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十八章、權衡之冬
第三節、雪夜軍策明正城連日陰雪未霽,城中人心浮動。蠍尾公主自帝都來使離開後,選擇留在明正城數日,既要協助賽芙莉亞總督熟悉局勢,也方便將過往征戰的經驗、士卒分布、補給問題一一交底。這座舊時明正軍的心臟,如今成為蠍軍東南軍區的核心,表面看來秩序已穩,實則暗流湧動──一場真正的考驗還在路上。
大雪封門的日子裡,公主每日都與賽芙莉亞一道,早起巡營、晌午議事、傍晚檢閱軍工坊。兩人時而在議事堂裡對著地圖唇槍舌劍,時而在城牆上迎風小聲交談。
軍中傳聞不斷,有士兵抱怨:「這回又要整新制度,不知道哪天又要出征了。」有新歸附的軍官憂心忡忡地說道:「咱明正軍的老法子還用不用得上?新官一上任,規矩八成又要全變。」也有女兵苦笑道:「別說守城,光是記熟新紀律,天天就夠折騰人了。」
這些聲音偶爾傳進議事堂,讓蠍尾公主心頭微微一動。她自幼在禁衛軍中長大,對於「體制變動」的後果遠比旁人敏感。正因如此,這幾日她和賽芙莉亞私下談論的,除了當下軍政細務,還有對未來整個軍區格局的憂慮。
一天傍晚,議事堂內火盆溫熱,賽芙莉亞翻著手裡的軍報與地籍冊,用一如往昔的語氣道:「妳以為今天大家抱怨規矩多、口糧緊、賞罰難分,是誰的錯?軍區制的本質就是這樣,妳皇祖母那會兒──也就是瑪蓮塔六世──那個蠍尾女皇當初可沒少被人罵死腦筋。」
蠍尾公主脫口而出道:「師長,您是說軍區制本身有問題?」
賽芙莉亞搖搖頭,用難得的柔和語調說道:「天下沒完美的制度。當年瑪蓮塔六世為了減少軍費開支,硬是把舊帝國領土的中部和東部分成六大軍區,每個軍區都給軍人劃定土地,讓他們自己種糧、屯田。平時不收稅,打仗時自己帶裝備和一到兩個月糧食上前線。這樣一來,平日帝國不用花多少錢養兵,士兵在家耕地,既能保民生又能隨時動員──聽起來完美吧?」
蠍尾公主點頭:「但一打仗就吃力了?」
賽芙莉亞「哼」了一聲,敲敲軍報說道:「妳自己想想,平時灰脊山脈軍區就二千常備兵守鐵咽門,格索拉城也就八千常備兵,而且還輪調,其他則都是戰時集結來的軍區兵。可一旦開戰──比如這回為了應付西境獅鷲家和南部諸侯聯軍,要一次性調集五萬人,還得征戰超過兩個月,開銷馬上翻好幾倍。糧草還能靠向農戶徵調勉強湊一湊,但給士兵的獎賞、撫卹、加給,作戰用的攻城車、投石器、弩砲、火油、醫官,樣樣都得帝都買單。真打到天荒地老,看誰扛得下去。」
「蠍獅家六大軍區,不僅分攤了國家養兵成本,更讓地方勢力彼此牽制、不易連線謀反。但代價是中央要在地方調集大軍,必須靠人情、靠號召力,有時候甚至要依賴軍區間的『輸血』和調撥,臨時協作難度大增。」
她說到這裡,語氣又轉犀利:「說白了,這制度就跟人穿舊衣補丁一樣,平時省錢,戰時一鬧就全是洞。也難怪從妳皇祖母那會兒到現在,帝都對外打仗永遠興趣缺缺──錢包一空,什麼理想都得打折。」
此話一出,蠍尾公主也不禁苦笑。她出生軍中,深知什麼叫「打仗靠家底」,此刻聽師長道破,倒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力感。
賽芙莉亞順勢道:「這也是為什麼,女皇和樞密院現在恨不得快點跟南部諸侯、西境獅鷲家和談。平時能省錢最好,真要開戰,大夥就等著吃土。還不是怕再打幾個月,把家底全燒光。」
此刻門外一陣喧鬧,有低階軍官來回奔走。蠍尾公主看了眼窗外雪影,順口問道:「新來的舊明正軍士卒們,適應得怎麼樣?」
副官奧蕾希雅低聲回報:「有些人不習慣新規矩,也有人抱怨徵糧過重。但大家普遍還算順從,主要是擔心春天一到,南部諸侯會不會反撲。」
賽芙莉亞「嗤」地一笑道:「怕什麼?要真想贏,不光要會打仗,還得懂怎麼穩住自家人心。」
她語鋒一轉,像是故意為蠍尾公主上課:「妳問得好。那眼下該怎麼辦?直接議和?」
蠍尾公主沉吟片刻:「帝國不想再打,南部諸侯肯嗎?」
賽芙莉亞搖頭,目光冷靜而銳利:「以哈爾斯坦大公那頭老狼,還有勞騰堡那個銀舌侯爵的秉性,現在肯定不會主動和談。依我看,他們多半會設法串聯其他南部諸侯,組聯軍想把咱們趕出奔狼河中上游。再過一陣,等春天河水解凍,他們就要玩水戰了。奔狼河中上游各地,早晚都得準備一場惡仗。」
她將手札翻過一頁,用低沉而有力的語氣說道:「妳要記住──凡是占河邊、渡口的,永遠都得防水戰。水軍這玩意兒,蠍獅家過去根本不重視,臨陣才想鑄舟,十有八九是去餵魚。」
蠍尾公主眉頭微皺:「那我們該怎麼補救?帝國水軍本就不足,難道等春天臨時招兵買船?」
賽芙莉亞毫不客氣地一拍桌子道:「等到春天才想這些,就全都來不及了。妳要抓緊時間徵調河船、組建水軍,並且密令地方仕紳限期交出船隻,不得私藏。所有能用的造船匠、修船匠、漁民都徵入軍籍──別等到敵人來了才發現船不夠用。把奔狼河沿岸的所有船都先徵收一遍,先訓練出一批會划船、能打仗的兵,再教他們配合岸上部隊。還有,這些南部諸侯最愛玩夜襲、奇兵水戰,以前阿斯媞婭一世和西境獅鷲家就吃過這種虧,這次不能重蹈覆轍。記住,水邊打仗,別光想著騎兵威風,腳滑下去全軍都泡湯!」
蠍尾公主聽師長語氣如此嚴厲,不由自主苦笑道:「您老還是這麼兇。要是當年我能有您一半謹慎,今天大概也不會這麼頭疼了。」
賽芙莉亞卻搖搖頭,語調反倒輕了幾分:「誰不是跌跌撞撞走過來?只不過,現在這灘泥水比過去更深,連我都得處處防著樞密院那群人,哪怕我曾在樞密院待過──妳這一代,還得面對從沒見過的新局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議事堂內眾將與親信,「說到底,蠍獅家的軍區制,是治標不治本的東西。能讓地方不容易造反,平時也不必大規模養兵──但遇上外敵聯合起來,帝國又不想大出血,那就全靠妳們這些前鋒和精銳去撐。」
蠍尾公主想了想,又問:「對了,萬一對方不與我方決戰,而是採用持久戰,利用地利拖垮我軍,該怎麼辦?」
賽芙莉亞目光一冷:「這就得靠妳的殺伐果斷了。記住,春季前後,等他們糧草未集、兵力分散時,妳要主動尋找會戰機會。在河間平原或丘陵地帶,設法把聯軍引出來,一舉擊潰。若能擊潰敵軍主力,剩下的就會做鳥獸散了。另一方面,也可命灰脊山脈軍區的鐵咽門守軍,主動壓制西南聯軍,兩線齊發,給敵人喘息都難。」
在側旁的卡莉絲拉這時補充道:「明正軍舊部有幾個會水戰的將領,要不要提前調用?」
賽芙莉亞點頭道:「能用的全用上,別管過去是什麼出身。眼下最忌分派系、論資排輩。只要能打仗、守規矩,不分南北,不問貴賤。」
議事堂外的風雪時大時小,堂內氣氛卻因賽芙莉亞的語調而逐漸變得凝重。蠍尾公主沉吟道:「聽下去還是得靠殺伐。可若兩軍對峙拖久了,帝都那幫文官怕又要說我用兵魯莽。」
賽芙莉亞乾脆一笑:「管他們怎麼說?戰爭不是念給御史聽的。咱們這些女人,能打得下來、能守得住才是正道。說白了,蠍獅家的基業,哪一次不是靠這群『不安分』的姑娘拚出來的?那群文官,就會坐在爐火前寫幾個字,真以為天下太平靠的是那幾張紙?要是戰場只靠耍嘴皮子,那銀舌侯爵早就封神了。」
幾名將領聞言,皆露會心苦笑。議事堂內的氣氛緩和幾分。
蠍尾公主又問:「如果真要再打一仗,底下士兵會怕嗎?新歸附的明正軍、南部新兵能靠得住?」
賽芙莉亞想了想,語氣轉為坦率道:「說不怕是騙人的。大家都怕死,也怕糧草不夠。但妳要讓所有人明白,這仗不是為妳個人打的──是為了東南軍區所有人的家園、家人、命根子。只要士氣能維持,紀律不亂,哪怕仗再難打,都能挺過去。妳這個主帥,最重要的不是親自殺多少敵人,而是讓全軍相信:打完仗能幹活,能有飯吃。這才是大軍之本。」
蠍尾公主默然片刻,忽然想起過去在晨昏館受訓的日子。彼時賽芙莉亞也是這副不容質疑的語氣,帶著一群貴族小姐哭著喊著早起操練,最後能留下來的,無不是咬著牙熬過來的。當時只覺艱難,今日回望,方知那一切正是存活的本事。
這時議事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靖觀院探子來報:「傳說南部諸侯已有聯軍動向,哈爾斯坦大公與勞騰堡侯爵開始徵召各家子弟組成水兵,有商販報稱,奔狼河下游一帶夜間火光連連,疑有集訓。」
賽芙莉亞聞言不怒反笑:「果然開始了。妳記住,妳比他們早半步,他們就沒機會。別等敵人打上門,才想著怎麼應付。」
蠍尾公主點頭:「請您放心。我會親自督導水軍訓練,也會下令修築沿河堡壘、設置夜巡。南部諸侯想靠水戰取勝,沒那麼容易。」
賽芙莉亞端起酒杯,對公主一揚:「就這點我欣賞妳,肯幹、肯扛事。記住,這世道靠誰都靠不住,最後還是得靠自己這把骨頭和手下這群姑娘。誰要敢亂了軍紀,咱就讓她回家種地,省得丟人現眼。」
一席話說罷,眾人或莞爾或正色,卻都心知肚明──未來這一仗,不論輸贏,都將決定蠍獅家、乃至整個帝國東南局勢的走向。
蠍尾公主站起身,環視四周:「諸位,春天將至,該準備的都不要等。這次我們要打的,不只是南部諸侯,更是全帝國的未來。大家各自回去,按計畫行事,務必嚴守軍紀。待春雪消融,就是決戰之時。」
諸將齊聲領命,議事堂內火光搖曳,戰雲密布之感,壓得每個人都不敢鬆懈。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賽芙莉亞‧卡圖莉娜出任東南軍區總督後,嚴明軍紀、整飭新政,與蠍尾公主並肩治軍,為蠍獅家贏得一場難得的整合。東南軍區立足未穩、上下猜忌之際,正是此二人聯手,才避免了分崩離析的下場。然局勢未明,南部諸侯之反撲,已然在奔狼河下游悄然醞釀。」
而對城內基層軍官、士兵來說,「軍區制」的變革與春季即將來臨的戰雲,既是壓力,也是希望。有人悄聲議論:「只要上頭能分明規矩,咱們誰都不怕打仗。」也有人私下揣測道:「這次只要能守住家業,跟著公主幹,再難的仗也值。」
而真正的決戰,已在春水解凍之前,靜靜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