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 天意 09

軒轅珞以前從沒覺得軒應的個性麻煩，直到他得應付一個愛上凡人的軒應。

軒應覺得他沒有辦法選擇，軒轅珞則覺得自己根本沒有選擇。

他聽過軒應說起過天帝的事，說他第一次睜開眼睛時看見了天帝的臉，看見天帝的雙眼和笑容，說著那些回憶和感覺。

而他也記得自己睜開眼初見到的就是應龍，他在看見這個世界的同時，天帝告訴他應龍就是他整個世界了。

記憶裏軒應一直很聽話，很少跟他爭什麼，一向他說什麼是什麼，也因為軒應就不怎麼愛管事，如果有什麼事，多半都是他想做才去做的，軒應只是隨著他。

軒轅珞知道不管是上山下海去哪裏做什麼對軒應而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身邊就好，因為他就是代替天帝陪著他的人。

軒轅珞一直就很羨慕凡人，因為他們可以有心、有情，就算是神獸精怪也都有情感，只有他不能有。

他是為了應龍而生，他所有一切的心思理應放在應龍身上，但他是天帝精血所化，他愛眾生一切就如同本能。

蒼天之下是天帝所愛的凡人，天界的一切都是他的責任，他關愛每一個人，他沒有私心沒有私情，只有大愛。

有好長一段時間，他幾乎以為自己可以單純的去愛他身邊的人，尤其是應龍。

但日子久了，天帝開始後悔了，他想盡辦法要讓他們回來，應龍不肯，而他當然是隨著應龍的意思，他盡可能的避開天帝，收拾天帝為了召他們回來而鬧出的麻煩，例如大旱，又例如大水。

又例如那個即將崩裂的小島，那有上千萬人啊……那該是多少的怨魂。

他那時候才發現，天帝對蒼天凡人的愛，也不過只是對自己的所有物產生的獨佔與控制慾而已，他喜歡將所有的一切玩弄在指掌間。

他記得自己最後問了應龍，「你想回天帝身邊嗎？」

應龍搖頭，他又問了，「你想救這些人嗎？」

應龍點頭，於是他做了決定，他要救這些凡人，這也是他應該做的。

「別擔心，我會解決的。」

他這麼說的時候，心裏已經有了決定，一如往常的，應龍沒有問。

而當他把塵封已久的蚩尤釘取出，朝著應龍身上拍去的時候，他沒有一絲猶豫，他應該要猶豫的，他也以為自己會猶豫，但深入他骨血裏的本能勝過了一切。

那一瞬間他明白自己根本沒有心，沒有情，他畢竟不是凡人，甚至不是精怪妖魔肉身所長，他只是天帝身上的一件死物所化，他畢竟不是人。

他再怎麼覺得自己愛著應龍都是假的，他再怎麼想成為凡人的私心，在他毫不猶豫犧牲應龍的時候都成了笑話。

他甚至連天帝的控制慾都沒有，天帝只給了他愛著眾生的本能和為應龍而生的責任，這甚至互相抵觸，他既為應龍一人而生，又如何能愛著眾生一切？

而應龍還一直不懂他為什麼要成為凡人。

軒轅珞望著鏡子看著自己，想起那些千年前的往事，待在這個人身裏，他感覺得到自己人魂的情緒波動，他感覺得到那麼多的情感，他產生了那麼多的情緒，他感覺得到一切他從前感受不到的美好事物，身為凡人一切是那麼的單純，他不需要再顧忌蒼天大地，他只需要關注身邊的人。

這就是他的心願，他想成為一個人，他想要有純粹的情感，他想愛他想愛的人，他想當軒珞，不想當軒轅珞。

軒轅珞望著鏡子，把手貼在鏡面，輕聲開口，「出來哄哄他，他需要見你。」

他在心裏想著，見了你他才能下定決心放棄我……

軒轅珞閉上了眼睛，因為蚩尤釘的衝擊，他的人魂受了傷需要養魂，但他需要軒珞，或者說因為軒應需要軒珞。

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晃了一下，伸手撐在鏡面上。

軒珞不太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他眨眨眼睛四周望了下，確認自己在家裏，在他的浴室裏。

他望向鏡子，鏡裏的人朝他笑，他茫然的看了一會兒，看著鏡裏的人無聲的對他說「去找軒應」，他抬手揉揉眼睛，慢慢的想起他為什麼在這裏，他撐著牆緩慢的走出浴室，疲累得只想要躺下來。

軒珞回憶著自己最後記得起來的事，他想起那陣天雷，想起了軒赤，模模糊糊的記憶裏，似乎有著軒赤沒事的印象。

他扶著牆走出房間，正想著是否下樓時，下意識的側頭望向軒應房間，房門關著表示人在，於是他摸索著開了房門，軒應像從前生悶氣時一樣，背對著門躺在床上。

「阿應？」軒珞輕聲喚著，他不太確定為什麼軒應要自己躺在這裏像是很不開心的模樣，明明開了門他就知道自己進來了，為什麼不轉身？

而軒應聽見他的聲音，突然間轉身整個人從床上跳了起來，回頭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確定什麼。

軒珞一臉疑惑的望著他，「你怎麼了？」

軒應慢慢走向他，伸手輕撫著他的臉，「珞？」

「嗯？」軒珞抬手覆上他的手，「發生什麼事了？」

軒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感到痛苦，他不確定軒轅珞是走了，還是這只是暫時的，他只是伸出手臂緊緊的把軒珞抱在懷裏。

軒珞只覺得軒應抱得太緊，他有點呼吸困難，但他只是任軒應抱著他，伸手輕撫著他的背像在安慰他，輕聲開口。「沒事，我在這裏。」

軒應緊抱著他好一陣子，才放鬆了手臂，擔憂的望著他，「你沒事了嗎？怎麼回來的？他呢？」

軒珞眨眨眼睛，好一陣子才意會過來軒應說的「他」是誰，想起方才鏡子裏的自己，又想起那個自己像是說了什麼……

「珞？」軒應見他有點恍神，伸手抬起他的臉，「你還好嗎？」

軒珞點點頭，又偎進他懷裏，伸手緊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胸口，他想起鏡子裏的自己說的話，所想的事。

『他需要見你……見了你他才能下定決心放棄我』

從見到軒應、愛上他有多久，這個軒轅珞就卡在他們之間有多久。

他恍然間從記憶裏挖出這幾天的片斷回憶，透過軒轅珞的視角去看事情，終於意識到軒應開始時說的是對的，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軒應覺得他有而軒轅珞沒有的，就是那份自私的愛。

但他發覺軒轅珞不是沒有私心和愛，而是天帝給予他的本能束縛了他去愛，軒轅珞只是想從那份束縛中解脫而已。

軒珞只覺得累得無法思考太多，他整個人都靠在軒應身上，喃喃自語般開口，「應……我好累。」

軒應摸摸他的額頭，發覺軒珞的魂魄受了傷，這才懂了為什麼軒轅珞會出現，因為他得養好軒珞的魂魄。

軒應抱起軒珞，把他帶回他房裏躺下，若要他能快些好轉，他得找個冥府的人來給他補魂。

軒應皺起眉，冥府唯一能信的只有鍾平，但鍾平的能力還不足以補軒珞的魂魄。

軒珞睜開眼睛看見軒應擔憂的臉，抬手去摸他的眉間，「我沒事，多睡幾天就好了。」

軒應想給他一個笑容，卻笑不出來，傾身輕吻了吻他的唇，看軒珞露出個笑容，側身在他懷裏躺好，「赤怎麼樣了？」

「小俞很能幹的去老君那裏給他偷了藥回來，吃了藥慢慢養就會好了，我還讓他喝了點我的血。」軒應把小俞的事說給他聽，惹得軒珞發笑，他又說了鍾平的事跟冥府的現況給他聽，像是他們平常睡前會有的閒聊般。

軒珞在自己眼皮重得快要閉上之前，輕聲開口問他，「能再見到他，你開心嗎？」

「……我不知道。」軒應低聲說著，把他更攬進懷裏，「我只知道我不想失去你。」

軒珞把頭埋進他頸邊，細聲說，「他才是能伴你千年的人，我不能。」

「我跟他已經過了三千年了。」軒應低頭輕吻著他的髮，語氣很溫柔。「我現在只想跟你過這百年就好。」

「那百年以後怎麼辦？」軒珞苦笑著問，「說不定我還活不到三、四十年……」

「那等這三、四十年過去再說。」軒應語氣堅定的回答。

「那他怎麼辦？」軒珞有些低落的問。

軒應笑著，盡量用著輕鬆的語氣回答，「你不是說你要跟他打一架，自己決定誰跟我的嗎？」

軒珞大概也想起那時候的對話，忍不住笑了起來，卻又嘆了口氣，「天雷降下來的時候……」

軒珞停頓了會兒，想著當時的情景，「赤要我走，我見他被天雷擊中，嚇得六神無主，當時我跟他說，如果我是軒轅珞，打死我都不可能命令他做這事……而我就是軒轅珞，他應該要聽我的命令跟我走才對。」

軒珞抬起頭來望著軒應，雙眼清澈明亮得像是無盡的星空，像他初見天帝時，天帝的雙眼，也像軒轅珞第一次睜開時的雙眸。

「我一直告訴你我不是軒轅珞，我只是普通人，但事實上，若我不是軒轅珞，你們今天都不會在我身邊。」軒珞垂下眼眸貼近他的臉，輕輕的開口道歉，「對不起，我不該硬要你把我們分開看待。」

軒應只是搖頭，「不，若我當時沒有這麼做，我也許根本無法留在你身邊，也無法察覺我愛你，我說過你們的區別很明顯，你愛我，而他無法愛我。」

無法愛，而不是不愛嗎？

軒珞想著軒應的話，軒轅珞覺得軒應不懂，但軒珞卻覺得也許軒應並不是真的不懂，只是習慣了不去干涉軒轅珞的想法而已。

「我該怎麼做？」軒珞不知道這能怎麼解決，他又該怎麼做。

軒應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你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只有你的事，我無法左右他的決定，這是他的選擇，已經不是我的了，我很清楚我自己要什麼。」

軒珞輕嘆了口氣，「我不喜歡這樣……但我不想離開你。」

「你知道我的選擇了。」軒應輕聲說著，「而這也是他的選擇。」

軒珞沒有再開口，軒應輕吻著他的臉，「累了就睡吧，我在這裏。」

「嗯。」軒珞應了聲，他一直努力想保持清醒，他知道如果睡過去，下一次再睜開眼睛的人就不是自己了，但最後他還是撐不住的慢慢沉睡了過去。

軒應只是緊抱著他，他知道軒轅珞為什麼要讓軒珞出來見他，那是要讓他更能下定決心知道自己要什麼。

軒應想著，從他發覺自己愛上軒珞開始，就已經註定了會碰上今天這些事，他知道軒轅珞想做什麼，他們談過這兩千年來三界的變化，而為了保住這個人魂，不管是什麼他都會做，就算他們得重新打亂三界的秩序，就算他們得重新面對天帝。

為了軒轅珞唯一的心願，為了自己所做的選擇，他們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