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母不絶句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立春
年復一年，把自己立成春天
站著準備各類糕點，還要大掃除
祭神祭祖，張羅拜天公的一切祭品
年復一年，把春天搶先迎過來
˙雨水
正月初一忙到元宵
時間在您的掌心溶成汗水
汗水也隨著雨水回暖我們的歲月
靜好，是您早起梳妝時的綿綿禱告
˙驚蟄
春雷滾動，您比蟄伏的萬物更早起
菜園裡鋤鋤耙耙，犁出一塊塊希望
草木鑽動，蟲鳥都成為您的仰慕者
夜裡，您埋下的每一顆種子都有夢
˙春分
春天平分了日夜，您起得更早
每日煮完三餐，還要餵雞餵鴨
澆水拔草施肥，春光明媚在菜園
我們是您育秧的苗子，也在一旁茁壯
˙清明
草木繁茂，您無暇吹裊裊春風
又在廚房忙進忙出，準備三牲禮
我喜歡在一旁幫您折元寶和紙錢
您揹著弟弟煮大鍋菜的背影最動人
˙穀雨
微雨中，您撒了一把把絲瓜種子
棚架下，我們等待抽芽爬藤開花坐果
我們這五個孩子，在您身邊繞著轉著
暮春穀雨，一個個不知不覺的長大
˙立夏
忙了整個春天，該歇歇吧
您卻仍頂著熏風，在唧唧嘓嘓聲中
陀螺一樣的轉不停，轉不停的母愛
在子女的讀書聲中，密密縫著制服
˙小滿
小得盈滿，您的菜園，您的孩子
我們一個個入學，一一迎向陽光
為了我們的早餐和午餐飯盒
您摸黑早起，讓我們的鼻子先醒來
˙芒種
麥芒針爍，您種的高麗菜也圓滾滾
忙著愛，忙著綁出一顆顆Q彈的粽子
廚房是您的全世界，我們的天堂
芒尖流光，炫了您的每一塊生活拼圖
˙夏至
蟬開始狂奏了，您還是無暇聆聽
我們一起給果樹施肥，抓金龜子
您折一艘艘紙船讓我們到陰涼處玩
自己還在摘楊桃揀青菜，直到暮臨
˙小暑
電扇吹來的熱浪中，您還在趕製
我們玩得一身髒兮兮，讓您永遠洗不完
我們打赤膊玩水籠頭，噴濕了曬乾的衣服
您罰我們一起擰乾，這個遊戲其實很好玩
˙大暑
如身在蒸籠裏的天氣，您開始煮仙草
熬芒果汁芋頭汁，做一包包凍凍果
滿園的蜥蟀催得太陽快快下山
飯後我們一起在樹下乘涼，您還在洗碗
˙立秋
豆子結莢，玉米抽穗吐絲，您開始收穫
滿桌的菜餚是您在秋底焰火下採收的
秋光催熟一切也催老了您
我們漸漸長成，沒有注意您的幾綹白髮
˙處暑
北斗七星指向西南方，您看見了嗎
中元節又到了，需要殺雞殺鴨辦普渡
我問為甚麼有那麼多節日讓您忙不停
您笑說這就是人生，忙，就無暇傷春悲秋
˙白露
金秋露白，韭菜開花結籽迎風擺
您又開始曬鹹菜蘿蔔乾，比松鼠還忙
涼風中，您用腳印在土地上寫字
每一滴汗，都在我的心蚌上結成珍珠
˙秋分
日夜平分秋色，枝頭已戴上黃帽
您總是夜半起來，為我們添被
中秋至，和你一起剝柚子吃月餅
燦燦的橘花是您的圓臉，漾著一畝月光
˙寒露
偷偷茂長的蘆花，如您花白的髮絲
不記得您唱過的兒歌或枕邊故事
只記得您拍撫孫兒時哼唱的無名曲
把梧桐葉上顆顆寒露也哄得睡熟了
˙霜降
草木枯落，您把雞鴨鵝趕入後院小屋
您開始勾織圍巾，修補我們的幼時冬裝
您說一代傳一代，孫兒可以繼續穿
於是，我彷佛在鏡裡看見幼時的自己
˙立冬
冬之初，爸爸的生日近了
年年忘了自己，卻總記得煮豬腳麵線
為了爸爸，您把冬天變暖了
您剪來萬年青，讓家裡永遠普照綠意
˙小雪
您一生都沒看過雪，但您的名字有
我移居的北國，今日正好雪花飄
透過視訊，您是否感到它的輕靈柔美
說著說著，它卻飄到您的眉間髮線鬢邊
˙大雪
視訊中盈尺的雪，讓您擔心了
我領著您的眼睛賞屋外的水晶城
您總是皺著眉頭，囑咐我記得燉人蔘
襲來的寒流，總讓您三言兩語驅散
˙冬至
「粄仔圓，揉圓圓，保祐爸爸大賺錢」
幼時我們總邊揉邊跟著您唱這首兒歌
鹹的、甜的，湯圓裡我們搶撈紅色的喜氣
像長不大的孩子，啊！有媽的孩子永不老
˙小寒
自從遷移台北以後，您只能耕耘陽台
小寒日，父親種的茶花依舊盛開
父親過世後，您也忘了如何烹調臘八粥
冬陽躍入，光陰凍結在您失智後的靜世界
˙大寒
過了大寒日，春天的暗香不遠了
往年，您又會開始大掃除，開始張羅過年
晚年，您坐在輪椅上等待生命的輪迴
並非寫下句號，而是另一場鳥鳴花弄的開始
◎二〇二二年六月二十二日，母親休息了，感念她忙碌勤勉的一生，
遂為此詩。此詩初稿於喪禮後返加拿大的旅途中。攜著父母的護照
隨身，在清涼的後院陽台，一氣呵成這首祭母詞。
二〇二二年八月二十五日作
二〇二三年一月發表於《文學台灣》第12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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