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站在距離公會建築尚有幾條街遠的轉角處,一臉陰沉地拍打著制服褲腿上的泥灰。
「嘖......」
半小時前,原本按照他的預計,那道由無數黑鴉構成的流光應該會精準地劃過天空,直接穿過公會那扇永遠關不緊的高窗,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坐回第六櫃檯那張的辦公椅上。然而,就在他疾馳於半途時,大氣中那股不自然的魔力扭曲再次出現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平滑的冰面上滑行時,突然撞上了一塊隆起的頑石。
他的移動軌跡在那一瞬間產生了劇烈的偏轉。
為了避免自己以一種「魔王科夫」絕對不想留下的屈辱姿勢—一頭栽進某處的噴水池裡,或是撞碎某個倒楣蛋的窗戶,克羅被迫在鎮外提前降落。
結果就是,他不得不像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向鎮大門。
「站住!什麼人……呃,是冒險者公會的辦事員?」
守門的士兵剛舉起長矛,在看清克羅身上那套略顯凌亂的制服後,語氣瞬間緩和了不少。
克羅從懷裡掏出那枚鑲著公會紋章的銘牌,隨意地晃了晃,語氣懶散且充滿了被迫加班的怨念:
「公會秘密進行的異地考察,因為某些……不可抗力的技術因素,回來的路稍微有點曲折。」
「考察?這麼晚?」士兵有些狐疑地打量著他。
公會的內勤人員大多是坐在辦公室裡動筆桿子的,很少有人會單槍匹馬的讀自從外頭回來。
畢竟希望鎮是人類和魔物地界之間的邊界城鎮,距離魔物出沒的地區也不過數十公里,可以說是前線之一。
「所以才叫『秘密』。」克羅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腳上的泥土。
「如果想知道細節,我可以帶你去找有關人士好好談談你的『好奇心』。」
士兵縮了縮脖子,趕緊收起長矛,忙不迭地打開側門,「辛苦了、辛苦了,快進去吧。」
克羅越過側門,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他一邊走,一邊整理著領口,然後在腦中思考如果遇到查爾斯主任或其它公會長官,要用什麼理由瞞混過去,因為嚴格來說,他現在算是翹班。
「應該沒這麼倒楣......不想加班,真的不想加班啊……」
克羅低頭呢喃著,當他終於來到公會大門前時,他停下了腳步。
建築內依舊燈火通明,平時這個點早就該安靜下來的大廳,此刻卻傳來陣陣嘈雜的爭論聲與凌亂的腳步聲。那種焦躁的氛圍,甚至隔著厚重的大門都能感受得到。
克羅推開門,原本打算悄悄溜進去的他,第一眼就撞見了正抓著一疊緊急公文、臉色鐵青到快要爆炸的查爾斯主任。
馬上就和不想見到的人撞上。
「果然干涉別人的因果太多,換我自己倒楣了嗎。」
還沒等他找個陰影處溜回櫃檯,一個雷鳴般的聲音就鎖定了他。
查爾斯邁著沉重的步伐朝著克羅走來,臉上本就嚴厲的臉孔此刻鐵青得嚇人。
克羅心頭一跳,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正絞盡腦汁想編個理由——是該說自己去後街拉肚子拉到虛脫,還是該說自己不小心被反鎖在資料室裡整整五個小時?
然而,查爾斯衝到他面前後,並沒有如預期般開始噴火般的說教。
「聽好,現在沒時間聽你那些爛藉口。」
查爾斯喘著粗氣,眼神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直接下達了命令:「立刻去通訊室,啟動緊急聯絡水晶,把所有正在執行『白銀級』任務以下的冒險者,全部召回!」
克羅愣了一下。
他原本那副玩世不恭的死魚眼瞬間收斂,眼神變得冷冽且認真。
他沒有再試圖插科打諢,而是問道:「怎麼回事?」
查爾斯主任微微低頭,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乾澀的顫抖,一字一頓地說:
「魔王……出現了。」
克羅整個人愣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暴露了?
但僅僅過了半秒,克羅就迅速恢復了冷靜。
不對。他心想。
如果身分真的暴露了,現在出現在面前的絕對不會是這個人,而是幾百個武裝到牙齒的勇者將公會圍得水洩不通,然後不顧一切地朝他瘋狂砸技能才對。
查爾斯主任並沒有察覺到克羅一瞬而過的殺意,不等克羅回應便繼續說道:
「現在帝國全境已經宣布進入緊急狀態。帝國皇帝已經下達命令,所有白銀級以上的冒險者和駐守各地的勇者,全部被強制集中徵召。」
查爾斯深吸一口氣,臉色慘白:「公會配合動員。但僅限白銀級以上,其餘層級的冒險者……在那種級別的戰鬥中根本做不了任何事。為了避免無謂的犧牲,上頭命令我們立刻召回所有低階人員在鎮內待命,封鎖消息,嚴防平民恐慌。」
克羅的表情變得異常凝重。
「魔王出現了……?」他喃喃自語,語氣中帶著一抹旁人察覺不到的諷刺與疑惑。
作為正牌的、活生生的魔王,他現在正穿著一身公會制服站在這裡。
那麼,那個讓帝國嚇得發動全境緊急狀態、甚至不惜召集所有勇者的「魔王」,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克羅,你還愣著幹什麼!」查爾斯吼道,將他拉回現實,「去通訊室!立刻!」
「……我知道了。」
克羅轉過身,走向通訊室的腳步顯得有些沉重。
他那雙重新變回死魚眼的瞳孔深處,暗紅色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幽深。
莉莉失蹤、可可亞村滅村、不知名的「魔王」現身、勇者大規模集結。
所有的線索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正將他這座原本清幽的避風港徹底撕碎。
「看來,今晚這班……是真的加定了啊。」
四個小時後,公會內部緊繃的齒輪已經轉動到了極限。
除了必須在前線應付騷亂的櫃檯辦事員外,所有公會職員都聚集在了狹窄且充滿菸草味的會議室內。
厚重的橡木門板並不能完全隔絕聲音,會議室外頭那潮水般的喧鬧聲不斷鑽入房內,像是尖銳的指甲抓撓著每個人的神經。
「魔王真的出現了嗎?在哪裡!」
「會打來這裡嗎?救命……我不想死啊!」
「媽媽,我要回家找媽媽……」
大廳裡,冒險者們的質問聲、年輕新手的崩潰大哭聲,以及辦事員不知所措的安撫聲交織成一片。那種對未知毀滅的恐懼,正如同瘟疫般蔓延。
冒險者公會希望鎮分部的會長——漢米爾,此刻正坐在會議室的首位。
他曾是一名威震邊境的巨劍戰士,即便退役多年,那寬大如牆的身影本應帶給部下極大的安全感。
但這位年過半百的老兵,此時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雙手交疊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都聽到了吧。」漢米爾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岩石在摩擦,「人們已經開始陷入恐慌了。」
查爾斯主任臉色雖有些蒼白,仍強做鎮定的用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鏡。
他翻開手中的報表,照著上面的字報告著:「是,報告會長。目前已登記的黑鐵級冒險者共計 243 名,未回應聯絡水晶的有 58 名,已聯絡上並正在趕回的有 85 名,確認已召回被在鎮內待命的有 100 名。目前已登記的青銅級冒險者,共計 568 名……」
克羅靠在會議室角落的牆邊,查爾斯那枯燥且令人絕望的數字匯報從左耳竄入,右耳原封不動的放出。
他低著頭,藉由長髮的遮掩悄悄打了一個漫長的哈欠,眼角擠出了一點生理性的淚水。
他的視線隱晦地在室內掃過,確認沒有任何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平常,他根本不用這麼小心翼翼。
在進入這間房間前,他已經解除了常駐施放在自己身上所有用來隱蔽他人感知、降低存在感、甚至是減輕腳步聲的魔法。
雖然克羅深知,以這群人類的水平,即便他大搖大擺地掛著魔法,也絕對沒人能察覺到前任魔王的手段。
但在這「魔王現世」的敏感時機,還是不要多生事端好了,誰知道教廷會不會突然發瘋,動用某些消耗生命力的古老探測神術?
然而,當查爾斯提到「未回應聯絡水晶」的人數時,克羅的思緒依舊不可避免地飄向了可可亞村的方向。
「……以上,就是目前分部能掌控的所有戰力。」查爾斯結束了報告,會議室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漢米爾會長緩緩抬頭,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山巒,沉聲問道:「帝國那邊……真的確定是『魔王』嗎?」
克羅豎起了耳朵。
他也很好奇,「魔王現世」的情報是何時出現的,又是怎麼確定的?總不會是那個所謂的新魔王直接飛到帝國上空,用擴音魔法對著全人類宣告「我是魔王,我要向你們宣戰」吧?
克羅一邊想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但在這冷嘲熱諷的背後,他心底的疑惑卻越來越深。
他很清楚自己這陣子除了上班下班、逗莉莉與順手拍死幾隻小蟲子外,什麼都沒做。
那麼這個被帝國冠以「魔王」之名、引發全境恐慌的東西,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會議室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查爾斯主任斟酌了許久,才語氣沉重地開口:
「情報來源已經確認了,是由負責監控魔王情報的組織——『光明梟』發出的通報。同時,我們陸續接到所有邊境城鎮以外的村落遭受魔物襲擊的消息。在希望鎮管轄區內,昨日確認被襲擊的是可可亞村,至於其餘的外圍村落……狀況還不明確,聯絡員還在拼命調查,預計午夜前才會有具體結果。」
這番話落下的瞬間,會議室內陷入了死寂。
漢米爾會長緩緩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怒火。他艱澀地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光明梟』?也就是說……那群自詡為神之眼的老傢伙,至少在前天就已經觀測到邊境的異常魔力波動。但他們因為無法第一時間確認那是否為『魔王級』的威脅,所以選擇閉嘴觀察?」
漢米爾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叮噹作響,「他們在那裡冷眼看著更多的人民喪命,看著外圍村莊被毀,直到現在事情鬧大、確認了是魔王現世,才肯通報全境?」
所有的公會職員都低下了頭,沒人敢接話。
這句話背後的真相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割開了所有人的心中防線。
如果通報早一日下達,哪怕只有半天,公會就能動員強制撤離外圍村落的居民。
莉莉那支黑鐵級的四人新手小隊,也不會在那個致命的時間點被克羅派往可可亞村。
現在,那些被派出去的冒險者,連同數以百計的村民,全都成了「確認情報」後的無名犧牲品。
克羅在角落裡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他心中那抹屬於「科夫」的惡意微微翻騰。
『光明梟』?這倒是他第一次聽到。
他那因活得太久而沉寂的好奇心,在久違地被觸動後,產生了些許興奮。
「聽起來像是教廷或帝國成立的監控組織。不對,監控?人類沒那種權柄直接觀測高位存在,應該是藉由統計環境變數來判斷。根據什麼?大氣魔力濃度?魔物動向?還是邊境人類的存活數量?」
克羅想到了這幾天感受的大氣魔力異常,以及那能夠干擾他的魔力波動。
奇怪的是,這幾天除了他,似乎沒人對這種異常做出反應。
「只針對前任魔王發出的試探嗎......」
克羅瞇起了眼,眼眸深處帶著一抹深思。
漢米爾針對「光明梟」的言語撻伐仍在繼續,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釋放他的不滿。克羅輕蔑一笑。
人類的劣根性果然從未改變。
在那些自詡高尚的統治者眼中,邊境的人民與低階冒險者不過是砲灰,用來測試災難的烈度與敵人的威脅等級。
如果不死夠多人,情報就不具備「真實性」;如果不流乾血,就不值得動用「勇者」這種昂貴的戰略資源。
這種所謂的『大局觀』,他在漫長的歲月中早已見證過無數次,更甚者比比皆是。
「……這就是所謂的『大局為重』啊。」克羅在心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諷刺低語。
雖然在諷刺吐槽,但事實上,克羅對這種「大義行為」並沒有什麼道德上的反感,甚至隱約有些讚許。
如果是他處在那個位置,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決策。
這股壓抑且憤怒的情緒在室內蔓延,直到漢米爾會長重新坐直身體,用一種近乎決絕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查爾斯,別等到午夜了。把現在能調動的所有人手,全部編入搜救後備組。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要把還活著的人從那片焦土裡拉出來。」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