手中,「北方天冷。我們……也只能做這些了。」
于真接過圍巾,指尖剛觸到那布料,心口便猛地一緊。
「謝謝……玄哥哥、泉姐姐……」聲音有些顫。
「不是我們。」莫玄搖了搖頭,「是娘織的,她不方便出門。」
于真微微一怔。
他張了張口。
想問,卻終究沒有問出口。
問了,也不會有答案。又或者,只會得到一個讓人安心的「沒事」。
他低頭,將圍巾收好,「那我……走了。」
「玄哥哥、泉姐姐,還有夏寺……替我向娘問聲好。你們……多保重。」
回到了馬車上正坐著經過了村莊,當時那個瘋狂追著馬車跑的女孩不再追著馬車了。
不是心變了,也不是情變了,而是一切都是莫可奈何,哪怕是少年少女終要獨自面對離別的時刻。
于真將窗簾打開,看向旁邊,回望當初寫字的沙坑,彷彿看到曾經少年的自己。
「停車……」
下人瞬間愣了,這有什麼好停車的,但既然是于少爺的命令自然不敢不從。
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看了過來,憧憬著他這樣的生活,正當于真準備下車彷彿要制止過去的自己時。
似乎回想起了一些。
「或許一切都是緣吧………」于真隨後哭著勾起嘴角。
「不好意思!走吧!」于真趕緊呼喚下人。
馬車駛過,駛過那道屬於他年少的幻影。
即使此刻回頭,即使真的下車阻止,又能改變什麼?
他曾經也這麼想過。
若當初自己能做些什麼,父親是否就能免於死劫?
可如今,他終於明白了。
有些因果,從來不是一人所能斷的。
就像那個在沙地上寫字的少年。
即使有人勸、有人阻,他依然會低頭一筆一畫持續寫下去。
改變不了的……從來不是命運,而是人心。
所以,哪怕預知未來,哪怕回到過去,
也終究無法改變。
馬車揚長而去。
那個少年,被留在原地。
而于真,已然無法回頭了。
【小後記】
緣起緣滅,只此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