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huahuas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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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想去這地方,是看到旅社公佈欄的一張照片:一個山頂裂開一個巨洞。



那畫面不合邏輯,真的要形容,像一個看似很正常的人,身上卻有個很深的傷口直接通到臟器。它裂在山頂一側,非常大,而且看起來非常硬,不是短時間崩掉的鬆土。這地方叫Sontano de las huahu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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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附近有非常多Sontanos跟Cuevas,Cuevas就是洞穴,而Sontano直翻是地下室的意思。

站在公佈欄前的我,才剛從附近一個Cueva探險回來,真的非常附近,就像這小山村的其中一個轉彎或公園一樣,那巨洞位在離我房間走路五分鐘的一個馬廄後面。付了50塊給一位牛仔小男孩後,自己循著雜草亂石中一條看起來像路的小徑走下去。活像真人印第安那瓊斯,而且小心失足,因為摔在哪裡可沒人會知道(最後回到馬路上遇到牛仔小男孩,他看起來鬆一口氣,很開心的樣子,至少不用在打烊前下去找人)。



山城景緻

山城景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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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一路下坡尋找指標與洞穴

開始一路下坡尋找指標與洞穴

還有很多禿鷹低飛或停下來,不知道在吃什麼

還有很多禿鷹低飛或停下來,不知道在吃什麼

走錯一陣子差點被牛糞淹沒,終於又找到指標

走錯一陣子差點被牛糞淹沒,終於又找到指標

出現非常壯觀的山壁

出現非常壯觀的山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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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往下走

慢慢往下走

有些是不能下去的深洞

有些是不能下去的深洞

有些竟然可以再下去

有些竟然可以再下去

走到底部從下往上照

走到底部從下往上照

本來從上方看起來神秘的小洞,下到底卻變成頗明亮的大洞

本來從上方看起來神秘的小洞,下到底卻變成頗明亮的大洞



所有洞穴在照片裡看起來都差不多,但其實都差很多。其規模形狀、可親近的程度,都是獨一無二。相信就算攝影高手(不像我本就技術極差),應該還是非常難捕捉洞穴的模樣。

而且老實說,洞穴不是一個東西。它是沒有東西。或似乎通往某個東西。這種時候,每多拍一張照片,心裡就會喊幹這是什麼爛東西。


這類景點之所以震撼,是因為自己很愜意地走一小段平凡的步道,就像天母古道或大崙尾山那樣,卻突然看到一個無法理解極端震撼不可思議莫名其妙怎麼會出現在世界上的景象。 世界上奇景很多,但大多我們已經在書或影片上看過很久,去到那遙遠的地方就是因為要去看那個,甚至沿路攤販還兜售著縮小版紀念品模型。 墨西哥的特色就是它充滿了太多自然跟人文奇蹟,但許多都極低調,所以去到現場,那震撼是完全沒預警的。


另一個夜間跟嚮導去的洞穴,往內走兩公里左右,據說總長超過十公里。老實說洞穴裡夜間跟白天沒有差別,過了第一個隘口,就是絕對的黑暗。停下腳步,就是絕對的寂靜。

另一個夜間跟嚮導去的洞穴,往內走兩公里左右,據說總長超過十公里。老實說洞穴裡夜間跟白天沒有差別,過了第一個隘口,就是絕對的黑暗。停下腳步,就是絕對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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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若不跟嚮導是完全行不通的 (超級專業又有氣質的嚮導)

這若不跟嚮導是完全行不通的 (超級專業又有氣質的嚮導)

各種古老地層與地質現象赤裸裸地齊聚一堂

各種古老地層與地質現象赤裸裸地齊聚一堂

雨後洞內山洪攜帶的種子發芽長出的植物,類似姑婆芋,在洞裡它們頂多只能長這麼大,因為有礦物質但沒有陽光

雨後洞內山洪攜帶的種子發芽長出的植物,類似姑婆芋,在洞裡它們頂多只能長這麼大,因為有礦物質但沒有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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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綠是因為偶爾有人用手電筒照它。生物實在了不起

變綠是因為偶爾有人用手電筒照它。生物實在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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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公佈欄那張空照圖,那碩大無比的洞,從綠蓊蓊山巔直開下去,垂直落下的絕壁,誰知道通到哪裡去。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我問老闆,這怎麼去?有辦法自己去嗎?

我想這應該跟我剛才去的那個洞類似,只是更深更大而已。



旁邊另一張A4列印照片是另一個類似的巨洞,叫做Sotano de las golondrinas。曾在一首詩裡背過後面這字,是燕子的意思,可推測就是一個住了很多燕子的大洞。至於這huahuas是啥,我記得且唸出來就很了不起了,懶得管它還有沒有意思。如果一個外國人來台北,聽到觀音山、陽明山,光記得並唸出地名就了不起了,而觀音跟陽明我看連我們自己解釋都沒什麼把握吧。有時得多多放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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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社老闆說Sotano de las huahuas自己去有點麻煩,他解釋了半天,這回我也放過自己,參加了個一日團,也順便去其他本國遊客也都大力推薦的美景。

跟團最怕遇到自以為是的白人觀光客或很油的導遊,但在小村,這兩種情況機率降得很低。

久違的跟團很值得,這團很小,只有我跟另外一家四口墨西哥人。他們開車幾小時,從別的州來過周末,有一位六歲小女孩、一位年輕女生和一對有些年紀的夫妻。我直到中午才確認那年輕女生是小女孩的媽媽,不是姐姐。而且她跟我一樣叫Jenny,難怪有時會聽到那對長輩在叫我的名字。



挺硬的一日行程,早上已經在烈日下划船三小時(邊划邊揣摩龍舟猛男們如何施力最有效率,不然實在很想休息但又怕被judge偷懶),又去水洞游泳。最後一段路在車上真的快熱死,窗外風比車內還熱,太陽斜斜狠射在我臉上像火烤一樣。



很晚睡著又早起出發,眼睛痠

很晚睡著又早起出發,眼睛痠





Sontano de las huahuas是傍晚最後一個行程,大家似乎都有輕微想放棄的念頭,但我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是我本來唯一想去的地方,儘管剛才絕美透明的藍色深河跟瀑布也是多麼畢生難忘。



這兩年身邊過世的壯年男子有一半是因為水。在水裡,失去意識就等於死了,無論多會游都沒有用。其中一位是只透過網路講過幾句話的冠中先生,他探勘東部溪流生態突然與同伴失聯,被救難隊發現時已卡在攔沙壩下的石縫中明顯身亡。

這消息剛好在我參加這小旅行團前一晚睡前才突然看到,雖然事發已過好幾個月,還是有種非常傻眼的感覺。雖然跟冠中先生一點也不熟,但心裡還是會不禁一直小聲呼喊,我的老天爺,這位先生,你怎麼就這樣死了呢?雖然死你所愛,那想像那過程還是可怕,在失去意識的前幾秒。誰也不會想到竟然就那樣死了。

毫無預警的死亡對於生者來說,真的像一個洞一個洞一樣,不可理解的深洞,經過一些時間就需要水去填滿,變成美麗的水洞,水面反射無法解釋的不知哪裡來的湛藍,和周圍包裹著它的堅硬岩石,各種質感組成一個絕美的東西。神秘,但總還是讓人敬畏。



抵達這條河的最後一段路得用走的,湛藍的天光下,踏著輕快腳步,披著救生衣,我問導遊有沒有很常有人死在這裡。年輕導遊嚇一跳說,沒有啊!後來划船回程時,長輩爸爸也有問類似的問題,船夫的回答好像沒那麼簡單,雖然我也沒聽清楚。

我們問這問題時,其實也不是真的很怕,只是真的好奇。因為這裡實在太美了,會讓人很想下去。但到底多深?淺的兩公尺,深的似乎有30公尺。



走往河邊的路上

走往河邊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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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有狗正在游過大河

竟然有狗正在游過大河

過得很爽的牛

過得很爽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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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抵達不能在前進的大石頭上拍照,該走了,下一組人在等。我們慢慢爬上船時,船夫突然噗通一聲從巨石上跳下深河不見人影,我還在懷疑到底是人還是什麼裝備掉下去,兩秒後看他全身濕透從船頭爬上船,像狗一樣甩甩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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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導遊讓我們去河岸高處一個Cenote(石灰岩水洞)。今天大概是我這輩子最敬畏水的一天,因前一晚才剛被提醒水跟死亡的關係有多親密。於是我知道得面對這心魔,不然它只會越來越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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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一番功夫下探冰涼的水。洞裡有許多人挺熱鬧,如果不是為了克服可能會滋長的小小心魔,我實在懶得下去。游了一下,有一段時間洞裡只剩我一人在水中。水雖然湛藍卻不透明,像是坐飛機時底下是雲霧一樣。我揮揮手,叫同行的一家人也下來,長輩爸爸說他會怕。我心想,我也有一點怕。

怕的時候特別會想到一些可能讓你怕的東西,例如這地方那麼美,以前一定是有獻祭的。平常不信鬼的現在都突然覺得腳會被抓了。底部可能有很多手錶手機或各種東西,也有死人骨頭或古物吧。會有不曾被發現的屍體嗎?西文的日常用語「agua!」是水,也是「小心!」的意思。



終於上岸換衣坐車,前往Sontano de las huahuas。

在車上我都想跟老天爺翻臉了,他媽的熱,明明早上還很涼。他們一家人在後面更悶,但也沒抱怨。這並不是因為習慣了熱,他們住的那州天氣好得不得,四季如春,不像台灣無論冷熱都很難受。(我們在烈日下划船時,小女孩也安靜地幫忙把滲到船內的水舀出去;長輩媽媽有糖尿病又心臟不好,但最後走步道也堅持到底,儘管要休息而且很喘。)



車終於停靠通往洞穴的步道口,天色漸暗,我把帽子跟墨鏡丟在車上。

其實我不喜歡請導遊,部分是因為很多地方其實可以自己走,但導遊剝奪自己發現的權利,走錯路的權力。但這步道除了入場費外好像一定得搭配一個在地領隊。畢竟是一個珍貴的就業機會,他們也要吃飯,且耐心回答問題,想說好吧。



一路上還是悶熱,走走停停等同行的一家人,腦袋操煩著等一下到底該給這步道領隊多少小費……我都沒問問題是否有點浪費……這時腦袋終於冒出一個問題:huahuas是什麼?

領隊女士講了一個huahua的同意詞,我搖頭說不知,他們全都很驚訝,卯起來比手劃腳:huahua是一種鳥,差不多這樣大,有很多種顏色。他們說的那個很像酪梨醬Guacamole的字Guacamaya,我有點印象,猜是金剛鸚鵡,應該沒錯。領隊說這洞裡以前是住金剛鸚鵡,但現在換成另一種鳥了。

huahuas們換地方了。誰知道牠們又找到哪個巨洞。還好牠們搬家大概不用煩惱行李太多的問題。



終於抵達巨洞時,一方面覺得有點生氣,因為就算沒領隊我自己也走得到,但一方面也覺得,眼前這種等級的東西,如果沒有心理準備自己突然發現,可能會產生某種創傷或不知名的影響,雖然有可能是好的。

眼前是超越限制級的景象。雖然既沒色情也沒暴力。我認為這種東西如果更頻繁地出現在日常生活,將大大影響人的精神,促進世界和平,少很多煩惱與衝突,更多詩意與謙卑。

先說剛沿路走來的這條步道真的非常普通,就像是台灣某個平凡的郊區步道,領隊勉強介紹一些植物,走一走自然覺得等一下看到那洞一定很無聊。但抵達時完全是另一回事,真的忘了剛走來的路和今天發生的其他一切,世界好像只剩眼前這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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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遠比照片震撼,真的非常大,非常深

現場遠比照片震撼,真的非常大,非常深



那是真的深不見底。底下還深到變成了模糊的黑色,但同時懸崖邊樹上那麼多鳥兒還在那吱吱喳喳。

我們輪流前進,蹲下,巴著懸崖邊護欄,傾斜身體往下看,除了腳軟跟想尿褲子沒別的。這時如果仇家從後面一推,真的是會掉下去很久才碰到地上。



478公尺等於117樓,等於從摩天大樓觀景台往下看。但為什麼這裡會有這麼可怕的感覺?那是因為大樓搭電梯就可以下去了,而且底下是熟悉的世界,但這裡不一樣。

底下是什麼?



鮮綠色的鳥兒們停在懸空的樹梢上,洞的上方,牠們不約而同突然群飛,或三三兩兩突然飛一圈,再停回不知道是不是原位的樹上。牠們到底在幹啥?吵什麼?牠們白天都在幹啥?為啥現在傍晚這麼閒只在這邊吵?一下群飛,一下雙飛,偶爾會只有一隻飛。我很想看底部是否有些幼鳥或老鳥的屍體。

這個地方對牠們來說到底是什麼樣子?也許就像我們的台北市一樣。出生就在這啊,啊不然呢。牠們應該無法理解為啥每天會有一些人來呆呆望著牠們。那種小鸚鵡看起來有點像在台灣鳥店會看到的一種鮮綠色中等大小的鸚鵡,只是兩者棲地落差太大,很難相信是同一種生物。

住在這種地方到底要膽子多大啊!但我相信這裡沒半隻鳥覺得自己跟膽子大有什麼關係。本來就是這樣啊不然咧。而且在天空飛的時候不是更高嗎?也許對會飛的東西來說,深度、高度根本沒什麼好怕的。人天生懼高,高比水還值得怕,但我想高度對鳥來說是完全另一種感覺,跟怕的關係可能不大。



在巨洞邊緣不知待了多久,雖然有很多可沉思冥想觀察的,但也有點累,覺得已經夠久了,但步道領隊跟同行那家人都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們似乎很能靜靜欣賞體會這些東西;他們雖然驚嘆,但也不大呼小叫。一度我看到那對長輩起身,以為他們想先走,但年輕媽媽說他們是要到另一頭的觀測點去。

這時深洞底下開始傳來怪叫聲。很像猴子或什麼動物,但其實最像人。就是人的叫聲,沒有別的可能。我想應該是有某些小路可以下去,或正有洞穴探險家或科學家在底下查看吧。至於他們為啥要規律發出這種像猴子的假音呼喊聲呢?誰知道。但一定是人。不可能有別種生物發出這種音色的叫聲。

我轉頭向年輕媽媽用眼神問,她再轉頭問旁邊另一個別隊的嚮導,她看起來不老,但牙齒掉到只剩下排門牙,裸露的牙根又黑又長,像老巫婆一樣;她表情很像電影裡那種會帶來噩耗嚇唬你的那種老太太,好像她知道些什麼,卻不全部跟你說,但又想暗示你。這種討厭的感覺讓我不禁很憤恨地想,妳幹嘛把自己搞得這麼老,明明就可以認真保養,卻好像故意是要嚇唬人一樣!她睜大眼睛,跟年輕媽媽說了一些話,我翻山越嶺跨過多道石板前進了幾公分靠近年輕媽媽,其實還是沒聽清楚,但總之那叫聲似乎是「另一種鳥」,比較大,在底下,牠們不會上來,所以會叫別的鳥下去餵牠們。

到底是什麼狀況可以讓鳥只住在底下?牠們是飛不出來了嗎?變成稱為鳥但其實已不算鳥的動物,住在深淵裡要別人進貢牠們。是有可能。但很難想像,牠們終年曬不到太陽,難道會跟洞穴生物一樣變全白嗎?但鳥類不可能不需要維他命D,所以牠們一定會在中午出來曬太陽,因為只有中午陽光才照得進洞穴深處。我很想看某些時刻那些生物探出頭曬太陽的樣子。對牠們來說可能像安養中心一樣。

語言沒有很通的好處,就是世界變得像小時候一樣,聽不懂也問不來,很多事情自己想像,聽到一點,就可以建構一個世界。



又待了一會兒––我實在訝異他們很能待––我向後退,爬去另一邊找那對長輩,這時那個只剩下排牙齒的嚮導抓住我的手,用慈祥的眼神盯著我說:「妳會怕嗎?」我心想,她媽的!誰准妳抓我的手!妳怎麼會覺得我會怕!我說,「不會!我只是要去另一邊而已。」

另一個陰暗樹叢中的懸崖邊觀測點,夫妻兩人靠著欄杆互攬著,靜靜往下看。我在那緊鄰著洞口的欄杆上真的不會待太久,因為很耗神,像看水洞一樣。不知道潛水的人會不會有這種感覺,不能長時間看那麼驚人的景象。我有時看到太好的文章也會有這種感覺,像是寵壞自己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一樣,需要喘口氣把眼神移開休息。

這對長輩其實滿像樸實的鄉下人,但他們的反應真的不是我意料中的。很安靜,跟這樣的景象融為一體。若是台灣阿桑(如我),可能會說一些好壯觀、好危險、如果跌下去怎麼辦,拍一拍照就心有餘悸地退下回家了。但他們沒有,就只是安靜地坐著。有時那爸爸太興奮,發言音量稍高,還會被太太噓。

他們讓出一個空位給我。他倆低聲聊天時我隱約聽到幾句:

「『那個』也是像這樣。但這裡他們把它變成觀光景點。」長輩媽媽說。

「那些cenote就是這樣。只是我們看不到而已。所以我剛才會說我會怕啊!」她先生說。

我心想我的媽,我才不相信每個cenote底下都長這樣,哪來這麼多水填滿這洞!如果真的是這樣我還敢下去嗎?雖然底下是水。但坐船出海,或做飛機,底下不是更深嗎?但這裡就是特別毛。

底部還是有傳來像人叫的聲音。我又問他們一次,那是鳥對吧?

長輩媽媽嘟囔了幾句,似乎說是。

我說,如果對地形不熟,晚上經過這,還真的非常可能跌下去。

過了一陣,她低聲對我說了一段話,搭配輕微的表情動作:


「我來的那個地方,也有這樣的洞,但不是觀光景點。有一次,有農夫的牛或狗掉下去––偶爾會有動物掉下去––牠的主人隔天就請好多人下去找。他們找呀找,在底部沒有看到,因為還有更底下,他們就再往下找,但怎麼找都還有更底下,怎麼找都找不到那些動物。搜救的人說,他們在石頭壁上發現動物的抓痕,那是狗或牛想爬上來,但有惡魔把牠們拖下去了。他們說,那個地方沒有底。」

嘿,這就是我聽到的東西,真是不得了。



這時會想起一首歌。但在這裡,得改成「我家門前有深河,後面有巨洞。」這樣的地景自然就會有那樣深邃壯闊的精神地景,應該連曲子旋律都會不同的。



領隊過來跟這對夫妻低聲說了一些話,長輩媽媽轉告我說:「等一下還有另一種鳥會回來,但比較晚,可能要到六點半(此時約傍晚六點),妳想回去了嗎?還是要等?」

其實我都可以,雖然不知道另一種鳥有什麼好看,而且已經滿暗的了,回去應該沒有路燈。而且這裡還不夠多鳥嗎?回去當然可以啊,但如果她們願意等,我也滿驚訝的,那就等啊!

我在昏暗天色下,從長輩媽媽眼中看出她很想等。這也是我從沒看過的景觀,幾乎像是我外婆拜託我再一起看一部抽象藝術片一樣。



沒過幾分鐘,天空開始出現另一種清脆的吱吱叫聲,一種更輕更小的鳥群瀰漫天空,從遠處盤旋接近,像烏雲一樣,或像野外聚成一團的蚊子一樣;牠們慢慢聚攏,然後突然像旋風一樣直衝下深洞,垂直俯衝,穿過洞時會形成海浪般的響聲傳上來。牠們就這樣一波一波進去。進去後到底去哪了?一點也看不到,怎麼知道要去哪?我們仰頭又低頭,看了十波以上,像捷運人潮般一波一波;若有一波若太擁擠,下一波會盤旋稍久,等上一波都就位歸巢以後才下去。到底哪裡有巢?但也許這一切對牠們來說就像我們下班通勤回家一樣簡單平常。

他們說底下還有一層更深的洞,這種燕子晚上都是到那裏休息。真的比最詭異的宮崎駿動畫的想像世界都還難理解。



還滿快就放棄拍照了

還滿快就放棄拍照了



想到枯樹裡的各種甲蟲蚯蚓真菌細菌,偉大的生態系。

或是一隻手上有多少細菌細胞,是一片大陸,它們在上面做著我們無法理解的事。偶爾看Discovery會有這些震撼,但過不多久就會忘記,回到日常生活的囉嗦煩惱,因為我們無法用肉眼看到,或想像力不夠,懶得管它們。但眼前這些鳥兒可就是我們平常看到的燕子,跟籠裡可愛的綠色小鸚鵡。



看了一陣,這次終於是長輩媽媽叫了我好幾聲,說走吧,讓我有點得意。回程路上我說,還好我們有等,非常值得。她說其實還想待更久,但已經很暗了。



回程車上我睡了一陣,但後座一家人似乎反而精神更好,不知在聊什麼,有聽到他們昨天在這裡市場吃到的巧克力燉醬跟他們那州很不一樣,相當不錯;長輩爸爸說明天有慶典,廣場會很多人,要去跳舞。

我說那我們明天可能又會再見啦,導遊說中午十二點就開始囉,長輩媽媽說:「是下午一點開始,十二點是做彌撒。」那也是我沒看過的表情,像做彌撒是件好幸福的事。這是個一切融合得很好的世界。

墨西哥人約會沒特別準時,但遺跡園區開門很準時,巴士很準時,清潔打掃很準時,過節和打球很準時,且旅社老闆也自願凌晨四點(照規定要下午三點才能入住)到街上尋找剛下巴士正在窄巷迷路的我,幫扛行李上山又上樓還拒收小費。時間的單位跟概念,不見得是怎麼樣。



我道別下車,說明天見吧,我可要好好大睡一場啦。

睡前雖然很累,但閉上眼卻久久不能入睡,像腦子被開了一個深洞,好多鳥在衝刺飛入深處一樣;還有些莫名像人的鬼叫聲從深處傳出。

這裡有許多接近超自然的景象,但其實就是自然本身而已。就像超現實夢境,其實不過是比現實更加清醒的現實。這個小山城是二戰後許多歐洲超現實藝術家度過餘生的落腳之地,一切都有種不需言傳的默契。



剛到小山城那天清晨,雞叫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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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Leonora Carrington, 出生英國,戰後定居此地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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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Edward James, 來自歐洲後定居此地,建造一座超現實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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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道的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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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後,我在考古雜誌上讀到一些史前石刻圖騰,那些符號竟都有紀錄相應的意義。有些西文生字翻譯成中文是「綠色小長尾鸚鵡」跟「雨燕」。我google圖片,不禁微笑。我得意地想,看吧,不是只有我們覺得驚奇吧。



8.「綠色長尾小鸚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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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Per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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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飛翔的燕子。41.雨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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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說了關於牠們的什麼呢?

這些圖騰翻譯的來源,是一百多年前某位外國學者訪問一位老奶奶,回憶當時早已死光的另一族群(這些圖騰的使用者)轉而流傳到她這族的口述資料,才記錄下這些符號的意義。這珍貴字典中有些翻譯實在很可疑,但真的無從追究。

也許古人對鳥兒的觀察比我們多很多,也許某些信仰與世界觀不一樣。但也許有些心情與震撼,不用解讀,我相信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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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月, San Luis Potosí, Xilitla, Mexi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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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ny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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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由墨西哥引起的感觸,與珍愛的小作品。 如果有什麼浮出你的水面,請別害羞留下痕跡,都會成為這裡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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