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二月。
真如張府醫所言,滿了三個月後,
雲兒身上那股纏人的暈眩與嘔意,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身子一下子輕省了許多,
只是腹部時常傳來一種奇妙的、輕微的「咚咚」感,
像是裡面藏了個小小的鼓,偶爾被生命自顧自地敲響。
她總會停下手中的事,手輕輕按上去,
感受那陌生而確切的躍動,心裡便漫上一層柔軟的驚奇。
身子舒坦了,被拘在屋裡的時日便顯得格外漫長。
王爺近來被兵部與邊務纏身,時常早出晚歸,書房的燈亮到深夜。
雲兒獨自對著四壁,終是耐不住這份清閒——她本就不是能安然靜養的性子。
於是,她悄悄去了王妃的院子。
清蘊見她來,並未露出太多意外,只抬手示意她坐下,
目光在她已然顯出些許豐潤氣色的臉上停留片刻,
溫聲道:「氣色好了不少。」
雲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還是道明了來意:
「整日在房裡悶得慌,王妃這兒……有沒有什麼簡單的事情需要我幫忙的?」
清蘊執著茶盞的手頓了頓。
她看著雲兒那雙寫滿「想找點事做」的眼睛,心下瞭然,卻緩緩搖頭。
她語氣平和,卻不容置喙,
「趁著還在肚子裡好好歇著吧。養足了精神,比什麼都強。」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雲兒不自覺撫上小腹的手,
聲音裡染上一絲極淡的、過來人的慨然:
「等他落了地,自有你辛苦的時候。」
「生育這樁事,從頭到尾都是女人的關,男人……即使有心也使不上什麼勁。」
見雲兒聞言,眉眼間仍有些未被說服的迷惘,
清蘊話鋒一轉,給了她一個去處:
「若真覺得悶,便如往常一樣,去陪承昀吧。」
「那孩子在你身邊讀書習字,總是格外專心,也開心。」
雲兒眼睛一亮,欣然應下。這倒是個好主意。
臨告退前,她卻又躊躇著停下了腳步。
一個盤桓心底許久的疑問,在與王妃這般寧靜相對的時刻,
悄然浮了上來。
她轉回身,看向那個總是端凝從容的女子,問得有些遲疑,卻很坦率:
「王妃……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
「您為什麼……能看得這樣開?」
她斟酌著詞句,生怕冒犯,
卻更想求得一個真實的答案,「您不會……嫉妒嗎?」
她生於安幼寺,工作於深宮,
聽聞太多名利場因情愛與名分而生的糾葛。
即便只是宮女間竊竊的流言,也足夠勾勒出「嫉妒」該是何等猙獰的模樣。
可自她入府以來,王妃待她,即便談不上親近,也從無刁難,甚至多有回護。
這份平靜的接納,反而讓雲兒覺得,眼前的女子是如此的不尋常。
清蘊聞言,微微偏過頭,
認真思索「嫉妒」,這兩個字於她而言的意味。
過了一會兒,她竟輕輕笑了。
那笑很淡,落在她素來沉靜的臉上。
「嫉妒?」她重複這兩個字,語氣裡有一種近乎剖析的冷靜,卻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我反倒覺得……欣慰。」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雲兒,似乎看向了很遠的過去,
聲音變得輕緩,像在敘述一段與己無關卻又息息相關的舊事:
「我從小就認識他。」
「曾經以為……他這一輩子,大抵就是那副德性了。」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雲兒臉上,
一片澄明的瞭然,與一絲極淡的、近乎感激的暖意:
「是誰讓他變成如今這副……肯擔當、有念想的模樣,於我而言,並不重要。」
她頓了頓,看著雲兒,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肯定:
「重要的是,王府有了穩當的氣象,這其中……」
「你功不可沒。」
風從微敞的窗間溜進來,拂動案頭的書頁,發出細碎的聲響。
雲兒站在那兒,看著王妃平靜溫和的臉。
被這樣一雙通透的眼睛注視著,
聽著這樣一番超越個人情愛、直指家族安穩的評價,
雲兒心頭驀然一緊,隨即湧上的卻是一陣無所適從的慌。
那讚許太沉,太遼闊,彷彿將她不自覺間所做的一切,
都賦予了某種她從未想過的、宏大的意義。
她其實……從未覺得自己能改變什麼。
她只是盡本分,做好手邊的事,在牧場便管好馬,在帳房便理清帳,
在王爺身邊便……順著他的步調,應對他的靠近。
她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在命運推著她走的時候,努力站穩腳跟而已。
改變王爺?改變王府?這念頭太大,她連邊都沒沾過。
被王妃這樣鄭重地一看、一說,她反而臉頰微熱,
下意識把臉別了過去,
有些慌亂地搖搖頭,囁嚅道:「奴、奴婢只是做該做的事……」
她不知道該如何承接這份過於隆重的「功勞」。
那不像誇獎,更像一種她還無法完全理解的託付。
於是,她匆匆行了個禮,
含糊地說了句「那……我去看看世子」,
便幾乎是逃也似地,
離開了王妃那間充滿書卷氣與沉靜力量的院落。
望著雲兒有些倉促的背影消失在門廊外,
清蘊並未叫住她,只是靜靜地收回了目光。
書房內重歸寂靜,只餘她一人。
她的視線,緩緩落回自己面前攤開的、墨跡未乾的帳冊上。
一行行數字,一項項收支,清晰分明,
記錄著這座王府的脈動與呼吸,也構成了她日夜經營的天地。
方才雲兒那個直白的問題,此刻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蕩開了她內心深處真正隱秘的漣漪。
「忌妒?」
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帳冊邊緣冰涼的紙頁。
真要說忌妒……她忌妒的,從來就不是哪個女人。
她忌妒的,是男人。
她是戶部尚書的掌上明珠,自小在算盤與帳目間耳濡目染,
看數字比看詩文更通透,理財貨比理釵環更在行。
父親偶爾與幕僚商議棘手錢糧之事,她在屏風後聽著,
心中已能推演出三四種解決之道。
可那又怎樣?
她再明慧,再能幹,
時機一到,便被家族以最體面的方式「送」了出來,
成為維繫權力與關係的一根紐帶。
她的才幹,她的見識,在這樁婚姻裡,
最大的用途不過是管理好這座王府的內務,
讓它不至於因為男主人的疏懶而敗落,成為世人眼中「賢德」的點綴。
而她的夫君,賀知棠,即便曾跌落塵埃,
被視作廢棋,他依然可以憑藉血脈,在某一刻被重新擲上棋盤。
只要他「願意」,他就能接觸軍務,參與朝議,
他的懶散可以被視作韜光養晦,他的轉變能被看作浪子回頭。
他擁有選擇「擔當」與否的權力,哪怕那權力伴隨著風險。
可她呢?
她連「不賢德」的選擇都沒有。
她的「擔當」,是隱形的,是理所當然的,是「王妃的本分」。
她最忌妒的,是這世道賦予男子的、那廣闊得令人心顫的天地與可能性。
而她,只能做他的「影武者」,在後方替他穩住根基,
讓他有朝一日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去成為別人眼中「肯擔當、有念想」的模樣。
清蘊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空氣中墨香與檀香交織,是她熟悉到骨子裡的、屬於「責任」與「宿命」的味道。
再次睜眼時,她眼底那片刻的波動已歸於無痕,重新凝結成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她執起筆,一筆一劃,力透紙背,彷彿也在書寫她自己無聲卻堅固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