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夢蝶

于真

遂千瑤

莫夏寺
于真正聽著夏寺興致勃勃地介紹總舵的種種情況。
話還未說完,一群人忽然走上前來,氣勢逼人,毫不客氣地將三人圍住。
為首之人冷冷開口:「師弟,賞個臉。」
語氣雖淡,卻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于真眉頭一皺,毫不退讓:「我為什麼要賞臉?我現在正忙。」
話音落下,場面微微一滯。
對方臉色一沉,語氣帶了幾分威脅:「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誰知道。」于真淡淡回了一句。
一旁的夏寺臉色微變,悄悄拉了拉于真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他們是……二師姐的人,別招惹。」
于真聞言,神情終於收斂了幾分。
總舵內院的二師姐……王夢蝶。
這個名字,在分舵時就已略有耳聞。
他心中微沉,語氣也隨之放緩了些:「請問……二師姐找我,有什麼事?」
然而對方卻只是冷笑一聲。
「叫你去,就去。」語氣簡單,卻不容拒絕,「否則所牽連的就不只你自己了。」
顯然,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打算給他選擇的餘地。
于真咬緊牙關,最終還是吐出一句:「……好。」
在幾人的帶領下,他被一路帶往一處高聳的閣樓──鳳花閣。
樓閣層層而上,氣勢不凡,看起來更像內院弟子的居所,而且多半是女弟子的住處。
于真掃了一眼身旁那些神色冷漠的「師兄」,心中再怎麼不願,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
一路登樓。
一層、兩層、三層……
幾乎來到頂層時,眾人才停下腳步。
眼前,是一扇半掩的大門。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道身影映入眼中。
黑髮如瀑的女子端坐於椅上,姿態慵懶卻帶著壓迫感,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說不上是親切,反而讓人背脊微寒。
「于真師弟。」她語氣輕柔,卻像早已將人看透,「歡迎。進來吧。」
毫無疑問。
這人,正是傳聞中的二師姐──王夢蝶。
于真踏入房內。
這裡明明是宿舍,卻佈置得如同一間獨立雅室,空間寬敞,陳設講究,幾乎所有起居用物一應俱全,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私密感。
王夢蝶不急不徐地取出茶具,動作從容。
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安排好的會面。
「抱歉。」她淡淡開口,「方式有點強硬。」
茶水入壺,水聲清脆,「不過……只是想找你聊聊而已。」
她語氣輕描淡寫。
于真卻微微一怔。
兩人素未謀面。
這樣的「聊天」,怎麼看都不單純。
可這裡,是總舵。
不是他能任性拒絕的地方。
他只能站在原地,壓下心中的不安。
「請問二師姐……找我有什麼事嗎?」于真壓著不安開口。
王夢蝶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座位上緩緩起身,步伐從容,像是在欣賞什麼一般,慢慢走向于真。
「當然有事啊,小師弟。」她輕笑。
話音落下,她已經站在于真身後。
一隻手輕輕落在他的肩上。
看似隨意,卻讓人動彈不得。
「難道……不想和師姐培養一下感情嗎?」聲音貼得很近。
于真背脊一僵,「不……不好意思……我……已經有心上人了……」
這句話說出口時,他幾乎連呼吸都放輕了。
「喔?」王夢蝶微微一笑,「那不是更好嗎。」
語氣輕描淡寫,卻讓人心底發寒。
她的手從肩上移開,又輕輕落回去,動作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掌控。
于真整個人僵住。
不只是因為對方的距離。
更因為實力的差距。
還有現在所在的地方。
這裡是總舵。
千瑤與夏寺,也在這裡。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于真心中猛地一沉。
他甚至不敢去想最壞的可能。
王夢蝶的動作,卻愈發從容。
「別這麼緊張嘛……」她語氣柔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師姐又不會對你怎樣。」
于真喉嚨發緊。
「……拜託師姐,別這樣。」
這已經不像拒絕,更像是壓低聲音的求饒。
王夢蝶微微側過頭,臉幾乎貼近他的側面。
「這樣說,師姐會很傷心的。」她輕聲道,「明明……還什麼都沒做呢,漫夜長長何必緊張呢?」
那抹笑意近在咫尺,卻讓人不寒而慄。
于真想動,卻不敢動。
從踏進這間房開始,他就隱約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主動權。
王夢蝶輕輕扣住他的手。
表面溫和,實際卻沒有給他任何掙脫的空間。
「來吧。」她語氣依舊輕柔,「只是聊聊而已。」
她帶著他轉身。
方向,卻不是出口,而是內側的房間。
于真心中猛地一震:不對!再往裡走,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二師姐……」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明顯的顫抖,「求妳……不要……」
王夢蝶停了一瞬,唇角微微揚起。
那笑容,看似溫和,卻冷得徹底。
下一刻她沒有放手。
反而,帶著他繼續往內走去。
房內的聲音,從最初的紊亂與壓抑,逐漸歸於死寂,靜得可怕。
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在空氣中微弱地回蕩。
門被推開。
王夢蝶神色如常地走了出來。
她整理了一下領子與衣袖,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甚至連回頭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門,再次關上。
房內,只剩下一個人。
于真躺在床上,整個人僵著。
他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縫之間,卻仍有淚水滑落。
「……為什麼……會這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有怒吼、沒有掙扎。
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像是某種東西,被硬生生剝離。
連反應都來不及留下。
這就是王夢蝶。
對她而言,一切不過是一場興致使然的遊戲。
她不在乎對方是誰,也不在乎後果。
只在意那一瞬間的掌控與破壞。
結束之後就像拋棄一件失去趣味的東西。
乾脆、冷淡,沒有一絲留戀。
房內安靜了很久。
于真終於動了。
動作很慢。
像是在逃避什麼一樣,一點一點把散落的衣物重新穿好。
明明整齊如初。
卻怎麼都回不到原本的樣子。
他坐在床邊,停了很久。
最後,整個人伏了下去。
肩膀微微顫抖。
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崩潰。
無聲地、徹底地。
啜泣、哽咽。
父親總說,女孩子更要學會保護自己。
可于真從未想過──
有一天,會是自己站在這樣的位置。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麼會是他?
為什麼這種事,會落在自己身上?
那一刻之後,像是有什麼無法抹去的東西,沉沉地落在心底。
不是看得見的污漬。
卻怎麼也洗不乾淨。
彷彿無論如何掩蓋,都回不到從前那個自己。
那份單純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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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真恍恍惚惚地走回一樓。
腳步很慢,像是整個人被抽空了一樣。
心裡一片空蕩。
原本那點期待、那點熱忱,像是被人硬生生掏走,只剩下無法填補的空缺。
他在走廊的石椅上坐下,背微微弓著,目光空洞。
什麼也沒看,也什麼都看不進去。
過了不知多久。
千瑤與夏寺趕了過來。
總舵內院的風聲,本就傳得快。
零碎的話語拼湊起來,已經足夠讓人明白發生了什麼。
于真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整個人像是被抽離了情緒,只剩下殘殼。
千瑤站在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他這才像是從某種深陷的狀態裡被拉回來。
視線對上她的一瞬間,于真猛地側開了臉,像是下意識地躲避。
千瑤的臉色微微一沉。
那一瞬間的情緒,很快被她壓了下去。
「怎麼了?」語氣平靜。
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于真低下頭,聲音很輕,「……沒事。」
千瑤沒有再追問,只是站在那裡。
她知道──
有些話,不是問了就能說出口的。
而此刻,于真心中的那份愧疚,早已將他整個人壓得無法動彈。
可錯的,從來都不是他!從來都不是!
千瑤緩緩牽起了于真的手。
可下一瞬,于真卻像受驚般微微一顫,指尖鬆開,彷彿連這一點溫度都不敢承受。
千瑤看得出來,那不是抗拒。
是愧疚,是恐懼,是不敢面對。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再次伸手,將他的手牢牢握住,比方才更用力,也更堅定。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你旁邊的。」這句話很輕,卻沒有一絲動搖。
于真微微一怔,終於抬起頭來,看向她。
那一瞬間,防線徹底崩潰。
淚水無聲滑落。
「別哭……沒事的,真的沒事的。」千瑤將他拉入懷中,動作有些生疏,卻溫柔得不像她。
不像平時那個冷靜疏離的她。
更像是……一個姐姐,甚至像母親一樣,小心翼翼地護著他最後的尊嚴。
「深哥哥!」夏寺站在一旁,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撐起的輕快,「等等一起去逛街吧?或者找個地方坐坐也好!對了,你離開家鄉之後的事,我還沒聽你說呢!」
她說得自然,甚至有些刻意熱鬧。
像是在拼命把氣氛拉回原本的樣子。
三人之間的空氣,終於不再那麼窒息。
在她們的陪伴下,于真的情緒,才一點一點地穩住。
只是沒有人說破。
千瑤與夏寺選擇不問,是因為她們早已從零碎的訊息中拼湊出真相。
她們裝作不知道,只為讓他還能保留最後一點體面。
而于真,也並不愚鈍。
從她們過於小心的語氣、刻意的避開,他隱約已經明白:她們其實都知道了。
卻仍選擇陪著他,假裝一切如常。
這份溫柔,反而讓他更無法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