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延平武王、文王文〉
臣國軒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延平武王、文王之靈曰：
嗚呼哀哉！東寧既覆，明祚永絕。惟我先王肇基海表，垂統再傳，志在待時而復神州。詎料天運推移，寰宇悉歸大清。三藩既滅，四海咸寧，獨此蕞爾孤島，殘喘十有餘載，終至覆亡。此誠天命有歸、國破家傾之日也。臣今領眾北上，薙髮更衣，臨歧祭酒，遙奠先王，悲不自勝。
臣本寒微，籍隸汀州長汀，長於客家山澤之間。自歸鄭氏麾下，察其軍中權位親疏之序，必以安海故部與鄭門宗親為嫡系正宗。臣以汀州客子之身，且曾委身清廷為卑賤閽吏，置身彼輩同鄉同宗之嫡系將領之間，實為格格不入之外來孤臣耳。
然武王不以臣出身寒賤，不以臣非屬嫡系，破格擢於行伍之間，解衣推食，委以心腹，甚至付以兵符重柄。此等推誠置腹、不問門第之恩德，實古今罕有，更令臣此客家異鄉之身，感激至五內如焚。臣由是始知天下有大義，人間有真主。荷恩深重，誓以殘軀報先王知遇之恩，由是每臨戰陣，雖千軍萬馬吾往矣，生死早置之度外。臣之不懼捐軀，非為名利祿位，實為報先王不以客家見外之深情也。
憶昔永曆十三年，從武王北征中原。臣督戰瓜洲、鎮江，眼見復國大業僅隔金陵一城。當是時，臣率所部與號稱席捲中原、陸上無敵之滿洲八旗勁旅正面搏擊。彼等鐵騎如風，勢若摧枯，然臣感念先王破格之德，三軍效死，以步兵制騎兵，直搗敵陣。滿人雖悍勇，然臣等以一當百，連挫清廷銳氣，斬將奪旗，令彼等知海島漢軍亦有驚天動地之威。然天不祐明室，金陵城下，一念之仁竟成千古遺恨，功敗垂成。每思及此，臣未嘗不廢卷長嘆，恨不能以身塡江，代先王之憂也。
繼而東征，逐紅毛，闢東寧。熱蘭遮城下，臣親歷戰火，觀荷人稜堡之堅、火砲之利，其菱形工事互為犄角，使我軍雖眾亦難速克。荷人雖敗，然其西洋火器與築城之法，臣皆默識於心。文王繼統，承武王之遺志，不疑臣之出身，委臣以國之重器。臣遂仿西法、鑄巨砲、習陣法。臣深知，若無堅甲利兵，何以在強敵環伺之下保全先王之基業？
文王在位，東寧地狹人稠，兵多糧寡，軍儲實為性命之所繫。為拓農田、固倉廩，臣領兵北巡。沙轆番社，阻我屯墾，斷我糧道。臣為存先王基業，為使將士不至餒餓，不得已而忍痛下令屠其社。嗚呼哀哉！先王教臣以仁，然臣於沙轆，實行不仁之事。臣觀火光衝天，聞哀號遍野，百年部落，一夕化為灰燼。此臣平生之酷虐暴戾，亦是孤島求生之無可奈何。臣非天性嗜殺，實因東寧生存，容不得半點遲疑猶豫。此罪此孽，國軒願以一身當之，不敢累及先王英名。
臣主政期間，與英吉利東印度公司互市通商，引其精良鳥銃、火藥與重砲。臣心中所圖者，乃欲建一支火器之師，凌駕清廷之上。臣所儲備之硫磺、鉛彈，實已籌謀周詳。臣曾天真以為，憑此優於清軍之利器，足可保東寧於不墜。反攻大陸之際，臣復與八旗精銳交鋒，憑藉西洋火器之利與臣部死戰之志，屢次擊潰滿洲勁旅於閩粵之間。臣之拼死效力，實為報先王深恩也。
孰料文王晏駕，內難迭起。監國克臧，器識英發，實兼武王之剛毅、文王之明決，乃東寧中興之希望。然馮錫範等奸佞構陷弒主，臣當時手握重兵，卻畏內部兵變之烈，慮及大敵當前不宜自相殘殺，竟於關鍵時刻緘默因循，坐視賢主遇害。臣之緘默，即是共謀；臣之不作為，即是弒君。今日鄭氏正統凋零殆盡，皆因臣當日未能挺身護主、捍衛鄭氏血脈之故。此臣之罪大如天，縱粉身碎骨亦難辭其咎，叩首請罪，死不瞑目。
澎湖之役，臣與施琅對壘決戰。臣布防重重，砲火交織如網，本可使清軍片甲不還。奈何戰至中流，天象驟變，東風不繼，竟成倒戈之勢。臣於戰火中見龍旗沈海，知是大明氣數已盡，非臣戰不力，乃天命不可違也。
今臣薙髮易服，北上燕京。身披夷服，頭垂醜辮，臣之肉身雖降，然臣之魂魄，永駐開城之日的漳州，永留先王之馬前。清廷封臣為武平伯，然於臣心中，唯有先王所賜之榮光。臣此去，恐成階下之囚，或為朝中之傀儡。先王遺訓，猶在耳際，然海疆已失，孤臣白首。
嗚呼哀哉！東寧三十載，一夢耳，一血耳。國軒此身罪孽、此腔孤憤，今盡隨清酌，灑於先王靈前。願先王在天之靈，庇佑鄭氏餘孤，於燕京茍延殘喘，不至絕嗣斷祀。臣國軒荷恩深重，臨文涕零，不知所云。
伏惟 尚饗。
永曆三十七年（康熙二十二年）癸亥秋七月
汀州客子 劉國軒 泣血拜撰
〈祭延平武王、文王文〉
臣國軒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延平武王、文王之靈曰：
嗚呼哀哉！東寧既覆，明祚永絕。惟我先王肇基海表，垂統再傳，志在待時而復神州。詎料天運推移，寰宇悉歸大清。三藩既滅，四海咸寧，獨此蕞爾孤島，殘喘十有餘載，終至覆亡。此誠天命有歸、國破家傾之日也。臣今領眾北上，薙髮更衣，臨歧祭酒，遙奠先王，悲不自勝。
臣本寒微，籍隸汀州長汀，長於客家山澤之間。自歸鄭氏麾下，察其軍中權位親疏之序，必以安海故部與鄭門宗親為嫡系正宗。臣以汀州客子之身，且曾委身清廷為卑賤閽吏，置身彼輩同鄉同宗之嫡系將領之間，實為格格不入之外來孤臣耳。
然武王不以臣出身寒賤，不以臣非屬嫡系，破格擢於行伍之間，解衣推食，委以心腹，甚至付以兵符重柄。此等推誠置腹、不問門第之恩德，實古今罕有，更令臣此客家異鄉之身，感激至五內如焚。臣由是始知天下有大義，人間有真主。荷恩深重，誓以殘軀報先王知遇之恩，由是每臨戰陣，雖千軍萬馬吾往矣，生死早置之度外。臣之不懼捐軀，非為名利祿位，實為報先王不以客家見外之深情也。
憶昔永曆十三年，從武王北征中原。臣督戰瓜洲、鎮江，眼見復國大業僅隔金陵一城。當是時，臣率所部與號稱席捲中原、陸上無敵之滿洲八旗勁旅正面搏擊。彼等鐵騎如風，勢若摧枯，然臣感念先王破格之德，三軍效死，以步兵制騎兵，直搗敵陣。滿人雖悍勇，然臣等以一當百，連挫清廷銳氣，斬將奪旗，令彼等知海島漢軍亦有驚天動地之威。然天不祐明室，金陵城下，一念之仁竟成千古遺恨，功敗垂成。每思及此，臣未嘗不廢卷長嘆，恨不能以身塡江，代先王之憂也。
繼而東征，逐紅毛，闢東寧。熱蘭遮城下，臣親歷戰火，觀荷人稜堡之堅、火砲之利，其菱形工事互為犄角，使我軍雖眾亦難速克。荷人雖敗，然其西洋火器與築城之法，臣皆默識於心。文王繼統，承武王之遺志，不疑臣之出身，委臣以國之重器。臣遂仿西法、鑄巨砲、習陣法。臣深知，若無堅甲利兵，何以在強敵環伺之下保全先王之基業？
文王在位，東寧地狹人稠，兵多糧寡，軍儲實為性命之所繫。為拓農田、固倉廩，臣領兵北巡。沙轆番社，阻我屯墾，斷我糧道。臣為存先王基業，為使將士不至餒餓，不得已而忍痛下令屠其社。嗚呼哀哉！先王教臣以仁，然臣於沙轆，實行不仁之事。臣觀火光衝天，聞哀號遍野，百年部落，一夕化為灰燼。此臣平生之酷虐暴戾，亦是孤島求生之無可奈何。臣非天性嗜殺，實因東寧生存，容不得半點遲疑猶豫。此罪此孽，國軒願以一身當之，不敢累及先王英名。
臣主政期間，與英吉利東印度公司互市通商，引其精良鳥銃、火藥與重砲。臣心中所圖者，乃欲建一支火器之師，凌駕清廷之上。臣所儲備之硫磺、鉛彈，實已籌謀周詳。臣曾天真以為，憑此優於清軍之利器，足可保東寧於不墜。反攻大陸之際，臣復與八旗精銳交鋒，憑藉西洋火器之利與臣部死戰之志，屢次擊潰滿洲勁旅於閩粵之間。臣之拼死效力，實為報先王深恩也。
孰料文王晏駕，內難迭起。監國克臧，器識英發，實兼武王之剛毅、文王之明決，乃東寧中興之希望。然馮錫範等奸佞構陷弒主，臣當時手握重兵，卻畏內部兵變之烈，慮及大敵當前不宜自相殘殺，竟於關鍵時刻緘默因循，坐視賢主遇害。臣之緘默，即是共謀；臣之不作為，即是弒君。今日鄭氏正統凋零殆盡，皆因臣當日未能挺身護主、捍衛鄭氏血脈之故。此臣之罪大如天，縱粉身碎骨亦難辭其咎，叩首請罪，死不瞑目。
澎湖之役，臣與施琅對壘決戰。臣布防重重，砲火交織如網，本可使清軍片甲不還。奈何戰至中流，天象驟變，東風不繼，竟成倒戈之勢。臣於戰火中見龍旗沈海，知是大明氣數已盡，非臣戰不力，乃天命不可違也。
今臣薙髮易服，北上燕京。身披夷服，頭垂醜辮，臣之肉身雖降，然臣之魂魄，永駐開城之日的漳州，永留先王之馬前。清廷封臣為武平伯，然於臣心中，唯有先王所賜之榮光。臣此去，恐成階下之囚，或為朝中之傀儡。先王遺訓，猶在耳際，然海疆已失，孤臣白首。
嗚呼哀哉！東寧三十載，一夢耳，一血耳。國軒此身罪孽、此腔孤憤，今盡隨清酌，灑於先王靈前。願先王在天之靈，庇佑鄭氏餘孤，於燕京茍延殘喘，不至絕嗣斷祀。臣國軒荷恩深重，臨文涕零，不知所云。
伏惟 尚饗。
永曆三十七年（康熙二十二年）癸亥秋七月
汀州客子 劉國軒 泣血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