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維護梭整備站那兩扇沉重的生鐵大門徹底咬合時,外界台北的暴雨聲與追逐的喧囂被隔絕在另一個時空。
林曉背靠著牆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直到這一刻,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才徹底鬆垮下來。她全身濕透,灰色連帽衫冰冷地貼在背上,在台北巷弄間奔波的泥水順著髮梢滴落,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
老喬掛好黑傘,回頭看著一臉疲態的林曉。
「妳累壞了,普通人的體力畢竟有限。」老喬指了指工作區後方的一段木質階梯,「上去二樓右轉到底有一間客房,那是我的助手貝拉的房間。她前陣子去歐洲的地脈節點做修補工程了,妳先在那裡休息。」
林曉點了點頭,此時她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她抬起手,那團紫色的晶體生物此時正如同幾道細微的紫色絲線,緊緊地纏繞在她的食指上,隨著她的脈搏微微起伏,像是在無聲地安慰她。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末藥與乾草藥香撲面而來,帶點辛辣與微苦的木質香,散發香甜的樹脂尾韻,讓人聞起來感到心神安定。這房間與樓下冰冷的機械感截然不同,牆上掛著繁複的手工織錦掛毯,腳下踩著厚實的羊毛地毯,角落裡放著一台木製的紡紗機。
林曉走進浴室,裡面竟然有一個深陷地面的大理石浴池。林曉扭開水龍頭,「嘩啦啦」的熱水在浴室的石壁間激起陣陣迴響。水蒸氣緩緩升騰,伴隨著浴室外末藥香氣的寂靜,耳邊只剩下水流輕拍池壁的「拍、拍」聲,這讓她狂跳的心臟終於放慢了速度,將自己疲憊的身體浸泡在氤氳的水氣中,溫暖的水流一點一滴地驅趕走鑽入骨髓的濕冷,她閉上眼,腦袋裡那些混亂的神話、地脈與天幕漸漸遠去。
等她裹著寬大的亞麻浴袍走回臥室時,目光被床頭櫃上一個銀色的相框吸引。
那是一張極其古老的銀鹽照片,邊緣已經有些泛黃。照片的背景似乎是十九世紀末的倫敦街頭,煤氣燈的倒影映在濕滑的石板路上。
照片裡的老喬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長大衣,戴著絲綢高帽,那雙深邃的眼眸與現在如出一轍,只是少了一份隱遁的滄桑。在他身旁站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想必就是貝拉。她穿著維多利亞時代那種繁瑣的束腰長裙,領口點綴著精緻的蕾絲,深色的捲髮被一頂裝飾著黑紗的小禮帽束起,她的五官帶著一種古典的英氣,嘴角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甚至帶點挑釁的笑意。
最令林曉驚訝的是貝拉懷裡抱著的一隻黑貓。
那隻貓生得極其怪異,額頭正中央只有一隻碩大的金黃色獨眼,而它的身後竟垂著三條蓬鬆、如火焰般分叉的尾巴。這怪物在貝拉懷裡顯得極其溫順,三條尾巴交織在一起,像是某種活生生的藝術品。
「那是……什麼?」林曉輕聲呢喃。她伸手觸摸相框,感受著那種橫跨百年的時空重量。
此時,纏繞在她指尖的紫色絲線開始蠕動。
這團「新朋友」似乎也感受到了這間房間裡殘存的熟悉氣息,它緩緩從指尖脫離,在林曉的掌心中流動、收縮。隨著一陣微弱的紫光閃爍,紫色絲線開始蠕動,發出微弱的、如同冰塊破裂般「咔、嚓」,原本柔軟的生物組織迅速固化。最後,隨著一聲細小的金屬碰撞音——「叮」,化成成了兩只造型精緻、帶著青銅古樸質感的鏤空雲雷紋耳環。
林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它的意圖。它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以這種詭異的形態現身,於是選擇變換成最容易攜帶、也最不易引起懷疑的配件。
林曉坐到梳妝台前,將這對耳環戴上。鏡中的女孩臉色依然蒼白,但那對耳環隱約透出的幽光,竟給她增添了一份神祕的氣息。
她倒在厚實的羊毛被中,聽著耳邊傳來一種類似深海鯨鳴的微弱共振,那是耳環發出的守護頻率。在這神祕助手的陪伴與貝拉房間溫暖的氣息中,林曉終於支撐不住沉重的眼皮,陷入了深沉且無夢的睡眠。
樓下,老喬坐在昏暗的工作檯前,面前攤開了一張發光的全球地脈經緯圖。他的指尖在香港維多利亞港的節點上點了點,隨即陷入沉思。他很清楚,這次劇本的斷裂讓西蒙徹底失去了耐心,光明會接下來的手段將不再只是試探,而是全力的絞殺。
「單靠我一個人保護她太被動了。」老喬低聲自語。他從胸前口袋掏出了那只十六世紀的歐式古董懷錶——那只精美的「紐倫堡」。
金殼表面雕刻著繁複的藤蔓紋飾,在煤油燈下閃爍著黯淡的金光。老喬從工作檯取出一根特製的細針,輕輕撥開錶蓋。露出一個複雜的磁浮結構。
然而在此刻,那些刻滿符號的多環結構不再是彼此制衡的優雅旋轉,而是陷入了混亂的高速傾斜。
在那磁浮結構的最中心,那顆如米粒般的亞特蘭提斯紅晶正劇烈地搏動著。傳來一陣急促、像是血管跳動般的「噗、通!噗、通!」聲。內部的紅晶每閃爍一次,錶殼就發出一聲微弱的、讓人不安的「嗡——」鳴,那頻率高得幾乎要燙傷老喬的手指。
「生命體徵進入高強度臨界點……」老喬眼神一凜,指尖感受到懷錶傳來的燙人熱度。這代表遠在萬里之外的貝拉,正在經歷一場足以威脅生命的激戰。
就在此時,工作室角落那個由黃銅號角與真空管拼湊而成的通話裝置突然亮起了紅燈。
老喬快步走過去,接起了話筒。還沒等他開口,話筒另一端就傳來一個清冷、帶著一絲喘息卻依舊優雅的女性嗓音,背景還伴隨著玻璃粉碎與人群尖叫的嘈雜。
「你那支破手機又打不通了,老頭子。」話筒那端傳來刺耳的電流聲「滋——啪!」。隨即貝拉的聲音響起,背景裡不時傳來沉重的「轟、隆」塌陷音,以及遠處極其模糊的警笛尖叫。貝拉輕笑一聲,隨即是一聲骨骼錯位的「咔吧」,聽起來她剛剛隨手解決了最後一個麻煩。「我就知道,只要電話打不通,你一定又是躲進這裡。」
「貝拉?」老喬沉聲問道,「懷錶內的紅晶反應很大,妳在羅浮宮發生了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剛修復完地脈節點,想在館內散個步,結果遇上一群穿西裝的野狗。」貝拉隨口應道,話音剛落,對面傳來一聲沉重的悶響,像是石柱崩塌的聲音,「光明會的人。他們突然像發了瘋一樣,派出兩組特務在館內對我進行圍捕。費了我好一番手腳才把這群雜碎丟進塞納河裡。說吧,台灣那邊到底出了什麼天大的麻煩,讓他們連我這個出差的小角色都要連根拔起?」
老喬看著二樓熄燈的房間,語氣嚴肅:「時間斷裂了。西蒙恐怕已經啟動了全球清理。我身邊帶了一個被捲進來的普通女孩,而且她還帶了一個特別的『新朋友』。」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貝拉發出一聲低沉的輕笑:「你果然總能搞出最大的麻煩。但我這邊清理完了,巴黎的節點已經穩定。」
「妳那邊還能脫身嗎?」老喬問。
「我現在去戴高樂機場附近的地脈入口。明天一早,我會搭乘最近的一班維護梭到香港節點跟你們會合。」貝拉叮囑道,「在那之前,看好那個女孩,別讓西蒙的獵犬把她給叼走了。」
「香港見。」
老喬掛上話筒,工作室再次回歸寂靜。他低頭看向那只紐倫堡懷錶,中心的紅晶終於恢復了規律且平穩的脈動。他輕輕闔上錶蓋,仔細而又溫柔地收回胸前。
他轉身走向那台如黑曜石般深沉的維護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