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封大典過後的第三日,後宮的節奏明顯變了。
並不是忽然多了什麼動靜,而是所有原本零散的行為,開始變得有方向。
請安的時辰更準了,宮人進出更頻繁了,連說話時的語氣,都多了幾分刻意的收斂。
承恩殿,也成了眾人繞不開的地方。
一早,內務司的人便到了。
這回來的不只是送用度的女官,還多了一名管事太監。
那人年紀不輕,神色恭謹,行事卻極有章法,一進殿便先行了大禮。
「奉陛下口諭,承恩殿往後用度,單獨列冊。」
他的聲音不高,卻說得清清楚楚,「人手調配、物件進出,皆須登記。」
這不是賞。
也不是責。
而是一種再明白不過的態度。
笛拜月辭聽完,只點了點頭。
「照規矩行事便是。」她的語氣平淡,沒有多問一句。
管事太監應聲退下,態度比來時更恭敬了些。
人一走,殿內才真正靜下來。
阿蘭站在一旁,眉頭微微皺起:「這樣一來,送進來的東西,怕是更多了。」
「也更雜。」笛拜月辭說。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頭來來往往的宮人,語氣並不急:「人一多,心思藏不住。」
話音未落,殿外便傳來通報。
「淑妃娘娘到——」沈知意來得很快。
她今日穿得不顯眼,臉上仍帶著笑,步伐從容,看起來只是順路來坐坐,沒有半分刻意。
「貴妃娘娘這裡,倒是清靜。」她一邊坐下一邊說,「我那邊可熱鬧得很。」
「淑妃娘娘向來忙。」笛拜月辭回道。
沈知意笑了一聲,端起茶盞,像是隨口一提:「這兩日,宮外倒是多了些傳聞。」
「什麼傳聞?」笛拜月辭問得很自然。
「說陛下對你另眼相看。」沈知意語氣輕快,
「也有人說,這貴妃之位,來得太快了些。」她說這話時,目光一直落在笛拜月辭臉上。
笛拜月辭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茶盞放下,動作不急不慢。
「宮中向來如此。」她說,「傳得快,也散得快。」
沈知意看了她一會兒,笑意淡了些。
「若真能散,倒是省心。」
她沒有多留,很快便起身告辭。
人一走,殿內的空氣彷彿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不到午時,端妃蕭令儀那邊也有了動靜。
她沒有親自來,只送來一道帖子,請笛拜月辭午後去坐坐,理由寫得很簡單——品茶。
阿蘭看著帖子,低聲道:「要去嗎?」
「去。」笛拜月辭答得很快,「不去,反而顯得心虛。」
端妃的宮殿一如既往地安靜。
蕭令儀早已備好茶,見人來了,親自迎了兩步。
「貴妃請坐。」
兩人落座後,誰也沒有急著說話。
茶香在殿內慢慢散開。
「這幾日,可還適應?」蕭令儀先開口。
「尚可。」笛拜月辭回道。
蕭令儀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後宮人多,事也多。有些事,看得太清楚,反倒累。」
這話沒有點名,卻不含糊。
「端妃娘娘看得透徹。」笛拜月辭說。
蕭令儀笑了笑,沒有接話。
離開時,她只說了一句:「這宮裡,眼睛很多。」
回程的路上,天色漸陰。
走到半途,一名內侍從側道匆匆而來,腳步慌亂,險些撞上隨行的宮女。
阿蘭立刻上前一步。
那內侍跪下來,聲音發顫:「奴才該死。」
「哪個宮的?」笛拜月辭問。
「柳……柳婕妤宮中。」那人低著頭回答。
柳婕妤。
前幾日落水的那一位。
笛拜月辭沒有再問,只淡淡道:「走路當心。」
那內侍如蒙大赦,連連叩首退下。
阿蘭低聲道:「太巧了。」
「宮裡的巧,從來不是巧。」笛拜月辭回道。
入夜之後,承恩殿外漸漸安靜下來。
隨嫁隊伍中,一名負責夜間巡視的護從悄悄入殿,沒有驚動旁人,只將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放在案角,便退了出去。
紙上沒有署名。
字跡端正,內容簡短,只記錄了幾件近日帝都的異動——多了幾張陌生的面孔,有人暗中打聽宮中動靜,行事低調,來路不明。
笛拜月辭看完,將紙條折起,放入燭火之中。
火光一跳,字跡化為灰燼。
夜裡,晏無缺並未召她。
卻派人送來一句話。
「近日宮中人雜,夜裡少走動。」
沒有多餘解釋。
笛拜月辭聽完,只回了一句:「臣妾明白。」
燭火熄滅。
黑暗中,她睜著眼,將白日裡的一切在心中過了一遍。
宮中的、宮外的、明線的、暗線的,都已經開始動了。
而她,已經被所有人看見。
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被觀察的那一個。
她已經成了局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