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白汐灣沒有風,空氣濕黏黏地貼在皮膚上,連窗外那盞路燈照進來的光,都顯得有些發黃。
知微在房裡改圖,桌上的小燈亮著,筆尖在紙上來來回回,卻怎麼也定不下來,她已經連著幾天沒睡好,心裡那股說不清的不安也越來越重,連專心把一條線畫直都開始覺得費力。客廳一直很安靜,許父那天回來得不算晚,七點多就進了門,也沒有太明顯的酒氣,只是臉色很差,進屋後便把自己關進房裡,晚餐他沒吃幾口,只說胃不舒服。
知微本來想替他熱一點湯,門敲了兩次,裡面都只回一句「先放著」,她便也沒有再堅持。
直到快十一點,她起身去倒水,經過父親房門時,才聽見裡頭有很低的說話聲,不是平常講電話時那種語氣,聲音壓的很低。
知微腳步停了一下,房門沒有全關,留著一道很窄的縫,從那道縫裡漏出一點燈光,也漏出父親刻意壓低的聲音。
「我知道,再寬限幾天……」
知微整個人僵了一下。
裡頭沉默了兩秒,父親的聲音便更啞了一點,「不是,我不是要賴……我說了我會想辦法……」
知微手裡那杯水忽然有些端不穩,她不是沒有想過父親最近可能有什麼瞞著自己,可猜想和真的聽見,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那一刻,她先感覺到的不是明白,而是一種近乎發麻的空白,她站在門外,呼吸放得很輕,心口卻一下重一下輕地撞得厲害。
房裡又靜了一下,然後是父親幾乎帶著懇求的聲音,「我女兒還小,你們不要去找她……」
這一句落下來時,知微只覺得腦子裡轟地一下全散了,她沒有再聽下去,轉身回了自己房間,反手把門帶上,背抵著門板站了很久,手裡的杯子還握著,玻璃邊緣涼涼地貼在掌心,她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發熱。
高利貸!欠款!催債!
那些只會出現在新聞或旁人閒話裡的字眼,忽然全部落到了自己家裡,而她居然是到今天才知道。
那一夜她幾乎沒有睡,窗外始終很安靜,偶爾傳來遠處機車的聲音,再很快被夜色吞掉,她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腦子裡一直反覆閃過父親那句「不要去找她」,那句話裡的慌,還有他近來所有不對勁的地方,一下全都被串了起來。
原來不是她多心,原來很多事,真的早就偏掉了。
天快亮時,她終於聽見父親房門打開,腳步很輕,接著是廚房開火的聲音,水煮沸時微微作響,那些再尋常不過的日常聲音落進耳裡,竟讓人有一瞬的恍惚,好像昨晚那些壓低的求饒、那些她不該聽見的話,全都只是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可她知道不是。
餐桌上,許父的臉色比昨晚更差,眼下青得很深,明顯一夜沒睡,桌上仍舊只有簡單的粥和小菜,他坐在對面,拿著湯匙,卻很久都沒有真的舀起一口。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喉嚨發乾,終於還是先開了口,「爸。」
許父抬頭,看她。
她握著湯匙的手很穩,聲音卻比平常更輕,「你是不是欠錢了。」
那一瞬間,整張餐桌都安靜了,窗外海聲很遠,冰箱運轉的低鳴很近,連兩人之間那點本來就不算濃的熱氣,都像一下退乾淨了。
許父的表情先是空了一下,接著很快變成某種被看穿後的狼狽,他張了張口,卻沒有立刻說話。
她抬起眼,直直看著他,「昨天晚上,我聽到了。」
這句話一落下去,父親肩膀像忽然垮了一點,很久之後,他才慢慢把手裡的湯匙放回碗邊,啞聲地開口,「我本來不想讓妳知道。」
她只覺得胸口發悶,「所以是真的。」
許父垂著眼,半晌,才很低地嗯了一聲。
後面的話,一開始說得很亂,說是投資失利,說是朋友介紹,說只是想先周轉一下,說想翻盤,沒想到洞越來越大,拖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補。
她安靜坐著,聽他把一件件錯事講得支離破碎,聽到最後,心裡反而沒有了最初那種尖銳的震驚,只剩下一種慢慢沉下去的冷。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最近家裡總有說不出的不對,也終於明白,為什麼父親看她時,眼裡偶爾會掠過那麼明顯的躲閃。
「你借了多少。」她問。
許父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指尖慢慢收緊,直到骨節都開始發白,才終於聽見一個數字,那數字不只是大,還大得讓她有一瞬間根本沒有辦法真的理解它的重量。
她先是安靜,接著才很慢地吸了一口氣,「你怎麼會……」後面那半句,她再也說不下去。
許父坐在她對面,神色灰敗,整個人像一下老了很多,那不是她認識的那個爸爸,不是那個會在母親做菜時站在旁邊幫忙切蔥、會在假日帶她去海邊走走、會溫和地對她說慢慢來的爸爸,那個人好像在母親離開之後,也跟著一點一點被抽空了。
她低下頭,視線落在桌面上,忽然覺得連眼前這碗粥都變得陌生。
沉默很久之後,許父才又開口,「知微,爸爸知道這件事讓妳很難接受,可現在……現在真的只剩最後一個辦法了。」
她抬起眼。
父親沒有看她,只盯著自己交握的手,聲音啞得發乾,「妳去跟羅家說一聲。」
她整個人一下僵住。「什麼?」
「就一次,最後一次。」許父像怕她馬上拒絕,語氣急了一點,「妳羅阿姨、羅叔叔那麼疼妳,從小就把妳當成他們的女兒,他們一定不會看著我們——」
「最後一次?」她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更冷,「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許父停住。
她盯著他,眼底那點昨夜就沒散掉的紅,這一刻終於慢慢浮了上來,「你以前就開口過,是不是?」
這句問出來時,她自己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可她還是想聽他親口說。
許父很久都沒有說話,最後,還是慢慢地點了頭。
那一下點頭,輕得幾乎看不見,落在她眼裡,整個人像被狠狠往下拽了一下,她忽然覺得呼吸開始發痛。
原來羅家不是今天才被牽進來,原來那些待她的好、照顧、包容,甚至羅母餐桌上替她留的位置,裡頭竟還夾著她不知道的債,和父親曾經伸手求來的難堪。
她不敢再往下想,怕那些從小到大被善待的畫面,全都一下變的沉重。
她聲音微微發抖,「你用了我的名字,對不對?」
許父終於抬起頭,眼裡是一種近乎羞愧的狼狽,「我不是故意要……我只是沒有辦法了,知微,妳知道他們一直很疼妳,只要妳去說一句——」
「所以你就拿我去換?」她終於看著他,眼眶一下紅了,「你去借錢、去賭、去喝酒,現在還要我去開這個口,是嗎?」
許父也急了,聲音不自覺高了一點:「爸爸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撐過去,我本來真的以為很快就能補回來!」
「那現在呢。」她看著坐在對面的男人,忽然覺得眼前這張她叫了十八年爸爸的臉,竟然陌生得讓人心慌,「你現在叫我去羅家,然後呢?」她聲音很低,卻一句比一句更清楚,「讓我站在羅阿姨和羅叔叔面前,讓他們知道,我拿著他們對我的疼愛去填你捅出來的洞?」
許父被問得一句話都接不上來,只能低低地說:「知微,爸爸求妳了。」
這一句求,讓她整個人一下安靜下來。
屋裡忽然變得很靜,窗外明明是白天,海聲卻沉得像夜裡,她坐在那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忽然覺得身體很冷。
她想起羅母替她盛湯的手,想起羅父在喪禮那天替許父擋下的那些寒暄,想起昰昀理所當然地把她帶進那些他覺得本來就有她的位置的未來,那些畫面原本都很亮,現在卻一張一張壓得她幾乎不敢再看。
「他們幫過多少。」她忽然問。
許父沉默了一下,才說出一個數字。
她閉了閉眼,那不是一筆小數目,甚至足以讓她明白,羅家當時不是隨手應付,而是真的替他撐了一次。
她低著頭很久都沒有說話。
許父大概也知道,事情到了這裡,再說什麼都難聽,他坐在對面,眼神裡滿是乞求與疲憊,像真的只剩她這一條路了。
可知微心裡比誰都清楚,爸爸如今求的不只是錢,是要她親手把自己在羅家那些乾淨的情分,一起推進難堪裡。
可她還能怎麼辦?她不說話,催債的人也不會因此消失,她不去,這個家也不會忽然自己站穩。
很久之後,她終於慢慢站了起來,椅腳在地上拖出很輕的聲音,在此刻顯得異常清楚,她沒有再看爸爸,只拿起桌上的鑰匙和手機,聲音乾得厲害,「我出去一下。」
許父立刻也站起來,「知微——」
她沒有應,轉身就走。
白汐灣的午后亮得刺眼,日光落在堤岸、落在路邊的牆、落在她一路走過的每一塊地上,她經過便利商店,經過校門旁那段熟得不能再熟的路,經過社區公園,看見盪鞦韆在風裡很輕地晃,那些她和昰昀一起走過無數次的地方,忽然全都變成另一種東西。
羅家的大門就在前方,深色鐵門、修得整齊的樹、通往主屋的石階,和每一次她來時看見的沒有不同,她站在門外,手裡握著手機,掌心全是冷汗,只要再往前一步,只要按下門鈴,她就會看見羅母,看見那雙總是溫和地望著她的眼睛,也可能會看見昰昀。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要用什麼立場站到他們面前。
風從海那頭慢慢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一點,她抬起手,指尖停在門鈴旁,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海聲很遠,碼頭上的旗在動,白天的光很亮,她站在那裡,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原來羞恥不是一句話,也不是一個動作,那是整個人被擺到最明亮的地方,卻連抬頭都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