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的雨,就像是某個重度憂鬱症患者的口水,綿延不絕,還帶著一股洗不掉的霉味。
林修站在信義區這間每坪兩百萬的豪宅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用來裝逼、早就冷透的黑咖啡。三十五歲,剛被財經雜誌捧成「年度最具潛力科技新貴」,身上這件 Armani 襯衫燙得平整到連隻蒼蠅飛上去都會劈腿。如果人生是一場線上遊戲,林修現在絕對是個滿級課長,渾身神裝。 但說實話,他現在只想砸爛螢幕,拔掉插頭,徹底登出這該死的伺服器。
這就是他的生活。完美,精準,毫無瑕疵。 但也他媽的窒息得讓人想吐。
「林修,你在聽嗎?」
背後傳來一個比 Siri 還沒有感情起伏的聲音。那是他老婆,佳慧。一個把婚姻當成「跨國併購案」在經營的狠角色。林修轉過身,看著坐在那張莫蘭迪色沙發上的女人。她三十五歲,保養得連一根魚尾紋都不敢放肆,正拿著平板電腦,眼神像終結者一樣掃描著報表。
「我在聽。妳說新竹那個建案。」林修將咖啡杯放在大理石中島上,發出清脆的「喀噠」聲,像是在為自己哀悼。
「對,我算過了,現在進場的話,投資報酬率大概有百分之五點五。這筆錢剛好可以作為宇辰未來出國念高中的基金。」佳慧頭也沒抬,手指在螢幕上飛舞,彷彿在彈奏一首名為《貪婪》的交響曲,「還有,宇辰下個月的鋼琴家教我換了一個留法的,鐘點費貴了一倍,但保證能讓他明年的音樂比賽拿前三名。錢我從共同帳戶扣了。」
「他才七歲,佳慧。」林修覺得自己的太陽穴正在開單身派對,突突地狂跳,「他上個禮拜才跟我說,他比較想畫畫。我們有必要把他的 KPI 訂得跟我們公司那些隨時會過勞死的工程師一樣高嗎?」
話音剛落,七歲的兒子宇辰剛好抱著一本畫冊從走廊跑了出來。「爸爸你看!我畫了去火星的太空船!」小男孩的眼睛裡閃爍著純粹的光芒,那是這個無菌室裡唯一真實的東西。
林修心裡一軟,剛想蹲下身摸摸兒子的頭,佳慧那台人肉除霜機就啟動了。
「林宇辰,媽媽剛剛規定的英文單字背完了嗎?」佳慧一把抽走宇辰手裡的畫冊,語氣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能把人瞬間凍傷的威嚴,「畫畫是休閒活動,不能當飯吃。去,把琴譜拿出來練半小時,不然明天的樂高積木沒收。」
宇辰眼裡的光,就像被拔了插頭的燈泡,瞬間熄滅了。他怯生生地看了林修一眼,像是在求救,但最終還是垂下肩膀,默默轉身走回房間。那單薄的背影,像極了林修自己——一具被名為「期待」的鎖鏈拴住的喪屍。
林修捏緊了拳頭,壓抑著想把大理石桌砸爛的衝動:「妳非得這樣逼他嗎?他才七歲!」
佳慧終於抬起頭,眉頭微蹙,看著林修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程式碼寫錯的初級工程師。
「林修,這個階層的競爭是從幼兒園開始的。你以為你現在的地位是靠畫太空船得來的?浪漫不能當飯吃,這是一個團隊的長期投資。」
團隊。投資。KPI。 去你的團隊。去你的投資。
林修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十年前,他們會因為一場流星雨而坐在操場熬夜;十年後,他們的對話裡只剩下數字。他們的家像是一個無菌的實驗室,一切都被完美控制,連愛都被量化成了帳戶裡的餘額。
「我有點悶,出去透透氣。」林修抓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像個逃兵一樣衝向玄關。
「外面在下雨!你明天早上九點還有董事會的晨報!」佳慧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悅的控制慾。
「砰!」大門重重關上,將那個完美的無菌地獄徹底隔絕。
林修走進電梯,手機剛好震動起來。是他在公司裡唯一的死黨,也是個無可救藥的渣男,羅傑。
「喂,大總裁,聽你這死人語氣又被老婆當成掃地機器人唸了?」羅傑在電話那頭背景音吵雜,伴隨著女人的嬌笑聲,「出來喝酒啦!我在林森北路八條通這家新開的店,剛叫了幾個超正的日本妹!快來,把你身上那股噁心的 KPI 臭味洗掉,今晚我請客!」
林修本想拒絕,但腦海中浮現出剛剛宇辰黯淡的眼神。他突然覺得,只要能不去想那些爛事,去哪裡都好。
半小時後,計程車駛入林森北路。 冷色調的玻璃帷幕大樓被拋在腦後,取而代之的是閃爍不定、色彩濃烈的霓虹燈管。紅的、紫的、綠的,在雨水的折射下暈染成一片模糊的慾望之網。
林森北路。台北市最龐大、最真實的化糞池。 這裡沒有人在乎你的投資報酬率,這裡只談赤裸裸的慾望和生存。老實說,林修覺得這裡比信義區好多了,至少這裡的虛偽是明碼標價的。
十分鐘後,林修坐在日式酒店的包廂裡,看著羅傑左擁右抱。那些穿著和服的女孩們用嬌滴滴的聲音喊著「社長」,倒酒的角度精準得像是在做幾何數學題。
林修只覺得更悶了。 這根本就是另一種形式的 KPI。一樣虛偽,一樣讓人作嘔。
「我出去抽根菸。」林修推開身邊試圖把胸部貼過來的女孩,拿起外套。
他推開了包廂的後門,直接走進了外頭的死胡同裡。 這是一條用來堆放垃圾和餿水桶的後巷。微弱的黃色路燈閃爍著,雨水順著斑駁的牆壁流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廚餘發酵的酸爽味。
就在這個被城市徹底遺棄的角落,林修停下了腳步。
他聽見了音樂。 不是酒店裡那種震耳欲聾的電音,也不是矯揉造作的日文演歌。那是一陣低沉、慵懶,甚至帶著點「這世界欠我兩百萬」的厭世獨立搖滾吉他聲。
『我經過一家古著店,聊著底片,穿著一雙老爹鞋,抽著紙菸……』
那是溫室雜草的聲音。主唱那種彷彿剛睡醒、對世界漫不經心的嗓音,在潮濕的後巷裡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像一根生鏽的針,精準地扎進了林修麻木的神經。
林修順著聲音看過去。 在幾個巨大的藍色塑膠垃圾桶旁邊,蹲著一個女孩。
她沒有穿著酒店小姐常見的那種布料少到可憐的戰袍,只套著一件大概三百塊就能買到的廉價灰色連身裙,外面隨意披著一件起毛球的黑色針織衫。她留著一頭微捲的黑色長髮,幾縷濕潤的髮絲黏在她蒼白但輪廓深邃的側臉上。
她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一部螢幕碎得像蜘蛛網的舊手機放在旁邊的水溝蓋上,正播放著那首《在這個年代找不到浪漫》。
『在這個年代找不到浪漫,子彈和逃難都與我無關……』
她不是台灣人。林修一眼就看出了她眉眼間那種東南亞特有的深邃。但她的周圍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生人勿近的結界,把這個骯髒的巷子和她自己完美地隔絕開來。她就像是一朵開在餿水桶旁邊的、脾氣很差的黑玫瑰。
林修發誓,在他那裝滿了二進位程式碼和股票代碼的枯燥腦袋裡,突然有什麼東西「啪」的一聲短路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衝動,走上前,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菸。 就在他抽出菸盒的瞬間,一張燙金的名片不小心從口袋邊緣滑落,掉在潮濕的柏油路水窪旁。
女孩的視線跟著那張名片落下。名片上印著俐落的黑體字:「宇辰科技 執行長 林修」。
她緩緩抬起頭。那是一雙極其冷漠的眼睛,像是在西伯利亞冰水裡浸泡過的黑曜石。她上下打量了林修一眼——百萬級別的西裝,手上戴著勞力士綠水鬼,就連掉在地上的名片都散發著一種「我很有錢但我很不快樂」的欠揍菁英感。
她沒有幫他撿名片,而是盯著他手裡那包沒有常見商標的外國香菸。
「Boss,借一根菸?Can I?」她開口了,中文生澀且帶著明顯的泰國口音,聲音沙啞卻有一種奇異的質感,像貓爪子一樣輕輕撓過林修的心臟。
林修微微一愣,隨即抽出一根遞給她。女孩接過,用自己那個一塊錢的塑膠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菸草的味道比她平常抽的劣質菸濃烈且醇厚得多,她微微挑眉,看著指間的菸:「What brand?沒看過。」
「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手工菸,台灣沒賣。」林修蹲下身,撿起那張沾了泥水的名片。
女孩吐出一口灰白色的菸圈,在雨中迅速消散。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極淡、極冷、卻他媽的致命性感的嘲弄笑容。
「Not bad.」她看著他,眼神裡有著看透世俗的直白與不屑,「Mr. Lin... You rich guys,跑到這種充滿餿水味的地方找浪漫?」她冷笑了一聲,「Bullshit. 下次來,幫我買一包。Okay?」
她拿起水溝蓋上的手機,按下暫停鍵,巷子裡瞬間只剩下雨聲。
「This song...『找不到浪漫』。」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塵,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震驚的總裁,「For us, only survival. 沒有浪漫。Thanks, Boss Lin. 記得我的菸。」
說完,她連看都沒再看林修一眼,轉身走向那扇通往喧囂與慾望的酒店後門。
林修愣在原地,手裡的菸灰掉落在昂貴的皮鞋上。 那句夾雜著破英文的嘲諷,像是一把四十米長的大刀,直接劈開了他裝模作樣的防護罩。
在這個爛透了的夜晚,在這個充滿垃圾的後巷裡。 林修突然悲哀地發現,自己這顆在無菌室裡假裝跳動的心臟,早就在遇見她的這三秒鐘內,徹底死機,又奇蹟般地重啟了。
他以為自己是個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但其實,他只是一個快要溺死在完美水族箱裡的廢物。 而這個蹲在垃圾堆裡的泰國女孩,是他此生,唯一的氧氣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