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傍晚六點,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去,但天空已經不是白晝的顏色。
這個學期我漸漸習慣這個時間走到辦公室前。說是習慣,其實是因為——她會在這裡。高一二班的新生,來得比我還早,總是靜靜坐在教室裡,像一片準備迎風翻頁的紙。她的專注裡帶著某種防備,就像她不習慣別人接近,但又努力維持禮貌。
我不是一個會多話的人,從來都不是。但那天看到她一個人在教室背單字,還畫了一整頁的螢光筆,我竟然開口了。
她看我的時候,眼神有一點冷。不是故意的,是她的防備讓她不小心這樣看人。
我沒有退開。
那晚之後,我提議一起討論功課。她沒有馬上答應,但也沒有拒絕。那就夠了。
我開始準備她可能會遇到的題型,把我以前的筆記整理好。她說過她怕文法,所以我在空白筆記本上寫了十幾個時態的例句——她不知道,我是為了她才重寫的。
我只是想幫她。沒有特別的理由。也許,是因為她不像其他人那樣輕鬆地活在這所學校裡。我看得出來,她背著某種東西——也許是過去,也許是對未來的迷惘。
我們三個人,坐在那張木桌前。周悅希會笑、會鬧,而辜雨——她開始偶爾會笑了。那個笑,總是讓我一時間忘了自己想說什麼。
我沒有跟她說我記得她說過的話,也沒有說我總是在日落時往那邊走,是因為想看看她是不是今天也來了。
我只是靜靜地陪著,教她一題一題,一頁一頁。
或許她永遠不會知道,在她說出那句「那好,謝謝你」的時候,我心裡有多靜靜地翻騰著什麼。
周悅希總是最後一個來,有時還會帶點零食,或是語文小考的答案。
她一來,空氣就變得比較熱鬧。
辜雨會笑,偶爾也會吐槽。 而我……大多只是看著,偶爾說幾句。
說實話,我不太習慣那種三個人一起讀書的模式。以前的我更習慣獨處,但不知為什麼,這種感覺不讓人煩躁,反而有點——安定。
就像黃昏的光,溫溫的,慢慢把一切都柔和了。
有一次,周悅希突然問:「欸,你們兩個是不是默契太好了啦?我話都還沒講完,你們就同時翻到那一頁。」
辜雨笑了,我也笑了。沒說什麼。
但那天回去,我躺在床上,腦子卻一直浮現那句話:「默契太好了」這種話,真的能輕易說出口嗎?
後來我開始發現一些細節——
她低頭寫字時會咬筆蓋,眼神飄到左上角就是在想「這題要不要放棄」。她寫錯字時不會馬上塗掉,而是用一條細線劃過去,像是想記住自己的錯。
她說「謝謝」的時候,有一點不自然,彷彿從小沒有被太多人真正幫過。
她的這些小動作、小習慣,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記住,但就是記住了。
後來我問自己——如果她不再來了,我還會每天這個時間走到這張木桌前嗎?
答案是:會。
然後,我才開始明白。
我們的關係,已經不只是一起讀書這麼簡單。
「朋友」這兩個字,有點太輕了。像是不能完全承載我對她的那些感覺。
我不是要什麼轟轟烈烈的故事,也不是那種衝動的表白。
我只是想,在她累的時候能坐在她對面,安安靜靜地陪她。 在她不安的時候,告訴她:「這題我們再一起看一次,不難。」
我想成為她的例句之一——不只是英文課裡的那些句子,而是她記住的某段青春裡,始終不曾出錯的那一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