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死亡天使 1990 下集

比悲傷更悲傷的童年

1956年2月29號禮拜三，也是4年才一次的閏年，Aileen Carol Pittman出生在密西根州的特洛伊，母親Diane Wuornos當時才17歲，不只是小孩生小孩而已，這已經是她的第二胎，哥哥Keith Pittman前一年才剛出生。當媽的自己都還未成年，怎麼一個人帶兩個孩子？

加上2寶出生前不久，她才剛跟丈夫離婚，大概是承受不住壓力，女兒還不到四歲的時候，她便選擇離開，將一大一小留給外公和外婆照顧。孩子的爸Leo Pittman則因性侵一名兒童正在監獄坐牢，幾年後就在獄中自盡，因此Aileen Pittman從沒有見過自己的生父。

1960年，外公外婆正式領養兩兄妹，一直以來，兩個孩子也認為他們就是自己的爸爸媽媽，直到上了中學才知道生母撇下他們，已經到了德州另組家庭。一般印象中，外公外婆對孫子總是特別疼，但在Aileen Wuornos的家，連說養育二字可能都不太合適，因為外公不只一次被人看見，要孫女脫光衣服並使用皮帶毒打她，街坊鄰居都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這個外公還會將孫女出借給朋友進行性行為。

從11歲開始，Aileen Wuornos 就會在學校以提供性服務，來換取零用錢和香菸。14歲時，她遭到外公的朋友侵犯，接著懷孕輟學產下一名男嬰，外公外婆沒什麼反應，只是安安靜靜的將寶寶送養，她也從此沒再見過自己的兒子。酒也一樣喝很多的外婆，幾個月後肝病去逝，外公估計是受到了打擊，面對喪妻之痛的方式，竟然是把孫子孫女掃地出門。15歲的Aileen Wuornos 無家可歸，就住在外公家街尾的樹林裡，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以性工作為業，用這個她唯一知道的方法把自己養大。

差點飛上枝頭

1976年，20歲的Aileen Wuornos搭便車到了佛羅里達，並與當年已高齡69歲的遊艇俱樂部主席Lewis Gratz Fell相遇，兩人在同年閃婚嚇爆佛州商界，他們的婚訊甚至還登上了當時的社會新聞版面。但蜜月都還來不及去，爺爺就控訴這個新婚的嬌妻拿拐杖揍他，因此趕緊向法院申請了禁制令。期間Aileen Wuornos 多次在酒吧滋事，把自己搞到進了監牢，不久後出獄回鄉，又傳出她因為用撞球丟酒保的頭，而再次被逮捕，日子過的渾渾噩噩。

爺爺知道這個老婆不能要，手刀申請註銷這段才持續了9個禮拜的婚姻。同年7月的某一天，Aileen Wuornos 接到自己的哥哥 Keith 因癌症病逝的消息，一夕之間，她失去了丈夫，也失去了世上唯一的親人，反正是斷了線的風箏，她靠著賣春日子也還算過的去，今朝有酒今朝醉，總之過一天算一天。一直到她遇到了小泰 Tyria Moore，她的人生才有了新視野。

Tyria (小泰)

1986年小泰跟Aileen Wuornos在一個酒吧相識，兩人天雷勾動地火，幾天後就確認了情侶關係，他們在一起4年半，是Aileen Wuornos一輩子，唯一一段穩定的感情，這些年間他們沒有固定的住所，有錢的時候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沒錢的時候就有哪兒睡哪兒。

那錢從哪裡來呢？

Aileen Wuornos 用她沿著75號州際公路搭便車，提供性服務給駕駛賺來的錢，供養著沒有工作的女友。小泰喜歡購物，喜歡上餐廳吃飯，只要是她要的東西，Aileen Wuornos 就給她買。雖然他們都知道，要試著存錢買個房子穩定下來，但每次手上有了鈔票就什麼都忘了，滿腦子只剩下及時行樂

在監獄裡接受訪問時，Aileen Wuornos表示，在沒錢花用的時候小泰會鼓勵她，不能只仰賴熟客，要拓展陌生客源，並要求她一週至少帶回700美元的生活費。如果不照著小泰意思做，小泰就會說要離開她找更好的對象，所以為了留住小泰，她很積極的接客。

但小泰在後期接受諸多媒體採訪的時候，總是說她一直都很反對前女友爲娼。還說搞不懂身為女同志的她，怎麼有辦法以跟男人發生關係為生。

不知道誰說的才是真話，但小泰嘴上說是反對，身體還是很誠實的花著女友賺回來的錢。

當警方提出要她誘使前女友認罪，來保住她自己的時候，這段Aileen Wuornos一輩子擁有過最穩定的感情，這位她深愛的女人，沒有猶豫轉身就把她賣了。

審判

隔年1992年1月13日， 檢方針對電氣行老闆 Richard Mallory 的謀殺案開庭審理，Aileen Wuornos在證人台上，向法官與陪審團敘述，她是如何先遭到受害者的強暴，才拿起武器回擊。庭審第4天，小泰也被以檢方證人的身分傳喚，當庭作證自己的前女友有罪。先前那段電話錄音也當作證據，在法庭上播出，聆聽錄音的當下，Aileen Wuornos 幾度掩面哭泣，但陪審團並沒有動搖。庭審第14天，他們只花了2個小時不到即達成共識，Aileen Wuornos 一級謀殺重罪罪行成立。

聽完宣讀的Aileen Wuornos 罵了陪審團全是人渣，這讓他們氣得跳腳，氣到隔天立刻就進入量刑程序，Aileen Wuornos 速速在三天後被判處死刑。

更重磅的消息在庭審後被揭露，3位負責調查此案的警探被人舉報，他們協同小泰 涉嫌將Aileen Wuornos故事的版權出售給片商。事蹟敗露後，這3位警探辯稱他們沒有要將交易的所得納爲私有，是想幫助大眾更正確紀錄這個案子，並且打算把賺取的版稅交給受害者的家屬。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也沒人知道，但確定的是，3位警探過不了多久就辭職或被轉調其他單位。小泰同時也傳出，與多個書商正在商談高達六位數字的合約，要出版她和這個美國第一女連環殺手的故事。

正當外頭的世界為著自己喧鬧不已，36歲的Aileen Wuornos已被作為死囚關押，但這件案子絲毫還沒有接近落幕，接下來兩位奇葩的角色華麗登場，在幾個月內給媒體貢獻了不少版面。

天降養母

九天玄女沒有降落，倒是降下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養母。

1991年年底，也是第一個庭審開始以前，44歲的Pralle這個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阿姨，表示受到神的感召，在報紙上看到Aileen Wournos的新聞後，便對她深深的著迷，立即寫了信到獄中聯絡她，兩人從那時候開始藉由書信和電話培養感情，沒幾下子阿姨便公開表示收養了Aileen Wuornos，表示要給她一個家並速速幫她改了姓。媒體得知這個消息，馬上是一陣鋪天蓋地的報導，人們紛紛前往這個養母的牧場採訪，各個電視台，都想為這個自帶效果的奇案製作節目

一位紀錄片的導演聯繫到養母，表示希望能到監獄探視Aileen Wuornos並做採訪，養母開口就要了2萬5千美金，並且說是寶貝女兒要求要有這個數字，否則要會面啥的想都別想。

*約是2022年台幣：165萬

傻眼的還沒完，比突然來了個媽更令大家驚呆的是，Aileen Wuornos 隨後炒掉了自己的公訴律師，轉雇用了私人律師 Steve Glazer，我們接下來稱他小史。

頂著爆炸頭拿著吉他唱歌的這位大哥本來是一位樂手，半路出家學法律，兩年前才開始執業。

經驗妥妥不足的他，能接下這個世紀案子，原因沒有別的，只因為養母當時聘請他來處理收養的手續，後來自己通告多起來了，便委任他作為私人業務的代理人。養母隨後再說服監獄裡女兒，讓小史來接手她的案子。打造高效率的數鈔流水線

接下來的三月份，Aileen Wuornos聽了小史與養母的建議，在銷售員Troy Burress、空軍少校 Charles Humphreys 和建築工人David Spears 的謀殺罪法庭上，表示不抗辯 plead no contest，在那當時的情況下，不抗辯就等於認罪，因此將不會有庭審，也意味著她雖然提出是基於自我防衛下殺人，但不會提出證據為自己辯護，連同她童年的經歷、精神評估，都將沒機會被提出。所以毫無懸念，5月15號判決出爐，她再被判了3個死刑。

小史不只一次表示，是他的客戶一心求死，他只是在完成她的心願，但更多人質疑的，是會對法官比中指，叫陪審團人渣的 Aileen Wuornos 本身，神智是否清楚，能夠做出正確的法律決定，她確實殺了人犯了罪，但她也應得一場公平的審判。而她的律師，也是養母當時的”經紀人” 卻沒有相對應的經驗，再法律上給她協助或是為她辯護。小史與養母甚至勸她可以早死早超生，

這表面上的母女情誼沒有持續太久，Aileen Wuornos 幾個月後察覺到養母在背後拿她淘金的事實，並與她的關係破裂。小史後來也沒繼續負責她的案子。

媒體的推波助瀾

不只是小泰、養母還有那3位被警察耽誤的商人，媒體從Aileen Wuornos被捕前，就一直對她有著現象級的狂熱，書商報商片商在案件爆發後，各個都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想盡辦法要從‘美國史上第一位女性連環殺手’這樣聳動的題材所能帶來的龐大利益中分一杯羹。每一個都在比誰的手腳更快，有多瘋狂呢？

年初第一場庭審才剛結束，不到年底的11月，當地電視台以她為故事所製作的電影 Overkill 已經搶先上映，後續其他媒體拿她來與幾位男性連環殺手相比，廣告裡甚至可以聽到 「如果你已經看過泰德邦迪，山姆之子和傑佛瑞達默，那麼來會會這位姑娘-艾琳沃諾斯吧」這類的宣傳詞。比起關注此案的受害者和他們的家屬，或是公開Aileen Wuornos悲慘的身世，出版業和影視產業更在乎的，是故事的銷售量和收視率。

自願處決

1992年年底，Dateline NBC的記者 Michelle Gillen，調查出電氣行老闆 Richard Mallory 確實曾因性侵入監服刑10年，大家開始相信Aileen Wuornos說的不全然是謊話，不過即便有證據支持，法官依然駁回她的上訴，沒有准許將該案重審。

智商81，並且達到精神病檢測，30分截斷分數的Aileen Wuornos，被心理專家判定精神不正常，不過在接下來的一年中，她對牛仔競技場員Charles Carskaddon 與卡車司機 Walter Antonio 的謀殺罪起訴表示認罪，因此再被判了2個死刑。

在後續的8年間，越到後期越能從Aileen Wuornos的行為表現，察覺她在精神層面的不穩定。起初她寫了25頁的信向法院陳情，並列出了確切的人名，指控監獄的人員嘗試侵犯她，試圖在她的食物裡下毒。到後來她開始表示監獄裡有強烈的電磁波，控制著她的心智。並且告訴來採訪她的媒體，她認為辦案的警察，在她殺害了第一個人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她是誰，但為了賺錢故意放縱她繼續行兇，如此一來故事才能更精彩，電影才能更賣座。

多年來，她對於謀殺罪行的證詞也反反覆覆，最初堅稱7起命案都是自我防衛，後來又說，只有電氣行老闆一位是真的性侵害她，但接著跟來採訪她的人又改口，說全部7人都是她為了劫財所殺。聽得大家是雲裡霧裡。

根據佛羅里達州法律，犯人被判處死刑後，法院會自動提出上訴，最高法院會進一步審理該判決，這個過程沒有一定的時長，而犯人不得放棄此權利。

但2001年，Aileen Wuornos 向法院申請，解僱她的法律團隊，並要求終止所有的上訴。她在法官面前，表示她收回自己當年自我防衛的辯護，並說自己就是一個冷血的殺手，不應該活著繼續浪費納稅人的錢。即便她的律師當庭向法官表示，考量她的精神狀況，不應受理她撤銷上訴的申請。 Aileen Wuornos仍堅持，她是理智的，並且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憎恨人、憎恨這個人生，希望政府能盡快簽署她的死刑執行令。

2002年10月8號晚間，10多年來持續跟Aileen Wuornos保持聯絡的童年好友 Dawn Botkins，到監獄裡陪她吃了她的最後一餐，黑咖啡和一點肯德基和薯條。Botkins 在後來在訪談中提到，即使庭審後，小泰表示她想過新的人生，不願再與Aileen Wuornos聯繫，多年以來，Aileen仍然會向她問起小泰，問她有沒有生病，問她是否一切安好。

隔天10月9號，早上9:47分 46歲的 Aileen Wuornos 於佛羅里達州監獄伏法。 死刑執行前，依照慣例，人員會問被執行者（囚犯），是否有話要說，Aileen Wuornos 回答：「有，我只想說，我要跟磐石一同航行而去，但我會跟耶穌一起回來的，像是美國獨立紀念日。在6月6號，像電影一樣，有母船那些。我會回來的，我會回來的。」 各家媒體在現場殷殷守候著，想捕捉到她這段罪惡人生的最後幾秒鐘，但也一同被她的這段遺言弄的莫名其妙，有聽沒有懂。

Yes, I would just like to say I'm sailing with the rock, and I'll be back, like Independence Day with Jesus. June 6, like the movie. Big mothership and all, I'll be back, I'll be back.

簽署了死刑執行令的Jeb Bush，隨後贏了選舉，成功連任佛羅里達州州長，

一年後的2003年12月，自傳型犯罪電影 — Monster 中譯‘女魔頭’，由女星莎莉賽隆飾演Aileen Wuornos，用1點3百萬美金的預算，拿下6千4百萬的超高票房，莎莉賽隆也在隔年，拿到第76屆奧斯卡獎的最佳女主角。

結語

直到今天，人們對於這個案子依然充滿了疑問。

她殺害了7個人都是基於自我防衛嗎？還是她的精神狀態讓她有被害妄想，頻繁有受到威脅的錯覺？ 或是她像媒體說的那樣，因為痛恨自己的出身，而遷怒所有的男性，沈迷終結父權角色的快感呢？

Aileen Wuornos 殺人償命，她自己也沒想苟活，但即便如此，也換不回7條生命和7個破碎的家庭，此案受害者家屬的處境特別困難，他們除了要面對失去自己親人的傷痛，還要面對自己的家人被貼上買春客和性侵，這不一定屬實的標籤，從她被處刑至今已經過了20年，到現在依然，能在美國反性騷擾運動 Metoo 裏面，聽到她的名字被支持者提起。這個案件，除了撼動了美國歷史，也留給後人大大小小的爭議，還有無盡的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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