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9
田柾國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年紀很小，正牽著媽媽的手，走在釜山的街道上。他們好像是要去商場買什麼東西，又或著是剛從幼稚園下課，總之那是個很熱的天，田柾國吵著要媽媽抱他，然後被塞了一個棒棒糖作為安撫，於是他又乖乖的走起了路。
突然他聽到了一聲啜泣。
順著那聲哭泣的聲音看了過去，田柾國看到了一個美麗的婦人，正拿著照片抹著不斷落下的淚珠。
『媽媽。』小孩子什麼都不懂，所以田柾國只是抬起頭，扯了扯自家母親的衣角。『衛生紙。』
田母不明所以，只當是孩子的糖溶化了沾到手了，所以不疑有他把紙巾給了他。
卻不料拿到衛生紙的田柾國立刻掙開了媽媽的手，屁顛屁顛的往婦人那裡跑去。
但他實在太小了，沉浸在悲傷中的女人沒能發現他，田柾國努力的掂了掂腳，伸直了手試圖把紙巾塞到人手裡。
然後一雙小手覆了上來。
田柾國轉過頭，發現了一個粉雕玉琢的漂亮男孩正站在他的身邊，忍著眼淚把他手上的紙巾交到婦人的手上。
『媽媽，不要哭。』他聽見那個小男孩說。『爸爸回去了，還有旻旻。』
旻旻。
—
二十年前的釜山仍是個不甚發達的小地方。
「旻旻！」還是個男孩的柾國奔跑在河堤邊，手上捧著的是比他兩隻小手都還大的紅色花朵。「我摘到了！」
「小國！」站在河堤外的男孩看到柾國手裡捧著的東西時，又跳又笑的拍起手來。「你好厲害！」
「呼…呼…….。」終於跑到智旻身邊，柾國彎下腰喘著氣，卻又在下一秒直起腰來，挺著胸把花塞到了人手裡。「送給你！」
「小國你真好。」小小的智旻把花接了過來，湊到臉邊吸了一口。「好香喔！」
「嘿嘿。」看著心上人的笑臉，小小的柾國也跟著傻笑了一下。「旻旻喜歡就好。」
「不過小國以後不要再跑那麼遠了啦。」智旻鼓起了臉，原先還笑著的臉頓時變得氣噗噗。「媽咪不是說了嗎，很危險！」
「可是、可是！」被罵了的柾國顯然十分地委屈。「爸爸說娶新娘要用紅色的花……。」
「那也不能危險！」智旻伸出手，輕輕地敲了下柾國圓圓的腦袋。「而且、又不是一定要有花才能求婚！」
「那旻旻要嫁給我嗎？」柾國瞪大了一雙圓圓的大眼，黑色的瞳孔裡閃爍著期待。「沒有花也願意嫁給我嗎？」
「如果小國一直待在我身邊的話。」智旻雙手插著腰，揚起一張小臉，擺出了一臉得意的模樣。「那我可以考慮考慮。」
「那說好了！」柾國整個人開心的跳了起來，伸出小指去勾智旻比他短上一截的指頭。「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一直在一起！」
幼年的承諾對於兩個小孩子來說宛如世上最堅硬的石頭，牢牢固固的放在他們心底，卻不知道時間如同那沙漠中吹著的風，無論多堅固的回憶都會在時間的侵襲下逐漸破碎成沙。
「媽媽！」兩個半大的孩子勾著手指，一前一後的衝進了母親待著的地方，他們都是還沒有秘密的年紀，總是想讓大人們參與他們的小小世界。「旻旻答應跟我結婚了！」
「哎呀。」田母還沒來得及罵自家兒子去哪兒把自己弄得髒兮兮，坐在她對面的女人就掩著嘴笑了起來。「柾國要娶我們家旻旻吶？」
「我說妳。」田母無奈的看著一臉笑呵呵的朴母。「孩子們的玩笑話呢，妳怎麼也跟著一搭一唱了？」
抓著媽媽衣襬的柾國聽到這句話，頓時不樂意了，他剛想跳起來反駁，卻聽到站在他一旁的人搶先說出。「不是玩笑話！」
幾個大人轉過頭，把視線投向被柾國牽著進來的智旻身上。
「……不是玩笑話。」很少受到這麼多的關注，智旻有點害怕，往柾國身後縮了縮，卻仍鼓起勇氣探出頭來。「我跟柾國約定好了。」
「那智旻要答應阿姨。」看著自家兒子牽著閨蜜兒子那幅認定了的模樣，田母又是想笑又是無奈，於是她站了起來，蹲到兩個男孩面前說道。「要當個很乖很乖的乖小孩，長大後媽媽們就會答應你們結婚喔！」
小孩子們的美好幻夢實在太容易建立，卻也那麼容易地被他們那小小的手無法掌控的事情敲回現實。
一樣是在那個夏天，他的旻旻卻不見了。
他的媽媽給了他很多理由，她說智旻就像童話書裡的那些小精靈，因為完成任務了所以跟著媽媽回家了。
小小的田柾國不懂，明明昨天智旻還答應跟他去捉蟲，明明自己口袋裡的糖果還沒送出去，明明他們還沒有結婚，為什麼智旻就『完成任務』了？
他們還有好多好多的事情還沒有做。
失去了心中僅存的那點美好事物，從沒體驗過分離的柾國徹底崩潰大哭了起來，他哭得比父母想像的都還要悲傷，連在夢裡都含著淚。
原本以為只是小孩子之間隨處可見的友誼，自家兒子應該睡一覺就會忘了，卻不料整整一週柾國眼角都掛著淚，什麼話都不肯說，唯一說出的只剩那聲啞著嗓子吐出的『旻旻』。
田父田母對此一籌莫展，他們想盡辦法轉移兒子的注意力，但那種固執似乎是天生的，柾國就是不吃不喝，整天紅著眼睛找他的旻旻。
一個小孩子哪能經得起這樣的折騰，明顯消瘦了一圈的柾國在持續一週後發起了高燒，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手上緊緊抓著他沒能拿給智旻的糖果，被高熱的體溫融得黏滿了整隻手，最後被母親悄悄的擦了去。
而當田柾國醒來後，他便再也沒有提過智旻的名字，也不知道是真的忘了還是藏進了心底，但他的父母對此鬆了一口氣，任由那個綿軟的男孩在被記憶的沙塵逐漸掩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