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內的差分機在老喬的調整修復後發出規律的滴答聲,但空氣中那股緊迫的壓力並未隨著解釋而消失。林曉坐在那張厚重的黑檀木椅上,腦袋裡塞滿了月球方舟、地底生命與燒毀的劇本,她看著老喬,聲音帶著一絲乾澀:
「那接下來怎麼辦?我不能回家了嗎?」
老喬沉默地走向那個鑲嵌著全息頻譜儀的工作檯,伸手招了招,「在決定下一步之前,我們得先搞清楚妳帶來的這個『意外』到底是什麽。」
他將那塊青銅磚放在一個半透明的感應平台上,四周的黃銅支架自動延伸出幾道幽藍色的掃描射線。
「我見過無數古物,但這東西很奇怪。雖然它外殼包裹著青銅,但我能感覺到裡面有一種細微的跳動,那不是機械的振動,而是隱隱約約的……生命力。」老喬皺起眉頭,眼神顯得極其困惑,「連我的眼力都看不穿它的核心,這意味著它的維度可能超出了這間辦公室的探測極限。我需要啟動更高維度的深層共振……」
老喬轉身去調整一旁複雜的真空管矩陣,林曉則下意識地湊近了那個感應平台。她看著那塊鏽跡斑斑的青銅磚,心中的恐懼不知為何竟被一種莫名的親近感取代。
「生命力?」她輕聲呢喃,手不自覺地伸向那粗糙的饕餮紋路。
林曉的手指尖在觸碰到黃銅支架邊緣的一處銳利突出時,一陣刺痛傳來。那是一道極細的劃痕,一滴鮮紅的血液順著她的指尖,精準地滴落在青銅磚中央那隻猙獰的饕餮眼眸上。
那滴血並沒有順著青銅表面滑落,而是像滴入海綿一般,瞬間消失在金屬紋路中。
緊接著,整塊青銅磚開始發出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震動。原本堅硬的青銅發出陣陣細微的「嘶、嘶」聲,外殼竟然像受熱的蠟一樣緩慢液化,伴隨著一種黏稠、沉重的「咕嘟」流動音。隨著金屬褪去,一股清冷的、帶著臭氧味的空氣在感應平台上散開,露出底下隱藏的真實樣貌——那不是金屬,也不是石塊,而是一個半透明、呈現深紫色且不斷自我扭動、演化的結晶生物。
它看起來像是一個放大了數萬倍的複雜病毒結構,無數細小的晶體結構在它表面不斷重新排列、組合。它沒有五官,卻在空氣中緩緩伸出幾條纖細的感應絲線。
老喬倒吸了一口氣,手中的工具「鐺」地一聲掉在地上,「……這是?類病毒生物?」
那團生物並沒有攻擊性,它盲目地揮動絲線,最後像是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輕柔地纏繞上林曉受傷的手指。林曉不覺得害怕,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從指尖傳遍全身。這團怪異的生命體似乎在向她傳遞一種微弱、如孩子般的依戀感。
「它……它好像在跟我說話。」林曉呆呆地看著那不斷演化的紫色生物。
「它沒有智慧,只有本能。」老喬彎下腰,幾乎要把臉貼在那個紫色生物上,語氣中充滿了狂熱與困惑,「它在自我修補,甚至在根據妳的體溫調整自己的分子結構。這太瘋狂了,這種技術層級……不應該出現在這塊磚頭裡。」
老喬迅速轉身撥動差分機的槓桿,差分機內部的零件發出急促且密集的「嗒嗒嗒嗒嗒!」隨著全息頻譜跳動,空氣中傳來電子過載的「滋滋」聲,工作室內的掃描波開始瘋狂地捕捉這團生物的數據,他眼中閃爍著分析的光芒:「它的半生物結構被修改過基因,強化了生存能力,不必依附在生物細胞上也能存活,外殼還能隨演化調整型態,加上一開始展現出的那種超強擬態能力……這其中甚至包含了跨種基因融合。這種技術,在我的印象中沒多少人可以做到。」
「看這裡,」老喬指著一旁閃爍的全息頻譜,聲音壓得極低,「它持續在以一種極低頻的、類似深海鯨鳴的波紋發散,正好和『天幕』的監控頻互相抵銷,看來,我好像能猜出它的用途了。」
老喬看向林曉,眼神中除了好奇,更多了一層深深的疑慮。
「林小姐,妳到底帶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來找我?如果這東西能演化到完全遮蔽天幕,西蒙和地底的那群爬蟲都會發瘋。但問題是……是誰製造了它?它又為什麼藏在那塊青銅磚裡,等著妳的血去喚醒它?它大概率是這次時間河斷裂的關鍵了。」
老喬頓了頓,目光從螢幕移回到林曉與她指尖上的「新朋友」,語氣帶上一種冒險家的果決:「在解開這一堆謎團之前,對接下來怎麼辦我有個想法,——林小姐你有沒有興趣去測試看看你的這個「新朋友」?」
「……測試?」林曉低頭看著指尖上那團緩緩跳動的紫色晶體,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徹底的茫然。
老喬看著林曉,眼神中原本的狂熱漸漸收斂,轉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停下手邊的動作,語氣低沉地解釋道:
「簡單來說,妳這位『新朋友』是一台活著的噪音製造機。西蒙的『天幕』就像是一對極其靈敏的耳朵,它一直在聽地表上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而這小傢伙發出的頻率,正好能抵銷西蒙的監控。但我現在想試的,是把它插入一個能量節點,看看它能不能透過地脈的放大,直接在天幕上撕開一個洞。」
老喬點開全息地圖,台灣的地脈光點正因為西蒙的全面掃描而瘋狂閃爍。
「現在全台灣都已經風聲鶴唳,我們不能在這裡冒頭。我們要搭這台維護梭,走海底管線去隔壁的香港。在那裡的黃大仙廟,有一個年輕且混亂的能量節點,那裡的管理鬆散而且香火與地磁雜訊是最好的掩護。我們要在那裡進行一次小型測試,看看這病毒是否具備抵銷天幕的能力。」
林曉看著指尖那團晶體,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使命感,但老喬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感到一陣寒意。
「但在那之前,林小姐,妳必須明白這代表什麼。」老喬直視著她的眼睛,「如果這東西真的能全面解開天幕,世界會瞬間失控。第一,地底人將不再受西蒙的約束與監視,他們會毫無顧忌地全面滲透地表,人類將面臨真正的生存危機。第二,天幕對人類基因與大腦使用率的封鎖會瞬間瓦解,人類可能會迎來集體覺醒的大躍進,但也可能因為無法承受突然獲得的高維能力而走向自我毀滅。」
老喬沉默了片刻,語氣中帶著跨越萬年的疲憊:「這是一個潘朵拉的盒子。妳的『新朋友』是足以撬開這個盒子的槓桿。我們這次去香港只是測試它的極限,至於最後是否真的要全面解鎖,我們必須極度慎重。同時,我們也要挖掘出這個『新朋友』究竟想為時間河創造什麼樣的未來?」
林曉看著那團散發紫光的晶體,這才意識到指尖承載的是文明的「進化」或「終焉」。
「好……我們先去香港。」林曉深吸一口氣,將手收回胸前,神情從茫然轉為堅定,「至少,我們先拿到主動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