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六指的秤

跳蚤領著林默穿過下巢區迷宮般的暗巷，最後停在一扇幾乎被垃圾完全掩蓋的鏽蝕金屬門前。他用一種詭異的節奏敲擊了幾下，門無聲滑開，露出一道漆黑的縫隙。跳蚤打了個哆嗦，低聲催促林默進去，自己卻像避瘟神一樣迅速溜走。林默深吸一口混雜著腐敗與化學品氣味的空氣，側身擠入門縫。門在他身後悄然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嘈雜，一股冰冷的寂靜瞬間籠罩了他。門後空間寬敞，光線極暗，只有牆壁上幾盞散發著幽綠光芒的、不知用途的儀器提供照明。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紙張、奇異香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著淡淡血腥的氣味。牆壁上掛著模糊的星圖和幾幅風格扭曲、令人不安的畫作。角落陰影裡，似乎堆放著一些被厚布蓋住的、輪廓不規則的物體。房間中央，一張由黑色金屬打造的巨大桌子後面，坐著那個枯瘦的老人——六指。他周圍的氣場與這房間的氛圍完美融合，陰冷、沉寂，帶著一種久經黑暗的腐朽感。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懾人的光芒，如同深淵般凝視著林默，彷彿能看透他所有的秘密和恐懼。他那多出來的第六根手指，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令人心悸的節奏，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輕輕劃動，發出細微而刺耳的「沙沙」聲。林默感覺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後背滲出冷汗。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老掮客，這是一個盤踞在黑暗中心、掌控著生殺予奪權力的存在。「跳蚤那隻小老鼠，居然敢把你這只陌生的野貓帶到我這裡來。」六指的聲音沙啞低沉，在寂靜的空間中迴盪，帶著一種玩味的殘酷。「他說你有『硬貨』，還想買『不安靜』的消息？」他故意將跳蚤的話扭曲了一下，語氣中充滿了試探和壓力。林默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微微躬身：「是的，六指先生。我需要您的幫助。」「幫助？」六指輕笑一聲，那笑聲如同夜梟啼叫，令人毛骨悚然。「在下巢區，幫助是有代價的，有時候…代價很高。」他抬起那隻有六根手指的手，示意林默，「先把你的『誠意』，放到我的秤上來看看。」林默不敢怠慢，將所有銥廢渣都掏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六指並沒有立刻去碰那些廢料，而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盯著林默，沉默了許久。那沉默如同實質的壓力，壓得林默幾乎喘不過氣。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住的獵物，任何一個錯誤的動作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攻擊。「銥廢渣，成色還行。」終於，六指開口了，語氣卻帶著一絲輕蔑，「這種東西，最近見得多了。你從哪弄來的？別告訴我是你自己撿的。」林默心頭一緊，知道這是試探。「一個…意外的機會。」他含糊其辭。「意外？」六指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在流金城，意外往往意味著麻煩，或者…死亡。」他拿起一塊廢渣，用那第六根手指漫不經心地拋接著，「說吧，你想用這點『意外之財』，買什麼樣的『麻煩』？」「西區三號化工廢料處理廠，B區處理站。」林默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想知道那裡的一切。裡面到底是什麼？誰在掌控？和鏽爪幫有什麼關係？」六指拋接廢渣的動作停了下來。房間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他那雙鷹眼死死鎖定林默，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危險光芒。「小子，你的好奇心，比你的命還硬啊。」他的聲音變得極其緩慢，帶著一種致命的威脅，「那個地方，是連我都輕易不碰的禁區。知道太多的人，通常活不長。」林默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但他不能退縮。「我必須知道。為了一個…失蹤的朋友。」他再次用上了之前的藉口，儘管他知道在六指面前可能毫無作用。六指突然笑了起來，笑聲乾澀而刺耳。「朋友？哈哈！為了朋友？真是個…天真的理由。」他搖了搖頭，似乎覺得極其可笑，「好吧，既然你這麼『重情重義』，我就告訴你一點。那裡是個絞肉機，是上面那些大人物處理『垃圾』的地方。鏽爪幫？他們只是看門狗，偶爾還能分點殘羹冷炙。真正可怕的…是你連想都不敢想的存在。」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更甚：「這些消息，算是你這些『硬貨』的價錢。現在，你可以滾了。趁著你的好奇心還沒把你徹底吞噬。」林默沒有動。「不夠。」他艱難地說道，頂著那幾乎讓他窒息的壓力，「我需要更具體的，我需要一個能靠近那裡的機會。」六指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萬年寒冰。「機會？」他重複道，語氣中充滿了嘲弄和危險，「機會是用命換的，小子。你拿什麼來換？」林默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沒有更多可以交換的東西了。「看來你還沒明白。」六指站起身，枯瘦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高大，「想從我這裡拿到更多，光有『硬貨』是不夠的，你得證明你的『價值』。」他走到林默面前，用那第六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林默的胸口，「幫我辦件事。辦成了，你想要的『機會』，我可以考慮給你。辦不成…」他沒有說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什麼事？」林默感到口乾舌燥。「鏽爪幫的蠻牛，記得嗎？那頭蠢豬壞了我的規矩。」六指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讓他消失。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三天之內，我不想再在下巢區看到他。」林默的心猛地一跳。讓他「消失」？這和之前「讓他安靜一段時間」的說法完全不同！這是殺人滅口的命令！他看著六指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瞬間明白了。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是一個投名狀。六指在逼他徹底踏入這個黑暗的世界，手上必須沾染鮮血，才能換取他想要的情報。拒絕？他毫不懷疑，自己今天恐怕無法活著走出這扇門。接受？他將徹底淪為這些地下勢力的棋子，雙手沾滿無法洗刷的罪惡。他感覺自己站在懸崖邊緣，前方是深淵，後方是絕路。「…好。」最終，林默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乾澀沙啞。六指滿意地點點頭，重新坐回桌後。「很好。這是蠻牛最近常去的幾個地方，還有他的習慣。」他扔給林默一個小巧的數據晶片。「三天。別讓我失望，小子。下巢區…不養廢物。」林默接過晶片，感覺它像烙鐵一樣滾燙。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推開那扇沉重的金屬門，重新走入了下巢區那混亂而充滿惡臭的暗巷。背後，六指那如同深淵般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消失在黑暗的盡頭。這一次，他付出的代價，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沉重。他感覺自己腳下的路，已經徹底被染成了無法回頭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