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灰色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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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是灰色的。
灰色的大廈、灰色的街道、灰色的路燈、灰色的座椅、灰色的樓房。灰色城市中空無一人,更精確的說法是,無人居住、無人辦公。城市的存在不再是經濟、交通、購物、居住、管理,而是淚水的匯流處、爭吵的焚化廠、微笑卻稍縱即逝的地方。這裡的氣候極端異常,可能前一秒豔陽高照,把大地烤得焦黑一片,下一秒突然下起滂沱大雨,把樓房淹成水族缸裡的模型屋。這裡的天氣沒有定數、無法預測,誰也不知道烈陽會高掛多久,也不清楚何時會下起大雨,灰色城市裡唯一的生存方式只有:撐起一把傘。只有傘下的空間是安全的,不會被烈焰烤成焦黑的屍體,也不會被熱風吹成風乾的橘皮,大雨中可以直立行走,就算城市被淹沒都能當成救生船繼續前進。
這座城市的建造是供人路過的,不是供人停留的。
有天灰色城市裡來了三個旅客。明明是三個旅客,卻共用著一把只夠兩人躲避的傘。傘下是一對男女並肩走著,他們相互默不做聲,各自欣賞傘外的極端風景。傘外是一的女孩獨自行走,卻一刻也不得閒的撐著那把不將自己包含在內的傘。剛走進城市的時候空氣是火辣辣的,陽光猛烈刺痛暴露在任何保護之外的萬物,燒灼了肌膚、蒸發了水分。女孩看上去非常狼狽,衣衫已經破爛不堪,還是硬生生撐起那把傘,眼神溫柔堅定的望著男人,一刻不停。
突然烈陽被大片烏雲遮蓋,不出幾秒鐘便開始下起大雨。女孩被雨淋得濕透,疲憊不堪的身子愈來愈虛弱,在雨中蹣跚的努力追上兩人的步伐。但兩人越走越快,女孩終於在快追不上的時候大聲喊了男人的名字,餘音在雨聲中顫抖著。兩人停下腳步,回身望著她,眼裡滿是困惑。女孩極其渴望能現在就把他身旁的女人推出傘外,這一路走來若不是他,女孩也不會這樣苦苦守護著他們兩人。每一次當女孩想放棄,男人都會悄悄回身用滿是柔情的眼神看她一眼,或用右手偷偷輕拍女孩的握著傘柄的手,再再給了她支撐下去的希望。但如今他明白了,這座灰色城市是他們註定要路過的分別之地,這裡是所有藏匿的情感顯現的地方。正如她藏不住思慕之情,男人同樣藏不住空洞無情。他明白男人永遠不會屬於她、部會屬於身旁的女人,他只屬於他自己。
在大雨中,一切都被洗淨,真相清澈的浮在空中。
女孩將雨傘拋在地上,強迫那兩人深刻體驗她所經歷的痛苦,卻依然把自己曬在痛苦中,繼續折磨著身體。為了藉由痛苦來獲得自己的同情、為了藉由痛苦來向自己贖罪、為了藉由痛苦讓自己的身體、心靈都留在他身邊,她寧可自我折磨都不願轉身離開。
雨傘躺在地上,落到地上的雨水或集成小河流過身邊。
雨傘不懂這三個人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它詢問小河:「他們為什麼一動也不動,寧可風吹雨淋都不願躲避在我之下?」小河無奈的笑了笑,答道:「因為不願意離開彼此。來到這裡的人總是這樣,他們都是應當分離的人,卻因為害怕、因為未知、因為悲傷而選擇默不做聲。」雨傘又問:「但他們的旅程我看得非常清楚,女孩一點也不快樂,女人和男人也始終默不做聲,男人甚至不愛任何一個人,為什麼他們要堅持在一起?」小河答道:「因為舒適。即便外在痛苦,心底深處卻因為不需面對真相而感到舒坦。女孩因為不需面對男人始終離不開女人的真相而感到舒坦;女人因為不需面對男人其實並不那樣愛她的真相而感到安心;男人則因為不需面對自己在分離後終將孤身一人的真相而感到快樂。他們不傻,只是習於欺騙而已。」
雨傘替女孩心痛,卻動彈不得,他好希望把這些真相都告訴女孩,告訴她,只要難受一下下就好了,只要一下下,真相會使她真真正正地獲得幸福,雨傘想告訴她,它會永遠陪伴她。
又是突然之間,一陣大風吹過,吹散了烏雲,帶來的白雲正好遮在烈陽之前,造成 極為短暫的、像微笑一樣溫柔舒適的天氣。雨傘被大風從地面上吹起,女孩嚇了一跳,眼神離開男人,伸手抓住傘柄將它拉回身邊。
她望向天空,第一次,可以這樣向上看,可以這樣直直站立,可以這樣感受微風的涼意。女孩又看相手裡的雨傘,傘上還殘留著方才的雨水,一滴滴掉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小水窪。女孩就這樣沉默了許久,天空中的白雲又漸漸散去,露出火辣辣的太陽,很快又會將一切烤成乾。女孩於是撐開傘,對男人露出最後也最燦爛的微笑,毫無猶疑地轉身離去。
- - - - - - - - 後記- - - - - - - - - -

後來少了傘的男人和女人發生了些什麼,我們不得而知。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女孩走出了屬於自己的路,帶著傘向全世界闖蕩。傘是她的自尊、她的堅強、她的自信、她的美麗,在他們的保護之下,女孩雖然悲傷,卻得以因真相而前進,雖然分離後不再有人結伴同行,卻在孤獨中遇見了自己。
然後她走出了灰色城市,來到了彩虹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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