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與魯青嶽同席的中年鏢師先是恭敬地拱了拱手,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小錠銀子,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
那銀兩足夠支付三四桌的酒菜。
衛冷月跟著那中年鏢師,在眾目下走到魯青嶽前的案前坐下。桌旁已有四人落座,魁梧如山的魯青嶽居中,左右各有兩名鏢師打扮的男子,還有一名身形略胖的中年人,衣著雖不華貴卻乾淨講究,腰間繫著錦帶,舉止帶著幾分商賈的氣息。
見她落座,魯青嶽哈哈一笑,率先開口:「姑娘,方才妳在場中的氣度,我魯青嶽親眼見了,果然不凡。這幾位皆是我鏢局中相熟的朋友,適才鏢貨交差,東家慷慨,便聚在此飲酒。既然姑娘賞臉,願與我們同席,理當互通個名姓。」
坐在魯青嶽身側的中年鏢師拱手笑道:「在下姓劉,跑鏢二十年,與魯兄是老相識。」
另一名年輕些的鏢師也抱拳自報:「小的姓張,鏢局裡跑腿打雜多年,如今才隨行護鏢。」
最後,那名微胖的男子也起身,雙手一拱,語氣客氣:「在下陳萬成,經營『萬成布莊』,平日做些布匹雜貨的買賣。」
目光最後落在衛冷月身上。
她神情清冷,略一頷首,語氣淡淡:「阮府護衛,冷字是我名號。」
魯青嶽聞言,哈哈一笑,語氣卻溫和下來:「方才那齣戲,已讓魯某幾人得知姑娘來歷。此次相邀,僅是想與姑娘結識一番。」
他眼神坦然,不帶一絲算計,話裡透著真誠的意味。
衛冷月感覺到對方的善意,終於放下幾分戒心,點了點頭,低聲道:
「多謝魯大哥出言相助。」
魯青嶽聽得她道謝,朗聲一笑,胸中豪氣翻湧,開口道:「既逢姑娘一聲『大哥』,那魯某也回稱姑娘一聲『妹子』了!」
話聲未落,他已提起案上的酒杯,滿滿一盞烈酒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絡腮鬍滑下,襯得笑聲更加粗豪爽朗。
旁邊幾人見狀,也紛紛舉杯附和,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劉姓中年鏢師哈哈大笑:
「那還要恭喜魯兄,多了個妹子!」
衛冷月一陣錯愕。
她有些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豪情和善意,這樣與本無干係的人攀上了「兄妹之誼」,在她看來,既陌生又難以拒絕。
她的眼神在杯中酒色裡閃過一絲微妙的複雜。
魯青嶽大笑過後,抬眼瞥見衛冷月神色微僵,心下便明白了幾分。
他朗聲一拍大腿,笑道:
「哈哈,妹子別放在心上,魯某這張嘴向來直,換聲妹子就是個隨口的稱呼,不必當真。咱們江湖人講個痛快,沒那麼多規矩。」
說罷,他又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笑聲震得桌案微微一顫。
其餘三人也隨聲附和,大笑著將氣氛推回熱鬧。
衛冷月心頭一鬆,雖仍覺得生疏,卻也明白魯青嶽並非刻意冒犯,只是豪氣使然。
她微微頷首,算是默默領了這份好意。
衛冷月心念一轉,回想起方才幾人的自我介紹:有鏢師,也有商賈,幾人的關係不難猜。
她略一思量,開口問道:「魯大哥也是鏢師嗎?」
魯青嶽哈哈一笑,連絡腮鬍都隨之抖動,爽朗答道:
「非也,魯某只是一介江湖閒漢,懂幾手拳腳功夫,陪老劉走這一趟鏢罷了。」
坐在一旁,被稱呼老劉的鏢師笑著插話:
「冷妹子若有鏢物欲送,可考慮我『金獅鏢局』。鏢不失物,鏢師不失信,這是咱們的立身之本。」
他語氣帶著幾分自豪,眼神裡也閃著堅毅,顯然對「金獅鏢局」的名聲十分看重。
衛冷月又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探詢:「魯大哥這趟鏢已經走完了?」
魯青嶽點了點頭,舉杯一飲,長長呼出一口氣,笑裡帶著幾分抱怨:
「本來這幾日就該完事,鏢貨早已交差。誰知偏偏城裡鬧出這樁大案子,城門關卡都被看管得死緊,咱們的路引被衙門扣著還沒發,走不了囉。」
身為這趟鏢的東家,商人陳萬成聞言,只能苦笑一聲,放下酒盞搖頭道:
「還好回頭鏢也只裝些布匹絹料,還算耐放。只是京城人多的是喜新厭舊,這會兒一延誤,晚些回去,怕是不好賣囉。」
說到這裡,他眼角眉梢盡是無奈,卻又帶著幾分精明商人的精打細算。
酒過三巡,原本在桌邊還有些怯懦的張姓年輕鏢師,此刻也受眾人情緒感染,臉上紅氣一片。
他忽地將酒盞一拍,朝胸口大力一拍,豪氣衝天道:「不知陳老闆手上有那些好貨,我小張給你包圓了!」
話音落下,幾人愣了半瞬,隨即一陣哄笑。
老劉撫掌大笑,一聲嗤笑後搖頭道:
「哈哈!你小子說啥大話!你家裡才多少女眷?你想讓她們一天換一件衣不重樣嗎?你那點銀子哪裡夠!」
衛冷月靜靜坐著,眉眼間略顯笑意,同樣感受到這群江湖人與商賈之間的直爽與豪氣。
小張聽見眾人哄笑,臉上立時飛紅,意識到自己方才一時酒後胡言,鬧了笑話。
他縮了縮脖子,羞澀地笑著,伸手摸了摸鼻子,不再放大話,低頭悶聲飲酒。
笑聲漸歇,魯青嶽卻忽然沉吟片刻,目光轉向窗外夜色,聲音低沉了幾分:
「也不能全怪衙門辦事拖延……這幾十名孩童失蹤的事,確實嚴重。只是……不知我等,能否獻上一臂之力。」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憂愁,與方才的豪氣形成鮮明對比。
桌邊幾人聞言,神情也跟著暗淡下來。腦中不約而同浮現出方才周恆在酒樓裡的作派,那種敷衍與算計,讓人心頭沉重。
陳萬成搖了搖頭,重重歎息:「怕是難囉……」
老劉應聲附和:「不知那群孩子,還要受多少罪。」
酒席間一片沉默,只剩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的聲響,映照出眾人心頭難掩的沉悶。
衛冷月靜靜看著幾人神情的轉變,心中微微一動。
如今聽見有人為這些孩童而憂,雖只是幾句感嘆,卻讓她心底生出一絲難以言明的共鳴。
她雖不知「金獅鏢局」究竟名氣多大,但能在城中盤踞必定有所倚仗,而且鏢局立身之本,本就靠的是人情往來,其背後的人力眼線亦是助力。
若能借此契機著手,或許能探得更多線索。
想到這裡,她緩緩開口,語氣雖淡,卻在寂靜的酒席間格外清晰。
「我聽街上的人提到,早在這起大案發生前,就已有不少零星失蹤之事。只是因人少而散,無人追究,才未曾引起重視。」
魯青嶽與老劉聽了衛冷月的話,皆是眉頭深鎖。
魯青嶽粗聲道:「當真?冷妹子,妳詳細說說。」
衛冷月頷首,神色冷靜,將自己在街頭聽到的零碎耳語娓娓道來,又提及王捕頭提供供詞的內容,最後補上阮承讓與自己的推測:
「所以府中老爺和我猜想,是酆門餘孽與專行拐賣婦孺的賊人團夥聯合犯案。只是——尚不知這群人是否還潛伏城內,或是早已出城。」
魯青嶽聞言,手掌在絡腮鬍上一抹,語氣沉穩而堅定:
「照魯某所看,定未出城。昨夜犯案,今日辰時報案,隨即便是各處關卡封鎖、逐步盤查。短短幾個時辰,帶著幾十名老弱婦孺,這群賊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絕不可能逃出城去。」
劉鏢頭點頭贊同,緩緩道:「貴府老爺的追查方向是對的。若只是一兩個孩子,或許還可壓下,不起聲響。但如今幾十名孩童同時失蹤,聚在一處,定會鬧出動靜。除非——是先下藥迷昏,再找地方作臨時安置,否則難以掩人耳目。」
他說著,神色愈發凝重,目光在幾人之間轉過,低聲補了一句:「那地方,必定隱蔽,且足以容納多人。」
小張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既是要地方容得下幾十個孩子,那也好找啊!去城外荒郊,隨便一間破廟、一座荒屋,不都能藏人麼?」
話一出口,魯青嶽與劉鏢頭同時皺眉。
魯青嶽瞪了他一眼:「都說了昨夜到今晨之間,城門關卡早已緊閉,他們如何出得城去?你小子耳朵莫非是糊住了。」
小張被這麼一喝,臉一紅,低頭悶聲不語。
陳萬成見氣氛僵了,趕緊打圓場,苦笑著說:「魯兄說得是。城門確實封得嚴,城外藏不住人。依我這做生意的想法……這地方必在城裡,還得是不顯眼、不起眼的所在。」
他頓了頓,接著說:「譬如……城中廢棄的庫房、無人打理的宅院,或者市井角落裡的暗間。這些地方,最容易被人遺忘。」
說到這裡,他抬眼望向衛冷月,神色小心翼翼:「姑娘若真要查,不妨從這些所在下手。」
衛冷月聽了陳萬成的話,卻輕輕搖了搖頭,「那些地方,巡捕司必然也會料到,不必我去查。」
她掩不住眉宇間的憂愁與急切,舉手投足間無不透露出自身焦慮和緊迫的情緒。
桌上幾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覷。
——不過是案情的揣測,為何她反應如此之深?
魯青嶽看了她一眼,心中暗生疑竇,便開口問道:「冷妹子,妳何故對此事如此上心?貴府也有孩童丟失?」
劉鏢頭也跟著插話:「是啊,雖然我等都憂心此事,卻沒像妳這般急切。姑娘,妳究竟是怎麼回事?」
衛冷月腦中忽然浮現劉氏那張哀求與絕望交織的面孔。
她深吸一口氣,說著:「府中並無孩童,此事……是我受人之託。且時間緊迫,僅有三日。」
話音一落,桌邊眾人頓時恍然,神色一凜。
魯青嶽與老劉交換了個眼色,眼底多了幾分凝重。小張剛要開口,卻見她神情冷峻,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陳萬成抿唇,輕輕點了點頭,也識趣地不再追問。
沉默片刻後,魯青嶽忽然放下酒盞,站起身來,雙手一拱,朗聲作揖:
「魯某敬佩冷妹子!為一個承諾便肯盡心,這才是真正的俠義!我等又怎能袖手旁觀!」
他聲音洪亮,帶著真切的敬意,語氣中沒有半分戲謔,反而透著江湖人特有的直率豪情。
其餘人應聲稱是,隨即提出自己可以協助之處。
陳萬成沉吟片刻,手指在酒盞邊緣輕輕摩挲,終於開口:
「依我看,賊人拐賣婦孺,定是有利可圖。既將人視作貨品,自不會輕易棄之。此事倒是可從買家方面著手,推斷這些婦孺最終會被送往何處。」
他語氣不急不緩,條理清晰,帶著一種商賈特有的盤算和冷靜。
衛冷月心頭微微一顫,雖然對「活生生的人被當作貨品」的說法心生反感,但轉念想到陳萬成並非冷血,而是好意提醒,立刻壓下心緒,神色恭敬地請教:
「陳老闆可否詳說?」
陳萬成點點頭,補充道:「既是以貨物論處,賊人或許不會虧待他們。甚至為了保證能順利交付,極可能還要好吃好喝供養著。倒是不必過於憂心他們眼下的處境。」
這話一出,桌上幾人神色各異。魯青嶽眼裡寒光一閃,拳頭不自覺握緊;劉鏢頭低聲歎息;而衛冷月心底雖不快,卻也不得不承認這番話透出幾分冷靜的真實。
老劉也接著開口,聲音沉穩如山:「至於姑娘所說的三日之限,確實如此。這類案子拖得越久,越是難尋。但我們急,對方也急,一日不找出賊人,府城只會封鎖得越嚴,到那時,行事反倒不易隱匿,必定會露出馬腳。」
陳萬成和老劉的用意,都是要讓衛冷月冷靜下來。
經兩人這麼一說,衛冷月胸口翻湧的焦躁終於稍稍平息下來。她靜靜凝視著案上的酒液,神色漸漸平靜,不再似方才那般急切,眉宇間多了幾分清明。
魯青嶽沉吟片刻,伸手撫了撫鬍鬚,語氣低沉卻透著堅定:「冷妹子,魯某雖非什麼官中人物,但在江湖上還認得幾個兄弟。若姑娘不棄,我可暗中傳個消息,請他們分頭在城中各處留意。」
他抬眼看了看眾人,補充道:「城西、城北這些地方,我都有熟識的江湖人走動。他們不必明面出手,只要幫忙盯著幾處可能的藏匿之所,總能比我們幾雙眼睛要仔細得多。」
說到這裡,他重重一拍桌案,聲音洪亮:「只要是在城中,總有蛛絲馬跡能查得出來!魯某不信這群賊人真能憑空消失。」
鏢師們與陳萬成聞言,皆點頭稱是。酒桌間原本的沉悶,因這番話重新聚起一股勁道。
衛冷月看著眾人各抒己見,竟在這席酒局上凝成一股眾志成城之意。
她心中一鬆,眉宇間的陰霾稍稍散去,於是拱手道:「多謝諸位仗義相助,冷月在此謝過。」
魯青嶽哈哈一笑,眼中帶著幾分戲謔:「冷妹子終於肯說出名字了。」
衛冷月微微一怔,隨即輕笑一聲:「方才只道冷字,未及全名,還請魯大哥恕罪。在下衛冷月。」
魯青嶽聽得「衛」姓,手指在絡腮鬍上輕輕一抹,眼神微閃,似乎略有所思。
但他並未多言,只是點了點頭,神色如常,舉起酒杯轉而一飲而盡。
接著衛冷月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已深,夜霧漸起,燈火搖曳。
她心中暗道:若再不回府,只怕真得在外頭過夜了。
她便又開口說道:「若有任何消息,可到城南內城阮府來尋我。」
眾人見她起了告辭之意,連忙稱是。
魯青嶽聞言,朗聲大笑,聲音渾厚:「好說好說!妹子只管安下心,萬事有你魯大哥在!若查到了些什麼,定到府上拜訪!」
那豪邁的語氣震得案上酒杯微顫。
衛冷月望著他,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微微一笑,起身行了一禮,便轉身離開,腳步輕盈而決然。
眾人目送她背影消失在燈火外,酒桌間一時間靜默無聲,直到魯青嶽再度舉杯,豪聲大笑,這才又喧鬧起來。
衛冷月走出來春樓,裡頭的熱鬧聲在她耳邊遠去,夜色清冷,天地間彷彿只剩她獨自的腳步聲。
抬首望去,皓月已然高掛,銀光灑落街道,映得人影修長。
衛冷月加緊腳步,衣袖隨風微動。行至靠近西城門的街道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向遠方。
那一扇緊閉的朱紅大門,在夜色的掩映下失了鮮明,只剩下暗沉的輪廓,像是一堵沉默的鐵壁。
就在此刻,一股說不清的悸動自心底竄出——不是恐懼,也非警覺,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不安。
她怔怔凝視,神色冷峻,卻始終無法道出這股不安從何而來。
只覺夜色無聲,月光如水,籠罩著整座寧川府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