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遲來的報應,一段關於錯位的哀歌。當他終於學會如何愛人,愛人早已進化成了不需要他的模樣。愛的盡頭與喜悅無關,滿是遺憾。
臺北東區的深處,有間酒吧叫無人之境,高橋沒課時就會來這邊。
這間隱匿於台北東區巷弄深處的酒館,門扉緊閉。推開門,一股強勁的冷氣如冰霜般襲來,將室外那黏滯、潮濕的雨季氣息盡數隔絕。高橋換上漿洗得不帶褶皺的白襯衫,繫好領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那雙隱形眼鏡在吧檯微弱的燈火下,竟貼服得像是鑲嵌在眼球上的防彈玻璃,將外界的一切溫情與喧囂都擋在射程之外。
「柊,昨天那批威士忌的進貨單,你對過了嗎?」
佐藤拓海那粗糙如砂紙的嗓音,從倉庫的深處傳來,在輕快優雅的爵士樂背景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像是礫石打在了綢緞上。
「對過了,沒問題。」高橋應著,手下卻不停。白布在透亮的玻璃杯上擦拭,高橋的動作極其纖細且富有規律,杯身在他指尖徐徐轉動,似在捏陶般。
在高橋眼中,調酒與那枯燥的經濟學公式是一樣的:分量、溫標、攪拌。只要遵循著預設步驟,便能產出穩定的、不帶驚喜的結果,這也是高橋當初來應徵這間酒吧的原因,這間酒吧沒有過度喧囂的聲音,也沒有什麽創意,只是走簡單的形式:人來,人走。兩個人坐下,聊天,不聲張。高橋得以在這裏窺視不同的人。
「今天……金珉智會來嗎?」
佐藤走近高橋,半個身子倚在吧檯邊,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日本男人特有的、近乎瑣碎的瞎操心。
「她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吞了。你倒是給人家一個準話啊。」
「什麽準話?」高橋裝作不懂佐藤的意思。
高橋低頭繼續與那只杯子糾纏。佐藤這種對「結論」的偏執,在他看來不過是對生活冗長的過度詮釋。生活不就是由一連串徒勞組合而成嗎?正如這只杯子,抹淨了,斟滿酒,被飲乾,再重回洗滌槽中。週而復始,哪裏有什麼真正的歸宿?就像他一樣,周旋在這些女人之間、一個又一個任務完成、結束、清空、重置,就像游戲一樣。
「你知道我說什麽的,高橋。」佐藤鍥而不捨。
「嘖。」
不久,酒吧在夜色中亮起了光。
高橋立於吧檯後方,他迷戀著這張厚實木質吧檯所賦予的距離感,這使他得以合法地觀察每個靈魂,卻不必投身其中。他冷眼看著男女們在酒精的蠱惑下,賣力地試圖縮短彼此靈魂的間隙,但卻總是抓不住距離。聽著那些庸俗且腐朽的對白。在高橋心底,這一切註定是一片荒蕪,如他一般。
當門口的風鈴掠起一陣清冷的微響時,高橋並未抬頭。僅憑空氣中那一絲若有似無的小蒼蘭氣息,他便知曉是金珉智來了。
她今日果然如期穿上了那件纖細的吊帶裙,外頭卻不協調地套著一件厚重的針織衫。她悄然坐在吧檯最偏仄的角落,那是高橋視線的邊緣。她未曾出聲喚他,僅是安靜地注視著他調酒的姿態。看了好一陣,她才如夢初醒地走到吧檯前。
「一杯 Gin Tonic。」她輕聲呢喃,語氣裡滲著一絲卑微。
高橋微微頷首,轉身去取酒瓶。他的姿態依舊精準、優雅而殘酷。落冰、傾酒、橫切檸檬。
他將那杯澄澈的酒輕輕推至她面前。在那冰涼的手指即將離開杯壁的瞬息,他卻刻意避開了金珉智那試圖尋求溫度的指尖。
「請用。」
這是一句標準且荒涼的台詞,絲毫沒有溫度,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在說出口的那一刻,高橋柊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安穩。只要他守著這張吧檯,守著這公式般的枯燥日常,他便能在那層透明的牆後,繼續維持他那零度的、沒有溫度的荒原。
至於金珉智眼底那一抹由亮生暗的光點,他看見了。但他選擇將其視為這酒吧眾多光點中,一個微不足道、且終將消散的殞落。
酒吧打烊時,台北的雨勢已轉為一種無聲的、猶如霧氣般的哀悼。
高橋柊卸下領結,白襯衫依舊如晨雪般潔淨,不帶一絲酒氣或煙味。金珉智早已在半小時前離去,留下的僅是那杯只空了一半的 Gin Tonic,在吧檯上留下一圈淺淺的、帶著涼意的浮水印。高橋看著那圈水痕,若無其事地將其擦掉。
「走了?」佐藤一邊收拾著殘局,一邊狀似隨意地問,一邊看向金珉智剛才坐的位置。
「嗯。」高橋應了一聲,像是沒看懂佐藤的暗示般,打開起厚重的經濟學原文書,那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曲線,才是他生命中真實的事物。
對高橋而言,周旋於女人之間並非他的本志,那不過是一種因「美」而生的、不得不處理的瑣事。他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投注在這些精確的、不具情感溫度的模型中。女人對他來說,與這些數字無異:她們出現、波動、最後趨於平穩或消失。
他走出酒吧,潮濕的夜風拂過他的側臉,帶來一種清醒的痛感。
就在這條幽暗的巷弄轉角,另一個影子已在那裏佇立許久。那是林若凡,一個與金珉智不同的存在。若說金珉智是帶著熱氣的、黏稠的毛衣,那林若凡就是一襲冰涼、平順的絲綢。她不唸音樂,她在金融中心的高樓裡,與高橋一樣,精於數字與曲線。
「結束了?」林若凡的聲音在微涼的空氣中響起,清脆且毫無情緒。
「嗯。」高橋在路燈下停住腳步。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白色的火機,火光亮起的瞬間,林若凡那張冷豔且帶著疲離感的臉孔一閃而逝。她從來不提金珉智,高橋也從不過問她的事。他們之間的交錯,更像是一場數據對接,兩個同樣寂寥且清醒的靈魂,在深夜的台北進行一場言語外的交換。
「走吧。」林若凡輕聲說道,她那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高橋的袖口,不帶任何佔有欲,僅是一種禮貌性的觸碰。
「好。」高橋凝視著她,在那雙隱形眼鏡的屏障後,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這就是高橋柊的日常。他的生命裡環繞著一堆女人,但這些女人從未真正進入過他的內心。她們有的帶來喧囂,有的帶來冷冽,有的僅是帶來一段擁抱。高橋在這繁華的女性叢林中穿行,卻始終像個僧侶般,維持著一種殘酷的純粹。
他與林若凡並肩走入雨後的霧氣,兩人的影子在燈下被拉得極長,而後交疊,又在下一個轉角分開。
對高橋而言,這與愛無關,這只是生存中的一點消耗、一點必須存在的調劑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