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與清蘊談完,
心裡那塊關於「去留」的巨石算是落了地,
但另一塊更細膩的石頭卻壓了上來…該怎麼告訴她?
他在迴廊下站了半晌,寒風吹得他腦子清醒,
卻沒吹出半句合適的開場白。
最後心一橫,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見了面再說,
便朝雲兒的寢室走去。
推門的力道比平時輕得多。
室內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混著她身上慣有的、乾淨的皂角氣息。
榻上,雲兒側身蜷著,呼吸綿長,顯然是睡沉了。
一張臉蒼白,眼下的烏青在燭光下格外顯眼,
連在睡夢中,眉頭都還輕輕蹙著,
彷彿連夢裡都在對抗那股不明所以的難受。
一旁收拾藥碗的宮女見他進來,忙要行禮。
知棠擺手制止,低聲問:「藥喝了?」
「回王爺,喝了藥,說睏得厲害,便睡下了。」
「嗯。」他目光沒離開雲兒,「下去吧。」
宮女悄聲退去,帶上了門。
知棠在榻邊坐下,沒發出一點聲響。
他就這麼看著她,看著她毫無防備、因不適而顯得脆弱的睡顏。
先前在書房和清蘊院裡盤旋的種種思緒…
那些關於朝堂、風險、未來的算計
突然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尖銳的一點認知,
狠狠扎進他心裡:
懷孕,原來是這麼苦的一件事。
她害怕。
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他。
「唉……」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他喉嚨裡溢出。
他以為那碗湯能擋住一切風險,卻沒想到擋不住生命本身,
更擋不住生命到來時給予的磨礪。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遲疑了一下,
最終只是極輕地、用指背拂過她散在枕上的一縷黑髮。
(現在不是時候。)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
她好不容易在藥力下獲得一點安寧,
他怎麼忍心現在搖醒她。
至少要等她舒服一點。
等她有力氣聽,也有力氣消化。
更重要的是,等她有力氣承受隨之而來的一切。
他心裡有了決定。
告知的時機,必須由她的狀態來決定,而不是他的焦慮或計畫。
他站起身,動作依舊很輕。
走到門邊,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榻上安睡的人。
***
隔日,府醫開的藥減緩了許多不適。
雖然起身還是覺得天旋地轉,不過至少沒有到無法工作的程度。
雲兒換好衣裳,準備出去工作。
皇家牧場。
知棠剛從金鑾殿下朝,腦子裡還轉著一堆事——
怎麼跟宮裡透點風又不引火燒身,
怎麼在雲兒舒服點後開口,
兵部那邊還有什麼要打點……腳步剛邁進馬廊,整個人就僵在了門口。
雲兒穿著她那身素淨的舊衣裳,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臉色還是有點白),
正拿著一疊帳冊,準備往側邊的書案去。
看樣子,是打算開始一天的核對工作。
她甚至還微微蹙著眉,似乎在思考某個數字,
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石化了的王爺。
知棠腦子裡「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所有那些深思熟慮、小心翼翼的安排,
瞬間被眼前這個「兢兢業業病號員工」的形象衝擊得七零八落。
(這……這是什麼敬業模範???)
(府醫的藥是讓她緩解不適,不是讓她立刻來上工的啊!)
(她昨天還躺在床上以為自己要死了!今天就想來算帳?!)
一股混合著震驚、荒謬、惱火和更深切心疼的情緒直衝天靈蓋。
他幾乎是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
「妳怎麼在這裡?」
雲兒這才被驚動,抬起頭,看到是他,
臉上露出一點「這不是顯而易見嗎」的困惑。
「來核對昨日牧場送來的冬炭帳目啊…」
「有些數目對不上,得盡快理清,不然…」
「管它什麼帳目…對不上就隨風去…」
知棠大步走過去,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
動作很輕但氣勢很足把她手裡那疊帳冊搶了過來,
隨手扔在一旁。
「你先跟我這個主子說一下…誰讓妳來這兒的?」
雲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弄得一愣,
下意識解釋:「我、我感覺好多了……頭不那麼暈了,總躺著也不是辦法,工作會越來越多...處理不完…」
「處裡不完就代表不重要!」
知棠打斷她,眼神在她臉上掃視,
從蒼白的嘴唇看到眼下未消的淡青。
他看她還想辯解,乾脆使出殺手鐧,
擺出王爺的架子:「你現在是本王后宮的女人了,我要讓你入冊,給我回後院。」
「蛤?」雲兒傻住。
「誰要當你的女人?你不是說不讓我入冊嗎?你說話不算話!」
「對,本王說話不算話。」
「你不是風寒,你是懷了我們的孩子。」
「我要你入冊,不是要束縛你,是要在風雨來時,名正言順地保護你。」
聽到知棠的話…
雲兒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句話像一道雷,直直劈進她懵然的腦海裡,炸得所有思緒瞬間碎成粉末。
懷了?
我們的孩子?
她下意識抬手,按住自己平坦的小腹。
這裡面……有個生命?
不是絕症,不是風寒,是……這個?
「……三小???」
那兩個字脫口而出,聲音乾澀,帶著濃濃的茫然。
知棠被她這句猝不及防的反應噎了一下,
原本繃緊的氣勢忽然漏了些。
他設想過她會震驚、會哭泣、會歡喜、會憂慮,
獨獨沒料到會是這麼一句……充滿鄉野生命力的困惑。
「就……」他試圖解釋,
話到嘴邊卻發現這根本無從解釋起,
「就是……有孩子了。府醫診的脈,快兩個月了。」
雲兒眼睛瞪得圓圓的,視線從他臉上,
緩緩移到自己的肚子,又移回他臉上。
「所以……」她聲音飄忽,
像在確認一個荒誕的事情,
「我最近頭暈、想吐、聞到肉味就難受……不是要死了?」
「不是。」知棠答得很快,心頭像被細針刺了一下。
「是……孩子?」
「……嗯。」
雲兒沉默了。
「為什麼?」
「啊?你問我為什麼?」
「我不是沒有入冊嗎?為什麼我會有孩子??」
「為什麼?要入冊才會有孩子???」
「不是啊…我看大家都是結婚才有小孩啊…我們不是根本沒有…」
「那是雙修!雙修才有小孩!!!」
「啊?雙修會有小孩?」
「….….………….」
知棠突然想起這姑娘…看和合經都可以當養生書了…
我的好祖宗啊….
自己過去所有的擔心、算計、保護,
都建立在一個雙方認知根本不在同一層面的基礎上。
他煩惱的是政治風險和她的意願,
而她煩惱的是「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甚至不清楚孩子的來源。
……她根本不是不想要。
只是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冒什麼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