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毒餌的氣味

下巢區的地下通道，像一條永不癒合的潰爛傷口，暴露在蜂巢區相對規整的肌體之下。空氣黏稠，混雜著劣質合成酒精的甜膩、過載電子元件的焦糊、若有若無的血腥以及數百種難以名狀的廢棄物氣味，鑽入林默的鼻腔，讓他陣陣反胃。 通道兩側，是用廢棄合金板和柔性屏幕拼湊出的、光怪陸離的攤位。閃爍的、接觸不良的廉價光纖燈勾勒出貨物的輪廓——鏽蝕的義體零件、來源不明的數據晶片、顏色詭異的液體藥劑，甚至還有在陰影中快速交易的、裝在保溫箱裡的「新鮮部件」。扭曲的電子音樂從劣質音響中嘶啞地流出，混雜著激烈的爭吵、壓抑的咳嗽和各種隱晦的交易暗語。行人大多眼神警惕，步履匆匆，麻木的表情下涌動著貪婪與絕望。林默甚至能感覺到，牆角陰影裡、高處管道間，有著不止一道隱晦的目光在掃視著他這個明顯的「外來者」。 他壓低帽簷，將自己縮入人流，像一條謹慎的魚，逆著渾濁的暗流，尋找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跳蚤」。他在一個兜售盜版娛樂數據的攤位旁看到了他，跳蚤正唾沫橫飛地向一個面色蠟黃的癮君子推銷著什麼。 林默沒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等待。就在跳蚤完成交易，獨自拐入一個堆滿油膩廢棄物、光線幾乎無法穿透的死胡同時，一陣突如其來的騷動從通道另一頭傳來——似乎是兩個幫派為了爭搶地盤發生了械鬥，伴隨著能量武器的爆鳴和慘叫聲。人群瞬間混亂，不少人驚慌地朝反方向湧去。 跳蚤也嚇了一跳，本能地想往更深的陰影裡躲。林默抓住這個機會，如同鬼魅般貼近，堵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跳蚤看清來人，嚇得差點跳起來，右手立刻按向腰間，「你想幹嘛？剛才的騷亂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只是想找你談筆生意，『朋友』。」林默的聲音很低，在混亂的背景音中幾乎微不可聞，但眼神卻異常冰冷。他能聞到跳蚤身上那股混合著廉價煙草和恐懼的酸味。 「生意？我跟你沒什麼生意好談！」跳蚤色厲內荏，眼睛快速掃視著四周，似乎在尋找逃跑的路線或潛在的幫手。「見過六指先生了？他沒把你拆了零件賣掉？」 「我還活著，這就夠了。」林默不理會他的嘲諷，「現在，我需要點『特別』的東西。你知道哪裡有最烈的『紅霧』？或者…能讓『巡邏犬』（指治安隊）聞著味就興奮起來的『骨頭』（指非法數據或違禁品）？」他故意用了更地道的下巢區黑話。 跳蚤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林默會直接問這些。「你要這些玩命的東西幹嘛？」他上下打量著林默，眼神中的貪婪再次浮現，但這次夾雜了更多的疑慮和恐懼，「小子，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可警告你，要是被你拖下水…」 「我自有用途。」林默打斷他，向前逼近一步，壓迫感十足，「我只需要一個可靠的賣家。當然…我現在手頭有點緊。」他攤開空著的雙手，示意自己沒有籌碼。 「沒錢？」跳蚤嗤笑一聲，但看到林默那冰冷的眼神，又把後面的嘲諷嚥了回去。「沒錢你跟我談個屁！滾開！」 「但我有『消息』。」林默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關於蠻牛的消息。我知道誰想讓他『安靜』，也知道他最近在哪裡『打滾』。這個消息，夠不夠換點『本錢』？」 跳蚤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眼睛瞪得溜圓。他知道這個消息的價值，也知道其中的風險。「你…你敢賣六指先生的消息？！」 「我只是在分享一些『街頭巷聞』，恰好對某些人有用而已。」林默語氣平淡，將自己撇清，「你只需要幫我找到買家，拿到『本錢』，然後告訴我賣『紅霧』的地方。事成之後，這消息就算是你提供的，我不會多說一個字。」 跳蚤的內心激烈地天人交戰。這風險極大，但誘惑也同樣巨大。他想到了家裡那個等著救命錢的小妹… 「媽的！」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似乎下定了決心。「跟我來！快點！要是被鏽爪幫的人看到我們在一起就完了！」他拉著林默，鑽進了旁邊一個更窄、更黑、散發著濃烈尿騷味的縫隙。 在確認四周暫時安全後，跳蚤壓低聲音：「我知道蠻牛的老對頭『疤臉』在哪。你把消息告訴我，我去傳話。但記住，只此一次！要是出了事，我第一個把你供出去！」 林默迅速將蠻牛的行蹤信息（隱去六指部分）告知跳蚤。跳蚤聽完，眼神複雜地看了林默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像一隻真正的老鼠般消失在黑暗中。 林默靠在冰冷的、濕滑的牆壁上，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他感到一陣噁心，不僅是因為周圍的環境，更是因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利用信息，操縱他人，購買毒藥，一步步滑向自己曾經鄙視的深淵。但為了復仇，為了活下去，他別無選擇。 不知過了多久，跳蚤回來了，將一小袋沾著油污的信用籌碼塞進林默手裡，臉上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興奮。「搞定了！疤臉很滿意！這是你的份額！」他語氣急促，「『毒牙』，黑市最深處那個賣『紅霧』的，攤位周圍有兩個裝了猩紅義眼的保鏢，很好認。他只認錢，但下手黑，你自己小心！」 林默接過籌碼，轉身走向黑市深處。他能感覺到跳蚤和其他隱藏在暗處的目光跟隨著他，如同禿鷲盤旋。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薄冰之上。 「毒牙」的攤位果然如跳蚤所說，陰森可怖。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眼神陰鷙，如同打量獵物般看著林默。林默將籌碼放在桌上，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一份紅霧，純度最高的。」 毒牙用佈滿老繭的手指捻起一枚籌碼，放在嘴裡咬了咬，又用一個小巧的儀器掃了一下，確認無誤後，才從桌下拿出一個黑色油紙包扔給林默，語氣冰冷：「規矩懂吧？出門不認。被抓了，敢提我名字，我保證你死得比那些吸『紅霧』的還慘。」 林默接過毒餌，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手中這包暗紅色的粉末，散發著奇異的甜腥氣味，如同地獄的邀請函。他成功了，用狡詐和冷酷換取了執行任務的工具。但他也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某一部分，已經隨著這筆交易，永遠地留在了這片污穢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