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了「一台明明不需要吃東西，卻仍在深山裡耕種的機器人」這個很粗略的內容，也有了「同理心」這個主軸方向。
畢竟是動畫團隊，大多都是圖像理解優於文字理解的生物，所以接下來，我們需要一些圖來定義整個作品的調性，來幫整個團隊聚焦目標。
這甚至更優先於劇本故事本身，更多時候我們是靠圖像來補足故事的。
思考六集架構時畫的圖
許多人認為，「概念美術」是一支作品的起點，是最可以自由發揮、不受限制的環節。但我認為，這階段的重點是在「形塑終點的樣貌」。它的自由，並不來自於不受限制，而是在於它必須畫下限制，讓後續的每一個環節都可以放心的自由。
如同所有發想環節的起手式，我初期確實是先無視製作現實，很自由的找了大量各類型的參考。美式、日式、歐風、手繪、寫實、2D、3D，只要「看起來還不錯」，就記下來。
然後開始依照製作現實做刪減，這階段我很常會抓個環節的負責人討論；「這太寫實算圖成本會要很久」、「這用3D製作不會好看」、「這需要大量手繪人員」、「這在角色表演會很有限制」、「這個富邦不會喜歡」、「這個小朋友不會喜歡」、「這風格適合這題材嗎？」。
在這過程中，我一再逼問自己：我真的喜歡這個畫面嗎？我真的想做這樣的動畫嗎？直到最後，剩下的依然是這個核心問題。
在往後的許多年裡，無論是實際參與還是從旁觀察，我看過太多專案在概念美術階段，直接跳過了前面的摸索，從「我真的想做這樣的動畫嗎？」變成了「我就是要做這樣的動畫」。一開頭就把問句變成了肯定句。
也就是從「探索」，變成了「指令」。
我認為這只是創作習慣的差異，沒有絕對的好壞。但無論是決策者還是執行者，搞清楚兩者的差異都至關重要。把「指令」當作「探索」，會導致溝通難度大幅提升；而把「探索」當作「指令」，則會導致一再重工，執行效率低落。
岔題了，好不容易走完上述過程，篩出了我覺得可以參考的圖，得到了幾個我自己可以正向定錨的關鍵句。
「3D動畫（畢竟我們是3D團隊）」、「溫暖」、「手繪感」。
看起來很少，但足夠我把範圍聚焦給團隊了。大家開始朝 NPR（非真實感繪製）風格的動畫參考尋找討論。接著，我們又把「手繪感」進一步限縮成「水彩風」。這下子，能找得到的參考資料開始呈指數型下降。
最後留在資料夾內，真正有意義的參考，只剩下法國2D動畫電影《熊熊遇見小小鼠》，
在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還是喜歡用這部當參考
以及一間3D算圖新創公司釋出的零碎Demo片段。
再來終於可以開始思考我們要怎樣概念美術！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所以到現在才剛開始？
現在已經有明確的風格參考，也有了明確的實物，再來就是找風格合適的繪師照參考畫出來。雖然這也不是輕鬆的步驟，但不至於才「剛開始」吧？
記得前面提到那少得可憐的正向錨點嗎？那背後是大量的負向錨點。
我不要皮克斯那種美式動畫、我不要宮崎駿那種日式動畫、我不要3D的僵硬感、我不要2D的不穩定、我不要歐洲獨立動畫那種一切我說得算的豪放、我不要過於簡化幾何、飛天小女警那種UPA風格不是我想做的、我也不要過於擬真寫實。
上述列出來，再有經驗的繪師應該都會想跟我翻桌；就算放到現在丟給AI，AI應該也會不知所措。
但目標沒有因此模糊，《熊熊遇見小小鼠》是純手繪2D動畫，它的空靈感是我要的。而那些零碎的Demo片段，當時我找得到為數不多我可以接受3D感和手繪感兼具的片段。
用那開發中的工具，參考《熊熊遇見小小鼠》的感覺來做3D動畫。
我腦內雖然已有成品的輪廓，但實際上，我並沒有看過任何一個可以直接丟出來說「就完全參考這個」的現成作品。所以基本上，我們還是得從零開始。
這有點像令狐沖的獨孤九劍，要看遍所有招式後，才能使出「無招」。對我來說，這就是「概念美術」這階段最有趣的地方：反覆發散與收束，然後歸零，從頭開始。
沒錯，《鐵農夫》的概念美術，是在 3D 環節碰撞出來的。
鐵農夫與猴子，這是第一張讓我們確定這風格可行的圖
稍有經驗的創作者此時應該會眉頭一皺。第一次做就想獨創風格，還是用不成熟的工具。怎麼看都是崩壞翻車的前兆。
的確，當時年輕氣盛，抱著一股「我要幹翻世界」的氣勢，現在回想起來，那決定實在太冒險了。
不過細細回顧，雖然過程波折，或許最終我們能hold住最初設定的品質與畫面，並不完全是靠運氣。
真要說做對了什麼事，可以簡單分為兩點。
首先，我的確有帶著「我不想跟別人一樣」的反骨。但我清楚我並不是在「發明」一種前所未見的風格，而是從大量精彩成熟的作品中，找到自己喜歡的部分。將它們消化吸收後，才揉捏出屬於《鐵農夫》的形狀。這過程與其說是創作，我會覺得更像自我挖掘，釐清自己真正喜歡什麼。
再來，新工具的風險？詳細細節我會留在專門講技術的章節聊。但簡單來說，是因為我從最一開始、發散的階段，就喜歡拉著每個流程環節的負責人一起討論。
當然，這不能保證使用未成熟的流程就絕對不出事；但事後回想，正是這樣的溝通機制，讓我們在每一次面臨翻車的關鍵時刻，都能做出免於崩壞的抉擇。
如開頭所說，我認為概念美術的重點是在「形塑終點的樣貌」。
此時多數美術都還在設定，但這張圖已經跟最後成品相當接近了
重點不是在那個樣貌的呈現，那一定會在創作的過程中有所變動。
關鍵是「過程」，或許時間會拉得比較久，但在後續更加漫長的製作歲月中，大概八成會發生的意外，都在這個概念發想的過程預演過一次了。
當然，我們還是有繪製許多角色概念、場景概念，這我想可以在下一篇跟大家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