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幽綠色的裂縫突兀地撕開了空氣。銳司從那道虛無的夾縫中踏出時，尖叫聲立即傳進耳中。
「走啊！快走！」
這些叫聲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對於被稱為妖魔，他毫不在意，連眉頭都懶得皺一下。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混亂。這裡無疑是地下鐵路的月台，但眼前到處都是慌忙逃竄的人影，他們踩著地上的紙皮和破布，拖著破舊的行李往車站深處跑。幾處搖曳的燭光在慌亂中被打翻，火星四濺。站內瀰漫著霉味、污水和垃圾的混合臭氣，天花板不斷滴落骯髒的水珠，打在他的肩上。銳司厭惡地撥了撥肩膊，這地方比他想像中還要髒亂。
銳司輕輕嘆了口氣。這種驚慌失措的場面他已經見過太多次，比起用異能，有時候一個適當的表情、一句恰到好處的話，反而更能安撫人心。
他刻意放慢腳步，舉起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臉上掛著令人安心的微笑。他身上那件黑色長袍在骯髒的月台上顯得格格不入，袍上緋紅色的暗紋在微弱的燭光下若隱若現，散發著一種神秘的氣息。
「各位不用害怕，」他提高聲音，語氣溫和，還刻意使用粵語說：「我是來自白城的神職人員，是來幫助大家的。看看你們的孩子和老人，這樣逃跑只會受傷。」
「神、神職人員？」一個蒼老的聲音顫抖著說。
圍觀者們開始交頭接耳。在這個宗教早已衰落的末世裡，還能見到神職人員實在罕見。有人投來敬畏的目光，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懷疑，畢竟在這個時代，任何自稱能提供幫助的人都值得懷疑。
一個中年男子從陰影處走出來，臉上滿是警戒：「神明早就捨棄我們了。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要是想騙我們的糧食就免了。」另一把沙啞的女聲說：「我們什麼都沒有。」
銳司注意到說話的是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她緊緊護著懷中的包袱，眼神中透著絕望和防備。
看著眾人將信將疑的神情，銳司心念一轉。在這個失去秩序的世界，有更簡單直接的方法讓人們完全信任自己。
「我是惡魔之吻的康復者，我的能力是預見未來。」他緩緩開口，目光變得深邃，「很快，你們將會獲得豐厚的物資，還有一個比這裡更安全、更適合生存的環境。」
此話一出，難民們再次騷動。惡魔之吻的康復者各自都有異能，但預言這樣強大的能力卻極為罕見，頓時引起一片嘩然。
「你怎麼知道？」中年男子仍是一臉懷疑。
「就像我知道你一直隨身攜帶著青銅神像，」銳司溫和地說：「那是你妻子的遺物嗎？」
中年男子猛地後退一步，臉上的戒備瞬間潰散。
銳司早就注意到那人口袋不自然的凸起和左手無名指的指環，而且那人總是不自覺地撫摸著口袋，動作輕柔而珍重。
「那些物資具體在哪裡？」抱著嬰兒的母親終於忍不住開口。孩子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瘦小，她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焦慮。
銳司環顧四周，確保所有人都在聽。「我看到了火光，在火中浮現一個名字⋯⋯」他閉上眼睛，神情專注，「是傅嫣紅。」
這些不過是他早在白城已知的情報，現在用來裝神弄鬼罷了。反正在這個世界生存，說謊也好，欺騙也罷，只要能達到目的，銳司從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
「傅嫣紅⋯⋯的確有聽說過⋯⋯」人群中傳來零星的議論聲。
「沒錯，她正在招攬人手，建立新的組織。」銳司繼續說道：「我在火光之中看到她的身影，就在這附近。」
「我知道！」一個老者突然開口，「是黃大仙祠！那裡晚上常有火光，現在聽說她就在祠內落腳。」
銳司心中暗喜，計劃進行得比預期更為順利。
「黃大仙祠離這裡不遠，步行一個小時就到。」銳司站起身來，「我可以帶路。」
「等等！」一位中年婦女從人群後方擠上前來，「我聽說傅嫣紅是外地來的，她手下都是外來者。我們這些本地人，她會接納嗎？」
銳司目光變得深邃，語氣帶著不可捉摸的韻味：「在我的預見中，我看到你們都在火光中獲得溫暖。相信我，她一定會接納你們的。」
這當然又是一個謊言。這些人最後是死是活，能否得到傅嫣紅的接納，都與他無關。只是，一個帶領難民的「預言者」，倒是比形單影隻的陌生人更容易獲得信任。
「黃大仙祠離這裡不遠，」他主動提出，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我可以帶你們過去。收拾行裝，我們現在就出發。」
難民們爆發出一陣歡呼，彷彿看到了希望。
他們順著月台的樓梯回到地面。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半邊天空，為這座廢棄的城市鍍上一層血色。原本密集的摩天大廈如今像一排排斷牙，玻璃幕牆破損斑駁，反射著詭異的暮光。街道兩旁的霓虹招牌歪斜下垂，一些仍殘留著模糊的中英文字跡，訴說著這座城市曾經的繁華。
地面佈滿了裂痕，就像某種巨獸的爪痕。裂縫中生長著異常粗壯的藤蔓，纏繞著廢棄的計程車和雙層巴士，將這些曾經川流不息的交通工具變成了死寂的鐵棺。空氣中飄蕩著若有似無的霉味，那是黑雨過後永遠揮之不去的氣息。
「要趕在天黑前到達。」銳司提醒道，這倒不是謊言，夜晚的確不宜行動。
一行人加快腳步向東前進。路上停著幾輛廢棄的汽車，但都已被厚厚的灰塵覆蓋。路邊的花圃早已荒蕪，雜草從水泥的縫隙中蔓延而出。
「以前這裡日夜都是人潮。」走在他旁邊的老者低聲說，「現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確實，街道上連一絲風也沒有，連空氣都凝固了。偶爾飄落的枯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銳司注意到太陽正在急速西沉，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長。身後的難民也察覺到了時間的緊迫，紛紛邁開大步，趕在黑暗完全籠罩這座城市之前，抵達目的地。
終於，黃大仙祠的輪廓出現在暮色之中。朱紅色的圍牆在夕陽下如同一道暗影，祠內主殿的飛簷在遠處望去宛如巨獸的脊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燈火，暖黃色的光芒在四周的荒涼中格外耀眼，宛如這座廢棄城市中唯一的生命跡象。
「看！真的有人！」一個年輕人興奮地喊道，許多難民開始低聲啜泣。
銳司凝視著前方。燈火通明的祠堂，意味著傅嫣紅確實掌握著常人無法想像的資源。若她真如傳聞中那般與火神有關，或許正是他尋找已久的契機。新的社會秩序，需要超越常人的力量來建立。他嘴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任由身後的難民沉浸在找到活路的狂喜中。
「走吧，」他說，「希望就在前方。」這句話倒是發自真心，只是他所期待的希望，與這些難民追求的避難所完全不同。
他撫上胸前的鑰匙，冰冷的觸感讓他想起白城的束縛。但很快，這些枷鎖都將在火焰中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