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雲紅淵錄》 第二十二回 凌空取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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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街待診人潮綿綿,藥香與炊煙交織,眾人忙碌直至夜幕低垂。

亥時,飛日城北,太守府前,崔少雲與謝清同行拜府。

謝清先開口道:「謝清與崔少雲前來拜府,煩請通報太守。」

那守門衛士見了兩人也不陌生,只淡淡瞥了一眼,隨後說道:「謝解元今日倒是清醒,想來縛樹之痛已有反省。今日拜府所為何事?莫不是又來舞文弄墨?如今城內諸事繁雜,若無要事,便請回吧!」

守門士兵面無表情,卻語帶譏諷,言下之意分明是要兩人知難而退。

崔少雲先前於府前受過氣,此次又碰了軟釘子不打緊,可聽了那兵士竟也辱及謝清,少年人血氣正盛,想起前日之事更是心下憤慨,便欲上前分辯。

不過卻被一旁的謝清伸手攔住,只見其目光含笑卻不失堅定,輕聲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槐樹一夜,雖暫失自由,卻換得良友一枚,更得腰牌一塊,何不快哉?」

說著,他晃了晃手中那塊太守腰牌。燈火映照下,明晃晃的銅牌之上,「飛日」二字清晰可見。

那名守門兵士見了令牌,神色一滯,指著牌子道:「這……這是……」張著嘴卻遲遲吐不出第二句話來。

另一名較為年長的士兵反應迅速,見狀連忙打了圓場道:「哎呀!原來兩位便是太守親許之客!管家已有交代,這新丁不懂禮數,兩位稍後,在下這便令人去通報——」

隨後,只見年長士兵向年輕士兵白了一眼,便遣人入內通報。謝清與崔少雲立於府前等待,半晌卻不見動靜,連門前守衛也覺納悶,正欲再差人入內時,終於厚木輕響,府門敞開。

只見一名中年管家快步趕至門口,衣袍微亂,額上細汗未乾。他一上前便拱手抱拳,氣喘吁吁道:「讓兩位貴客久等了,在下實在有愧,這就引二位去見主人。」

崔少雲心想:「這管家自府內出來,為何如此行色匆匆?」他帶著疑惑的神情看了謝清一眼,只見謝清頷首微動,示意先跟上再說。

兩人遂隨管家入內,行了幾步,崔少雲回首望去,只見那年長士兵正低聲訓斥年輕士兵,那原本態度倨傲的新丁垂著頭,口中低咕說道:「我怎知道……時常犯事的人如今竟成太守座上賓……」

年長士兵喝道:「還說!管好你的嘴,看你以後還敢瞧不起人!咱飛日軍的臉都給你丟了!」

太守府夜色莊嚴,層門疊院,曲廊轉影。石燈沿途排列,光焰微黃,院內雅潔,卻無一絲華麗奢糜之物。

三人一路往內行,卻不見在主堂前停下。謝清幼時曾隨祖父出入太守府,對內裡格局尚有印象,記得此路乃通往內院,是太守與家眷起居之所,便出聲問道:

「曾管家,太守約我們議事,應是在大堂,為何卻往內院而行?」

管家邊走邊答,聲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二位見諒,主人確曾令我們在大堂備好茶水與一應器物。只是方才小姐病症忽然惡化,直喚主人之名,夫人也因憂急暈厥。主人心中憂煩,便一直守候內院,實難分身。無奈之下,只能勞二位移步內院與主人相見了。」

話音未落,前方是一方流溪別院,再過一重小門便進了內闈所在之處,只見門內燈影搖曳,數名婢女正端著熱水毛巾快步穿梭於房裡房外。

內院深處,一間雕花小齋內,太守千金靜臥榻上,面色慘白,唇邊泛青,氣息若有若無。榻側太守夫人由丫鬟扶坐,方才驚急過甚,仍未完全回過神來,雙目紅腫,手中攥著一方帕子不住顫抖。

床前案上散著數碗藥渣,藥氣雜亂,想是連日來各家方子皆試過一遍。

沈之嶽與白衣軍師立於門外,只見沈之嶽眉頭深鎖在簷下來回踱步,鬢間霜白在明亮月光下愈發刺眼。

見管家引人入內院,他抬眼一望,先向謝清微一點頭,又看向崔少雲道:「二位,實在抱歉,恕沈某未親自相迎。小女病情驟變,只得請二位先屈尊至此一見。」話雖客氣,聲中卻難掩疲憊與焦灼。

「啊!」此時,房內傳來一陣驚呼。

沈之嶽聞言一驚,大步一踏便衝進房內。

「夫君!你快來看看呀!芷兒昏過去了……」

「芷兒!芷兒!你怎麼了?醒醒阿!」沈之嶽心中緊張,撫著愛女頭髮與臉頰,小心地揉捏著她的手掌,焦急之情全顯在了臉上。

忽然,他似是想起甚麼,回身奔向崔少雲,抓著他的手道:「小神醫……老夫求你了!救救我獨女!」

崔少雲等一入門便被帶至此處,尚未摸得清楚頭緒,卻見千金病情急轉直下,如今又突然遭太守這一握,換作一般人或許早已慌亂地六神無主。可崔少雲師承何修儒,且不說其時常教誨少雲,醫者應不分貧、富、貴、賤,一視同仁。就憑崔少雲心性冷靜,且有了山中與乞兒村等多次治病經歷,早已能臨危不亂,穩住心神。

他輕輕回握太守的手,堅定說道:「大人放心,交給我吧。」便撩起袖口,準備一望千金之軀,一探千金之脈。

「且慢!」此時突然伸出一雙手,攔住崔少雲去路,卻是太守夫人。

原來方才太守愛女沈芷情況危急,太守夫人無暇顧盼周遭。此時聽沈之嶽要請人診治愛女便回首看去,見愛女閨房之內忽然站滿了人,除了軍師與管家,竟還多了兩名年輕男子入了內闈,心中焦急正無處可洩,便不悅道:「老爺!閨房之內,本不該讓外男擅入……更何況芷兒尚未出閣,豈可讓陌生男子觸其手腕?」

她一面說,一面下意識伸手護住女兒,目光中既有母親本能的防備,也有對這世道禮法的深植顧慮。

話說到一半,便被沈之嶽打斷,他低聲怒道:「胡鬧!胡鬧!現今何時?還講甚麼男女之別!只要能救得芷兒,是男是女又有何妨!」

太守夫人被喝得一震,卻仍咬著唇不語,顫聲道:「可若終究……救不得,咱們芷兒……聲名又如何自處?老爺,你是武人,不懂女兒家名節之重……」

沈夫人此言一出,千金香閨內氣氛霎時凝滯。

崔少雲被攔在床前,看著眼前太守夫人,卻是想起娘親之情,低下頭沉思一會,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太守夫人護女之情在下深刻同理,不過此事無需為難。在下行醫,非為逾禮,只為救人。若夫人不放心……在下答應你,不入內室一步,不觸小姐一指,也可替小姐診病出方。」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是一愣。

「不入內室,不觸一指?小神醫,不是老夫信不過你,可不碰病人這又如何切脈?」沈之嶽忍不住問道。

崔少雲沒有立刻答話,只是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只細長木盒,小心地打開後,只見盒內躺著一枚纖細金針,針尾卻纏著數圈極細銀絲。

銀絲在燭光下若有若無,細如游絲,險些看不真切。

他小心地將木盒放在案上,自信道:「大人放心,一切便靠此物。」

謝清則靠近崔少雲問道:「少雲兄弟,你可有把握?」

崔少雲細聲回道:「謝大哥,尋常之時自當按常法行事,但如今情勢危急,只能放手一搏了,我全力以赴吧……」

謝清聽得崔少雲似乎未有十足把握,心下不免暗暗擔心。

只聽崔少雲嚷聲道:「醫道至深,未必手到;有時,須憑虛而取實。若有不妥之處,夫人儘可當場阻止在下之言行。」

太守夫人聽聞隔門診脈,神色稍緩,抬袖拭去眼角淚水,聲音仍在顫抖:「……好,那便依小神醫之言。」便不再異議。

須臾,帳門半垂,內外隔開。

崔少雲先向侍女指點幾句,令其將銀絲一端纏繞於太守千金雙腕寸關尺三處脈門,又輕繫於踝上要穴。交代完畢後,自己則走出房外,手執另一端,端坐椅上,屏息凝神,微閉雙目,運起《神農內經》心法。

此刻的崔少雲隨著內息緩緩運行,五感漸張,那風經樹梢、落葉觸地、蟲蟻振翅等細微聲響,在他耳裡便如同聲入鴻鐘般,被逐漸放大。當五感直達極致之時,崔少雲的雙目微睜,兩眼空靈似無注視之物,那是運行《神農內經》時身體達到無比放鬆所產生的狀態,卻不是自主為之。

下一瞬,只見他微抬右手,將指尖輕輕地搭上銀絲,絲細如無物,卻將門內那一縷縷微弱脈動,點點傳來。

脈象初入,似斷非斷,只覺其內虛中帶弦,弦中有滯;更有一股細微沈重之感,如泥沙沉於河底,隱隱不散。

崔少雲心神沉入指尖,腦中記憶一一浮出,東街靈泉、乞村小童脈象、竹筒中淡淡的金屬苦味與鴨蛋遇水凝結白斑之景。

「果然如此……」他心中一凜,眾多證據終於一一連上了。

門內,眾人屏息不語,只望著那纏在千金手腕上的銀絲,似乎深怕一出口就會影響這維繫著太守千金生命的細線,斬斷一線生機。

良久,崔少雲收功吐氣,緩緩睜眼,手指擰捏幾下便收回銀絲。

沈之嶽一直站在一旁,眼神死死盯著少年,見他睜眼,立刻低聲追問:「如何?」

崔少雲起身,拱手答道:「太守大人,千金體內之疾,與在下原先所料相同,皆為銅毒內伏,只是她素體清弱,故毒滯於肝脾,阻其氣機,才致昏迷。所幸尚未攻心,此刻仍在可救之時。」

太守夫人隔著帳門,哽聲問道:「此話當真……?」

崔少雲點頭,聲音溫和卻堅定:「在下句句屬實,絕無欺瞞。只是在下需再請幾位侍女姐姐相助。」

說罷,礙於不能近身施針,指導侍女下針又恐有誤。崔少雲只好另行奇法,只見其先用朱砂筆圈在一名侍女手足頭頸各處,一一指述穴位方位、深淺輕重。眾侍女細心聽受,不時應聲,指導眾人練習幾次,便令眾侍女入內於千金之軀如法炮製,循穴按壓。

此法雖不如金針入穴般有效,可搭配藥湯卻足以使太守愛女醒轉。故命人備好清水與藥材,當場開出一方,主以舒肝理氣、護心養血,再佐以逐銅之藥,令府中廚房立刻煎煮。

一切行使後,半個時辰,閨內終於傳來輕微喘息變化之聲。

原本胸口起伏紊亂的太守千金,此時呼吸漸趨平穩,唇邊青氣略退,額頭亦有細汗滲出。照料太守千金的侍女伸手探其額,忍不住鬆了口氣,道:「夫人!夫人!小姐氣息回順了。」

太守夫人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失聲喚道:「阿芷……?」

榻上少眉心微動,睫毛輕顫,半晌,終於費力睜開眼來,聲如蚊鳴:

「……娘?」

這一聲娘親出口,內外之人皆是一震。

沈之嶽只覺胸口一緊,腳步再也站不住,幾乎是撲到床前,緊緊握住女兒的手,哽咽道:「太好了……太好了……醒了便好……」

閨中安靜一陣,再來便只有抑制不住的啜泣聲與低低安慰之語。

沈之嶽回過身來,向崔少雲、謝清躬身一拜,聲音低沉而有力:「崔小神醫,謝公子——小女能醒,皆託二位之力。沈某……銘心刻骨。」

片刻後,太守夫人也親自出來,神色仍憔悴,卻已失先前的防備,向崔少雲深深一揖:「先前是妾身固執,拘泥小節,險誤大事。小神醫仁心,妾身……實在無以為報。」

崔少雲忙側身相讓,道:「夫人言重了。醫者本分,救人當先,少雲又怎敢受此大禮。」

待內院喧擾稍息,沈之嶽命人照顧夫人與千金,自與軍師攜著謝清和崔少雲先行離開內院。

不多時,眾人轉折數道廊,來至主堂之前。

堂門半啟,裡頭燭火明亮,戰旗與兵書影影綽綽,曾管家與眾廝僕早已做好一切準備,讓太守等人共商飛日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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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長水闊,字裡江湖。 此齋不大,藏的是醫者的心、行者的步,與江湖萬象的浮沉。 lingshueiyi@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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