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諸伏攙扶降谷來到附近的空地。
雖然這起炸彈事件順利落幕,沒有任何無辜民眾受到牽連,但波本的情況卻令人擔憂。
蘇格蘭要趕飛機,伊達與松田雖然想留下,但好巧不巧兩人都接到所在單位的傳喚。而且這件事已經上新聞,降谷擔心驚動組織,於是要好友盡快離開。
等到伊達與松田離開後,降谷安慰諸伏:「我沒事的HIRO,你快去機場吧,叫輛計程車送我回去就可以了。」
諸伏不以為然:「你的傷勢太重了,得去醫院才行。」
「但這次的事件鬧得太大,組織可能已經注意到了。」明明受傷得頗嚴重,降谷的口吻卻依然冷靜。他低聲說:「而且炸傷非比尋常,到醫院一定會引起注目,院方一定會報警的,還可能引來記者。」
「那還是……」我們聯繫公安處理?
蘇格蘭話才說一半,就被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
「波本?」
聽到熟悉的聲音,波本與蘇格蘭嚇了一跳,轉頭便看到萊伊正從不遠處朝他們快步走來。
「怎麼傷成這樣?」蘇格蘭短暫面露驚慌,但萊伊沒有留意到,他此刻的目光全部落在波本身上,英氣的眉峰皺了起來。
蘇格蘭正思考該用什麽理由塘塞,波本就快他一步,反過來質問對方:「你怎麼在這裡?不是說好不許跟蹤我嗎?」
「……剛好有事,來澀谷一趟。」言下之意不是跟著你來的,只是巧合而已。萊伊又問:「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不小心捲入幫派械鬥了。」波本回答得隨意,一聽就是謊話。
「我沒聽說今天澀谷有幫派械鬥。」萊伊一步步走近,目光細細打量波本的傷勢,語調透出不明顯的關切,「是手榴彈還是炸彈?」
他想起稍早與詹姆斯會面時聽到的爆炸聲響,雖然詹姆斯去打聽,警方說是瓦斯外洩,但狙擊手的直覺告訴他,波本的傷勢與之有關。
「手榴彈。」波本回答完,搶在萊伊繼續追問前道:「你別問了,總之就是倒楣被手榴彈波及,還有這件事情我不想被組織知道,你能幫我瞞著吧?萊伊。」
「……可以。」
一旁的蘇格蘭目瞪口呆,居然這麼簡單就糊弄過去,還讓萊伊答應替他們隱瞞?
萊伊將視線轉向蘇格蘭,「所以你們兩人今天的安排其實是同一件事?」
蘇格蘭額上滲出冷汗,波本則不滿道:「不是說別問了嗎?」
明明是理虧的一方卻表現得理直氣壯,不過對於波本的不講道理,萊伊已經很習慣了,他聳聳肩,朝波本與蘇格蘭伸出手。
或許是他的動作太過自然而然,蘇格蘭下意識就鬆開扶著波本的手,讓萊伊將波本帶到懷裡。
突然就被交到萊伊手上的波本:「…………」
波本只是無語ㄧ會兒,就順勢卸下所有力氣,沒骨頭般整個身體都倚靠在萊伊身上。
蘇格蘭這才從剛剛的動作中回神,還來不及懊惱自己怎麼就把摯友交到萊伊手裡,就看到波本像是放下所有防備,把全身重量都交付給萊伊。
明明稍早由他攙扶時,波本還勉強撐著靠自己使力站穩。
「很痛嗎?」萊伊問,動作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是怕ㄧ不小心會弄疼波本。
「你這不是廢話嗎?」
波本即使受了傷也不忘吐槽萊伊,但與之同時卻也放鬆身體,讓下巴倚在萊伊的肩膀上。
萊伊一手抱著波本的腰,一手輕輕摸了摸波本的後腦勺,像是在安慰受傷的孩子。
蘇格蘭突然就覺得萊伊可以信任了。
雖然萊伊不是正義的一方,但他應該可以把波本託付給萊伊。就算自己不在,萊伊也會代替他好好保護波本吧?
畢竟萊伊看起來真的很喜歡波本。
「去醫院?」萊伊問。
「就說了我不想被組織知道。」波本語氣有些不耐煩,「而且你是想讓我們被警方注意到嗎?」
萊伊沉默,接著蘇格蘭也在他的目光中讀到一絲遲疑。明明萊伊行事向來果決,很少有猶豫不決的時候。
傾刻過後,萊伊再度開口:「我認識一個醫生,她的診所就開在這附近,她不會大驚小怪,也不會報警。」
「真的嗎?」蘇格蘭有些驚喜。
萊伊頷首,扶著波本到一邊的長椅上坐下後,對他們說:「我先知會她一聲。」
話畢,他走到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地方。
波本微微瞇起眼,注視遠處萊伊按手機的動作,「又不是打電話,只是傳個簡訊而已也要走這麼遠,是怕我們偷看他的簡訊內容嗎?居然提防成這樣,這傢伙是不是有什麼秘密不想被我們知道?」
蘇格蘭也覺得萊伊的舉行為小心翼翼過了頭,但還是說:「畢竟身處在這樣的組織,本來就很難對搭檔放下戒心,有什麼不想給我們知道的事也是無可厚非。」
「是嗎。」波本莫名生起一絲不快。
「至少他應該不會加害於你。」蘇格蘭道。
等萊伊回來後,蘇格蘭對他說:「我還得趕飛機,波本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萊伊平淡「嗯」了聲,在蘇格蘭轉身後,問波本:「診所附近不好停車,但離這裡只有500公尺,我背你過去?」
波本沒回答,萊伊當他默許,轉身蹲在波本面前。波本遲疑了下,才伸手環住萊伊的脖子,趴到他背上。
※※※
這是一家位在暗巷裡的診所,診所的醫生是一名有著金髮碧眼、看上去有些嚴肅的女士。
啊,居然跟艾蓮娜醫生一樣。
波本迷迷糊糊的想。此時他已經因為太長時間的疼痛,意識有些恍惚。
不過雖然都是碧眼,顏色還是有一些差別,艾蓮娜的眼睛是祖母綠的綠,是更加高貴的顏色,這名醫生的眼睛則是青草色的。相較之下,反而萊伊與艾蓮娜更加接近,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當然僅僅只是瞳色相似而已,論眼形,萊伊與艾蓮娜完全不同。而且艾蓮娜的眼神很溫柔,沒有萊伊這麼鋒利。
「你還真把人帶來了。」就在波本胡思亂想之際,那名女醫生不悅道。
她雙臂抱在胸前,姿態充滿戒備,就連神情看起來都有些不爽。不過萊伊像是沒有察覺她的情緒,逕自背著波本進到診療室,然後輕輕把人放到床上。
將波本安頓好後的,萊伊才轉頭看她,語氣少見帶上一層禮貌:「麻煩了。」
女醫生瞪著萊伊好一會兒,才終於無奈地嘆一口氣,十分不情願地上前檢查波本的傷勢。
「傷處不少,得手術清創。」她迅速做出判斷,「把他的衣服都脫了,只留下一件底褲就好,我去準備麻藥。」
十分鐘後,確認波本已經在麻醉的藥效下失去意識,女醫生對萊伊翻了個白眼。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我跟FBI簽訂的協議不包括幫忙治療犯罪組織的成員。」
「是不包括,所以治療費用我會付給你。」萊伊低垂著眼凝視波本,手掌輕輕撫摸他的臉頰。
「只是治療費用的問題嗎?把犯罪組織的人帶來這裡,你就沒有想過我的安危?」
「所以我在訊息中提醒你別在他面前提及FBI。」
女醫生冷笑一聲,還想再說什麼,就被萊伊打斷,「價格隨便妳開,麻煩盡快治療。」
「隨便我開?」女醫生怒極反笑,語氣冰冷道:「既然如此,那就三倍價,當作我的人身安全保險。我會通知詹姆斯計在你的帳上,就從你的薪水扣。還有我的助手已經下班了,你學過基礎治療吧?麻煩在一旁幫忙。」
這種事不需要妳說我也會這麼做的。萊伊心想,他可不放心把波本單獨留下。
※※※
波本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躺在萊伊的臥室裡。
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漆黑,看來距離手術結束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也不知道萊伊是怎麼把自己從診所搬回來的。
波本撐起身,額頭上的毛巾跟著滑落,這時房門剛好被推開,萊伊走了進來。
「醒了?」
波本「唔」了聲,問:「你帶我回來的?我都沒親自跟醫生道謝,對了醫療費是你先幫我墊的嗎?總共多少,我轉帳還你。」
「沒多少,等你康復再說。」萊伊在床沿面對波本坐下,伸手覆上他的額頭,「燒還是沒退。」在手術結束後,昏睡中的波本就發起燒。
微微歎口氣,「我去給你倒杯開水。」
萊伊轉身離開房門,波本的目光落到床邊的茶几,那上頭有一杯八分滿、看起來沒人喝過的水杯。
等到萊伊回來,波本接過水抿了一口,發現萊伊給他的水是溫的。
「還沒吃晚餐吧?想吃什麼?」
「沒胃口。」波本把喝完的水杯放到一邊,便懨懨躺到床上
「沒胃口也得吃。」萊伊將替換的冰毛巾敷在波本的額頭上,語氣難得帶了一點哄人的味道,「我煮碗粥給你?剛手術完必須吃清淡一點。」
波本眨了眨眼,「你會煮嗎?」一針見血。
「……網路上總能找到食譜。」
波本嗤笑出聲,接著定定凝視萊伊,半晌才妥協道:「粥的話我只想吃芹菜海鮮,要蘇格蘭做的那種。」
不知是不是錯覺,波本的語氣似乎比平時軟了些許,像是在撒嬌。
萊伊微微愣了下,才無奈道:「知道了。蘇格蘭的航班已經抵達韓國了,我打電話詢問他粥的作法。」
雖然這時間很晚了,韓國那裡也已經凌晨三點了,但蘇格蘭是好人,應該不會介意吧?
萊伊再度站起身,將手掌落在波本的頭頂,輕輕撫摸了幾下,這才轉身離開。
波本看著萊伊的背影,失神片刻,才有些恍惚的想,他這樣算不算是生病被照顧了?
雖然生病了,他卻沒有感到鬱悶,反而心頭暖暖的。
明明他ㄧ直很討厭生病,從孩提時代開始就討厭。
哪怕他曾不只一次從同學那聽聞生病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就連Hiro也曾用難過的口吻,說他很懷念以前生病的時光。
因為只要生病,家人就會特別關心他。忙碌的爸爸會特意提早回家,探他的額頭、哄他吃藥;媽媽也會特意準備他喜歡吃的東西,並在他逃避吃藥時將他抱進懷裡低聲哄著。就連一向嚴肅的兄長也會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在他吃下藥扁著嘴的時候送上一顆糖果。
但聽著Hiro與同學們描述的「幸福時光」,波本反而更討厭生病了。
因為就算生病了,他名義上的家人也不可能這麼珍惜地對待他。不管病得多麼嚴重,他都只能一個人躺在床上面對空蕩蕩的房間。
誰讓他是個私生子,沒有人期待他的出生。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知道家裡的人不喜歡他。生父看到他就想到自己犯下的過錯,養母則將他視之為丈夫背叛的證據。雖然降谷家是書香世家,還不至於出現家庭暴力,但神情的冷漠與厭惡藏不住,降谷零只能背負這個並非他過錯的原罪,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不要惹人煩。
所以他從不曾體會過同學口中,生病被照顧的感受。
不,或許還是有的,在艾蓮娜那裡他曾體會過,雖然不是因為生病,而是受傷被包紮傷口,但他很喜歡那樣溫柔的時刻。只可惜這段時光沒有持續很久,醫生一家就離開了。
雖然後來認識諸伏景光,但景光到底與他同齡,自身也背負著父母身亡的創傷,所以他雖然可以信任並偶爾稍微過分地依靠對方,卻不能任意地依賴、撒嬌。警校階段認識的伊達、萩原與松田同理。
他一直以來都故作不在乎,但內心其實是有點失落的。
好想再感受ㄧ次被溫柔對待的感覺,也好想擁有來自親人無條件、溫暖的愛,但他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直到遇上萊伊。
萊伊雖然不是他的親人,但萊伊很疼他。似乎不管他怎麼做,即使不偽裝成受人喜歡的樣子與之相處,萊伊也不會離開他,反而會一直包容他的任性,甚至縱容到他都有點恃寵而驕。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這次受傷後,萊伊看他的眼神似乎又更加溫柔了。
從一個氣質冰冷傢伙的表情讀到「溫柔」的情緒,波本也懷疑是不是自己腦子燒壞了。但萊伊的一舉一動,又確實給他一種被人捧在手心好好珍惜的感覺。
大概是錯覺吧,這可是那個萊伊欸,怎麽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