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拜司,
那次主座聚會,你問青龍怎麼有勇氣打破這些條規?你說你像是被千層萬層的薄紗綑綁活得不像自己,不同於梅子始終活躍之類的...。
我笑笑,其實我跟你是一樣的,一直活在繭裡面啊。學生時期我就發現我很討厭上台,用現代流行說法是 I人。如果有分組報告我會先舉手吃下最多的整理資料與寫內容的部分,將上台說明分工出去;如果要演短劇話劇人人都需要上台的,就想辦法找台詞最少的配角。但我不會大聲說「不要找我上台,我不喜歡,我不會講」,我假裝都可以啊,有需要就上啊。真的不得已需要上台的話也還是會硬著頭皮上場。
那是弱點吧,我不想被老師同學發現。以教育之名很容易被點名說,不會就要多練習啊,被強迫上台。我費盡心思地藏好,藏在「我都可以配合」的表情裡,只要別被看出來害怕,好像就能待在安全區域內。
成長一路上的升學、就業選擇差不多也是這樣,躲在師長期望下選擇名校或是上市櫃公司,順著社會期望的軌道滑行,就可以避免一大堆的點名、檢討與質疑,同時我卻又很羨慕那些任性、活出自己色彩的 “壞孩子”。
2000 千禧年是我有自己電腦的那年吧,二十歲獲得「網路」的我,整個像是發現新大陸,創建不同的帳號就可以當“壞孩子”。我用蕃薯藤搜尋 "SM",後來 Kimo 有家族 club、有個人網站 homepage 服務,我認識了一位前輩,高登 Golden。他做了網頁,並放了很多個人經驗日記,有小時候被老師體罰打屁股的奇異感受、有探索禁書《 The Joy of Sex》、出差美國時逛 Sex Shop、跟老婆許願想玩有時候成功有時候受挫、與網友通信的信件等。一切都感覺很真實,我覺得很嚮往嗎,就是一種原來這些 SM 想像喜好是有同伴的,是真人,不是小說幻想。我相信未來有機會我也能擁有這樣的實踐經驗吧。

Golden當年的網站建置計畫
於是我一邊努力讀書畢業取得正當穩定的工作與獨立經濟能力,同時在網路上展開了關於 BDSM 的第二人生,認識了鬼才、Maya 組成幸運草之家,早上在公司是乖巧聽話社畜,下班後是出入色情場所又參與社會運動的倡議行動者(我覺得我家就是18禁色情場所),每天進進出出。

引用於梗圖倉庫作者:Pei Lai
我、鬼才、Maya 都認識高登,在不同年份與高登見面玩耍過,他那些從國外買回來的專業道具皮鞭精美漂亮,約網友見面實踐的經驗分享,都是難得的可以分享討論很久的話題。
沒想到後來發生了意外,高登在一次的實踐中因為溝通不良誤會,對方的緊張呼救讓警察鄰居都來關切,原本低調的私人遊戲變成公開的社會性死亡場景。所以高登清理贈送掉所有玩具、關掉網站、刪除帳號,讓千層萬層的社會期待綑綁拘禁那顆喜歡 SM 的心,隱身了。
2020 年,我的 “梅子” 臉書帳號收到了訊息,是一個真實姓名照片好友都家人同事的那種帳號欸!訊息自介說「妳好,我是高登」。欸欸可以嗎?加我談 SM 的帳號可以嗎?高登說「因為已經是退休老人了,做為通常的問候訊息還好啦」,然後跟我分享長青攝影班同學合照......。「恭喜退休耶,現在台灣各地區都有活動場地與聚會,小朋友都很有活力與創意,可以走走看看了吧」我說。高登回我,老頭子了,雖然迷戀 SM 但膽小只想躲在樹洞裡,又母親已高齡九十年邁體衰臥床,需要有人貼身長照,走不開。現在的高登大哥有積蓄、身體健康、家庭和樂兒孫滿堂,只是......很想找 SM 同好說說話。
我沈默,又或著是有些驚嚇。那社會群居的標準軌道,其實是每個人都有所妥協,是一層一層的繭蓋得好厚好厚,不是撕開個幾層就能自由欸。拜司你的繭和我的繭,相較於高登,都算是薄了還能透透氣。
我們不勇敢,卻又掙扎著想任性。把自己縮小,縮到剛好不會被點名公告,剛好不會成為「需要被矯正」的對象,然後再讓那小小的自我自由活動。
現在的 SM 社群裡面「開放式關係」彷彿是個顯學,每個人都必修,彼此誠實溝通並接納感情的多種樣貌,彷彿所有的隱瞞躲藏都是惡意欺騙,不能接受就應該要分開。社群能走到這樣接納多元感情,我覺得挺好的,但對照到中老年的我們身上,又有好多的一言難盡,誠實破繭是不傷害人的唯一道路嗎?我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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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過年了,我要作起厚繭在裡面當好媳婦了。
下週日記也許找人代班囉 XD
梅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