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的世界與囚籠無異。
「嗚嗚……」
梅莉莎選在這時醒過來。瘦小的身軀微微發顫,垂落的手臂慌亂抽動,一碰到他衣袖,就緊緊抓住。
「看不到……」比外表更加幼小的嗓音充滿無盡的恐懼。她掙扎著,但格雷牢牢按著她的腰,避免她摔下來。「我看不到啊!」
梅莉莎像條離水的魚在他肩上翻滾,格雷嘴裡銜著短劍,只能緊抱住梅莉莎,等她自己冷靜下來。但一見掙脫不了,梅莉莎鬆手按著他肩膀,使勁抬起上半身不斷扭動,嘴裡繼續咿咿呀呀的叫,完全沒有要消停的意思。
周圍這麼安靜,她會引來注意。格雷皺眉,看向昏暗的出口。
「這裡是哪裡?女神大人……拋棄我了嗎?」一番徒勞無功後,梅莉莎鬆開手癱回他後背,開始啜泣。
「我也不知道。總之先冷靜下來。」格雷用抱著她的右手抓下短劍,嘆道。「妳會把魔獸吸引過來。」
「格雷先生?」她似乎終於意識到是誰抱著她。還帶鼻音的稚嫩嗓音瞬間放鬆,實在令人厭惡。
我可不是妳蒙受神恩的同伴。
「太好了,我以為、我以為——」
她又開始哭了。格雷實在不明瞭到底為什麼這些女孩子情緒起伏都這麼大?
但奧菲莉亞的眼淚只會讓人心疼。
去掉神蹟梅莉莎就是名普通的少女,但他可沒空在此時展現溫柔。
「安靜。」
梅莉莎立刻噤聲,格雷能感覺到她的下巴輕輕點著背脊。
真是該死。他咒罵著,接受了現實。
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衝出去與來者硬碰硬,二是躲到無法立刻被發現的地方,待洞窟主人進入的瞬間給予致命一擊。
兩個都不算最佳方案。一是現下無從判斷敵人的形態,二是一個閃失就會被困在這無路可逃的袋底,落得與周圍屍體同樣的下場。
嗄、嗄、沙、嗄。
短劍的光芒異常惹眼,然而在這狹窄的地方長劍只會礙手礙腳。而且既然對方是魔獸,黑暗就不是隱藏行蹤的好方法。
喀拉。
那是碎石剝落的聲音,細微至極的關節摩擦也沒有逃過格雷的耳朵。他憑著經驗在腦中描繪出來者的形象。
圓滾、光滑,幾乎沒有稜甲的曲線。身前長著超過身長的一對彎曲雙螯,體側的足節比原始的樣貌還多,至少有八隻。鋸齒形的觸角纖毛搔刮著壁面,令碎石如雨落地。
它卻不在意這聲響可能會召來獵手。周遭各色屍骸也證明了這一點,血腥洞窟的主人可能君臨著這不知盡頭何在的地底深淵。
還是用防禦魔法吧?他抱著梅莉莎的手指縮緊。
梅莉莎那麼虛弱,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他沒被抑制的魔力。
一瞬間,只有一瞬間的話應該沒問題。格雷感受到久違的冷汗,順著脖子滑進衣領。
最壞的情況,就是兩人都命喪於此。
三句不離女神的梅莉莎雖然討人厭,倒還在忍受範圍。又目睹了她剛才的無助,同為神靈的犧牲品,格雷深知那種感受。
狹窄、封閉,妳的世界與囚籠無異。
他不可能捱過神殿的拷問。不論是死是活,都得把梅莉莎帶出去。
左臂突然劇痛,隨即是竄入骨髓的麻痺感。他不用看就知道是什麼貫穿了皮製手套。
格雷咬牙忍住了擠到喉頭的尖叫,試著看清襲擊者的面目。
另一隻巨獸無聲無息咬住了他左臂手肘以下的部位。太專注於外面的動靜,加上從兩人醒來後洞窟內就一直很安靜,讓他誤以為這裡還算安全地帶。
之前是躲在屍體下?他喘著氣,怒目瞪視。
彎曲的觸角幾乎戳到他裸露的脖頸。格雷握緊拳頭試著拉出手臂,但巨獸咬得死緊,他的掙扎只讓鐵鉗更深入肌肉,幾乎聽見了骨頭碎裂的刺耳扭攪。
這個外殼——短劍能刺穿嗎?
幽光下的巨獸似乎比外面那隻小,但鉗住他的雙牙還是幾乎有前臂那麼長。長滿利刺的尖端戳穿了皮甲,幸而被更裡層的皮革擋下。黏稠的深色液體像汗水從破損處漫出,蝕穿了衣物,貼著大腿滑下,流經之處痛得彷彿被熾熱烙鐵按壓著劃過。
恐怕就算刺得穿,也到不了核心。格雷的精神好似與身體分離,冷靜地分析起現況。
卸掉口器的關節?切掉卡在肉中的尖刺?先攻擊觸角、讓它不能探測?
或是把梅莉莎當誘餌,趁它放開自己時偷襲?
他還沒空思考合理的順序,洞外的碎石墜落聲嘎然停止。短暫的寂靜後響起刺耳的金鐵交鳴,彷彿有兩個全副武裝的騎士傾盡全力在戰鬥。鏗鏘聲越來越劇烈,越來越接近,隱隱能瞥見觸角的影子,從幽暗的洞口探出來。
不能再猶豫了。
格雷深呼吸,展開防禦魔法一頭撞向洞外。肌肉撕裂的聲音伴隨著噁心的摩擦聲,與摔進黏稠物體中的悶響,一起被他拋諸腦後。
洞外巨獸被防壁直接撞到石壁上,嘎滋嘎滋地噴著如墨黝黑的體液。他猶記蜚蠊有多頑強,全力壓制直到不再有任何聲響。
四周一片死寂,獲得意外點心的巨獸已不知去向。梅莉莎如屍體僵硬冰冷,他似乎嗅到恥辱與恐懼並存的味道。
格雷踉蹌後退,茫然看著前方。
短劍的餘光下,璧面上形如大片深黑血跡的黏稠殘骸,仍顫抖著反射出星空般的光點。
一瞬間他居然覺得挺美的。
「嘩啦、啪達。」
水花伴隨著某種溼黏的東西落在腳邊,他默然看了一眼,抬起肩膀撐著昏死的少女,扶著污穢不堪的石壁,一拐一拐向不知通往何方的隧道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