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羯人進城啦!快逃啊!」驚慌失措的喊叫劃破夜空,緊接著是急促的馬蹄聲,與不絕於耳的淒厲慘叫。
「婉兒,快躲起來!」姊妹拉著我的手,急忙鑽進後廂房。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大門被踹開。我從門縫中看見三個全身是血的羯人闖入酒樓。
「大爺們,您要什麼……?要酒要糧要女人我們……我們這邊都有。」樓主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人要拿走便是,拜託饒……」話未說完,寒光一閃,樓主的腦袋被一刀砍下。頭顱咕嚕嚕滾到廂房門口,撞在門上,那雙驚恐的眼睛還死死地盯著我看。我嚇得臉色慘白,血液似乎凝固了。
接著,羯人開始肆意屠殺來不及躲藏的姐妹們,一時之間血流滿地。
門縫下,暗紅的血液像蜿蜒的毒蛇,緩緩滲入地板縫隙。它冰冷黏膩,帶著刺鼻的鐵鏽味,沾濕我單薄的裙角,一點點浸透肌膚,直達骨髓。那不再是液體,那是從活生生的人體中抽離的熱度,此刻卻在我的腳下緩緩凝固。
「嗚……」我死死咬住手腕,牙齒幾乎要咬穿血管,硬生生將所有欲奪眶而出的尖叫與啜泣吞回喉嚨。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窒息感。從門縫望出去,前廳的火光將一切染成駭人的猩紅色,空氣中彌漫著燒焦的皮肉味和排泄物的惡臭,直鑽五臟六腑。一個被斬斷的臂膀孤零零地躺在走廊中央,手指還在微微抽搐。
大廳裡,羯人粗嘎的漢話夾雜著酒氣,伴隨肆意的狂笑,刺得我耳膜生痛,彷彿有無數把鈍刀在刮磨。
「再死一個!再來一個!」
我不想再看,但身體卻無法移動分毫,眼睛死死貼在門縫上。這一幕,將我殘存的理智徹底擊碎——那個穿綠羅裙的歌妓被按在粗糙的案幾上,兩個羯人按住她的四肢,而另一個則揮舞著燒紅的火鉗,烙進她雪白的後背。皮肉燒焦的「滋滋」聲,伴隨著她不成人聲的尖叫,那聲音扭曲得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哀嚎,每一聲都像鐵鎚般,狠狠地砸在我脆弱的靈魂上。
「看我的!」另一個羯人拔出那柄彎弧的戰刀,刀光一閃,電光火石間,那歌妓的一雙腿便齊根而斷,血漿如噴泉般,帶著一股溫熱的濕氣,直噴三尺高,將牆上那幅曾經雅緻無比的《洛神賦圖》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她在地上蠕動,拖出一道長長黏膩的血痕,直到被拽著頭髮,像一塊破布般拖回去。
我的胃部劇烈痙攣,酸水和膽汁湧上喉頭,腐蝕著食道。我感覺到喉嚨深處胃液翻滾,卻被我用最後一絲意志壓住。屏風後,那個與我一同躲藏的婢女已經暈了過去,失禁的尿液在她裙下擴散,散發著腥臊味。我不敢動,不敢出聲,甚至連眨眼都成了奢侈。大廳中央,他們已經豎起了一個簡陋卻駭人的烤架……
「這個最嫩!哈哈哈!」羯人將領粗糙的指甲,帶著尚未乾涸的血跡,狠狠揪著一個穿綠衣歌妓的頭髮。鋒利的指甲劃過她顫抖的臉頰,留下一道道血痕。「剝皮要趁活著才好看!」
綠衣歌妓的尖叫聲突然中斷——她的嘴被強行塞進一根污穢的木棍。我眼睜睜地看著,刀尖從她鎖骨處輕輕一挑,那雪白的皮膚,竟像脫衣服般,被一點點、緩慢而殘忍地剝離身體。她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瞪大的眼睛,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像溺水者掙扎般的響聲。
「哈哈哈!看這抽搐的樣子!」羯人將領得意地舉起那片完整的人皮,像展示他最珍貴的戰利品。鮮血從他指縫間不斷滴落,在地上積成一個粘稠的小窪,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我的視線已然模糊,淚水混雜冷汗,混雜那血腥氣味,流進嘴裡,苦澀、腥臭。烤架上,一個赤裸焦黑的人形正在冒煙,四肢被粗長的鐵簽穿透,像一隻被串在火上的羔羊。我認出那曾經是府裡最會唱《子夜歌》的蓮兒……她的歌聲曾那麼清越,如今卻只剩下焦屍冒出的青煙。
「砰!」
身後一聲沉悶的巨響,讓我心跳瞬間停止。那個昏倒的歌妓抽搐時,不知怎的,竟狠狠撞倒旁邊沉重的屏風。木頭與地面撞擊的聲音,在這一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如同炸雷般,將大廳裡羯人的狂笑聲徹底打斷。
「什麼聲音?」羯語粗重的發音像鈍刀刮過骨頭,帶著刺骨的寒意。
腳步聲。沉重的皮靴踏在血泊裡的「啪嗒」聲。一步、兩步……每一聲都像直接踩在我的心臟上,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死亡的氣息籠罩而來,無孔不入。我縮成一團,拼命往櫃子最深處擠,甚至希望自己能變成一粒灰塵,就這樣,憑空消失。
「這裡還有兩腳羊。」門被猛地踢開,伴隨著「吱呀」一聲悲鳴。陽光突然刺入,卻帶著血色的混濁。我睜大眼睛,看見兩個高大的、猙獰的身影堵在門口。其中一個滿臉刺青的羯人士兵,他那張沾著鮮血的臉上掛著邪惡的笑容。他彎腰進來,身上的血腥味混合著他自身的汗臭和酒氣,熏得我幾乎窒息。
「喲,小美人。」他咧嘴一笑,金牙上沾著一塊肉屑,刺得我胃部一陣翻湧。我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他像拎小雞一樣,粗暴地拽出黑暗的角落。前襟「刺啦」一聲,布帛撕裂,我的肩膀和胸口頓時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那是一種赤裸裸的羞辱,一種被剝奪所有尊嚴的極致恥辱。
「求……求求你……」我的聲音細如蚊蚋,像是從乾涸的嗓子裡擠出來的最後一絲氣息。
他發出粗野的大笑,從腰間解下一個油膩的皮囊。還不等我反抗,他那隻帶著腥臭味的手便狠狠捏住我的鼻子,強行將我的嘴掰開,然後,將皮囊中的液體猛地灌進我的喉嚨。一股濃稠而噁心的腥臭味瞬間充滿我的口腔,液體溫熱,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粘膩。裡面,分明有軟軟的塊狀物順著我的喉嚨滑下……我的腦海中嗡的一聲,我突然意識到這是什麼——那是人肉,是那些姐妹們的血肉!劇烈的乾嘔瞬間從胃部湧上,我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喝!這是你們漢人兩腳羊的肉!」他強迫我仰頭,更多腥臭的「湯」灌進我的嘴裡。我的掙扎只換來他一記重重的耳光,我的頭被扇得偏向一邊,嘴裡頓時充滿了鐵鏽味和混濁的腥臭。我的意識在崩潰的邊緣搖搖欲墜,生不如死。
另一位暈倒的姊妹也被羯人抓著頭髮拖出,劇烈的疼痛讓她醒了過來。「不要……不要……」不顧姊妹的掙扎求饒,羯人撕掉她的衣服,一刀割下她的乳房。
哀嚎聲充斥著整棟酒樓,羯人們哈哈大笑。行兇的羯人脫下褲襠,毫無人性的侵犯著姊妹。不過十息,姊妹便沒了氣。
當他帶著猙獰的笑容,開始扯開我的腰帶,準備施以最惡毒、最不堪的侮辱時,我閉上眼睛。我想,這一切都是命,便不再掙扎。
「嗖——」
一道凌厲的銀光,帶著風聲,像流星般在我面前劃過。緊接著,在我面前的羯人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猛地一僵,刀光從身後刺穿他的喉嚨,我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液體如噴泉般,狂暴地噴濺到我的臉上,帶著濃烈而溫熱的血腥味。他的表情凝固在難以置信的瞬間,瞳孔中映出死亡的恐懼。
「噗!」又是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另一個羯人士兵捂著喉嚨倒下。我的眼睛猛地睜開,透過模糊的血污,我看到一個高大勇猛的身影,身穿漢人兵甲。
「走!」在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砍倒第三人時,拉著我的手便走。他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倒下的敵人,直接將我從地上拉起。他沒有絲毫猶豫,拉著我便往廚房的方向逃脫。身後傳來羯人暴怒的吼叫聲,以及刀劍碰撞的聲音。烤架上的人形還在冒煙,發出焦糊的惡臭,但我不敢再看,也不想再看。
進廚房後,他放下我的手,四處翻找。原本我的腳步踉蹌,全靠他手臂的力量才沒有倒下。他一放開手,我便跌坐在地上開始乾嘔,直到把肚子裡的人肉湯吐乾了才停止。
他推開廚房角落的一個隱蔽櫃子,露出後面黑漆漆的洞口。「這裡安全,跟我來!」他低聲說道,隨即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我雙腿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力。他見狀,立刻回身伸出手,堅定地扶住我的手臂。
「小心。」他簡單地說,然後略施巧力,將我輕柔地帶進那狹窄而漆黑的地道。一股霉味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但我顧不上這些,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完全癱軟,全憑他手臂的力量支撐著。
地道深處,偶爾有細微的光線從縫隙中透入,照亮他堅實的背影。我的心臟依舊狂跳不止,喉嚨裡那股腥臭味怎麼也揮之不去,胃部仍舊隱隱作痛。身上沾滿的血污、尿液和嘔吐物的混合氣味,更是讓我感到無比的羞恥和噁心。
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地道終於到了盡頭。他輕輕推開一扇極為隱蔽的木門,微弱的光線從門縫中透出,照亮了一個僅能容納一人的狹小空間。這是一間簡陋的密室,裡面擺著一張單人木板床,角落堆放著一些簡單的日用品。
他側身讓我先進入,脫下身上那件沾染著血跡和塵土的外衣,輕輕地披在我的肩上。「妳先休息一下。」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定感。那件帶著硝煙和男人氣息的衣裳,溫暖了我冰冷的肌膚,也稍稍遮掩了我狼狽不堪的身體。
我點點頭,雙腿一軟,幾乎是跌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板床上。他則沒有進來,獨自守在密室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為我築起一道無形的屏障。
此刻,周遭的喧囂被隔絕在地道之外,只剩下我急促的心跳聲。壓抑已久的恐懼與委屈終於決堤。我雙手摀住嘴,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我努力壓抑著,不讓哭聲太大,生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但淚水還是止不住地流淌,將臉上的血污沖刷出兩道清澈的痕跡。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淚再也流不出來,我的情緒才漸漸平復。劫後餘生的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虛脫。
「多謝……」我沙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外面的他似乎聽到了,他輕聲應了一句。
「我叫婉兒。」我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
「李墨。」他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簡單而有力。
短暫的沉默後,他又說:「此地暫時安全,妳若睏了,便先睡吧。」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件帶著他體溫的衣服,以及他所帶來的,久違的安心。在這個混亂的夜晚,這個簡陋的地底密室,竟成了我唯一的避風港。
第二章
「妳先在這裡休息,我去去就回。」李墨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毅。
我還來不及問他要去哪裡,他便已轉身,重新鑽進來時的地道。昏暗中,我只來得及看見他矯健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暗裡。恐懼再次攫住了我的心臟,我知道外面是怎樣的人間煉獄,而他卻要再次涉險。我緊緊抓著身上那件帶有他體溫的外衣,彷彿這樣就能多一份安全感。
不知過了多久,漫長的等待讓我幾乎窒息。就在我以為他再也不會回來的時候,地道口傳來一陣悉索聲響,緊接著,李墨的身影再次出現。他身上多了幾道新鮮的血痕,臉色也有些蒼白,但他手中卻抱著幾樣東西。
他將懷裡的東西放到地上,我藉著微弱的光線看去,是一小袋粗糧,幾個沾著泥土的野果,還有一壺清水,以及……幾件漿洗得有些泛白的歌妓衣裳。
「抱歉,情勢危急,我只能隨手抓了這些。衣裳與糧食都沒得挑,妳將就著用吧。」李墨的語氣有些歉疚。
我的眼眶頓時濕潤了。這些粗鄙的食物和舊衣裳,在我眼中卻是無價之寶。我身上滿是穢物,黏膩難受。能在這般絕境中得到乾淨的衣物和賴以生存的食物,已是莫大的恩賜。「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哽咽著說道,聲音因感動而顫抖。我知道外面是何等危險,他冒著生命危險為我帶回這些,這份恩情,我此生難報。
李墨轉過身去,刻意迴避我更衣,輕聲說道:「羯人破城後,通常會屠殺三天。我們需在地道中再等上三日,待他們殺戮平息,街上稍微安定些,再設法離開。」
三天……我心中一沉。這三天雖然能暫時躲過羯人的屠殺,但也意味著要繼續在這狹小壓抑的空間裡,與我的恐懼共處。
我疲憊地靠在牆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酒樓裡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幕——被斬首的樓主、被撕裂的姐妹、被烤焦的蓮兒……還有那被活生生剝皮的歌妓,她無聲的慘叫,以及那雙凸出的眼睛,像烙印般刻在我的腦海深處。我雙手緊緊抱住自己,想將那些可怕的畫面從腦海中驅逐出去。淚水再次滑落,無聲無息地打濕了李墨的外衣。我不敢哭得太大聲,只是任由淚水無聲流淌,直到精疲力盡,終於在無盡的恐懼與悲痛中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猛地從夢中驚醒。夢裡,我彷彿又回到了那個人間煉獄般的酒樓,耳邊充斥著淒厲的慘叫和羯人囂張的狂笑,那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再度將我籠罩。我驚恐地喘著氣,身體劇烈顫抖,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沒事,我在。」
一個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從密室外傳來,像一道溫暖的光,瞬間驅散了黑暗中的恐懼。是李墨。他一直守在外面,從未離開。這簡單的四個字,卻如定海神針一般,讓原本瀕臨崩潰的我漸漸平靜下來。我緊閉雙眼,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黑暗的地道密室裡,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和外面隱約的喧囂。在李墨簡單的四個字後,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但內心的疑惑也漸漸浮現。
「李恩公,」我輕聲開口,聲音仍帶著些微沙啞,「妾本為洛陽酒肆金鳳樓歌姬,隨館主南下,至臨洛獻藝。只是……」我略一遲疑,終究還是問出口:「此地密室……不知恩公是從何得知的?」
片刻的沉默後,李墨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帶著一絲慣有的平靜:「我是城防士兵,之前在邊境從軍。有一次巡邏,碰巧看見這酒樓樓主為了躲避官府查帳,慌亂之中躲進了這裡。當時便留了個心眼,沒想到今日卻派上了用場。」
我心頭一凜。原來這地道有如此來歷。他能記下這不起眼的細節,並在危急時刻派上用場,足見其細心與機敏。
感激與劫後餘生的情緒交織,我望著黑暗中他模糊的身影。在酒樓長大,老鴇自小教我們如何應對各色恩客,也明白他們骨子裡最需要的是什麼。此刻,除了口頭的感謝,我更想用自己的方式表達感激。
我輕輕挪動身體,讓自己坐得更靠近密室入口,聲音也放得更柔和:「李恩公救命之恩,婉兒無以為報。我雖是個賤籍,粗鄙不堪。若李恩公不嫌棄,婉兒願此生為李恩公磨墨執卷,亦或為君解憂,任憑驅策……」
良久,他才開口,語氣中沒有絲毫我預料中的波動,甚至有些困惑:「妳說什麼傻話?眼下能活著出去再說吧。」他的聲音平靜如水,彷彿根本沒聽懂我話語中的深意。
我怔住了。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他似乎完全不解我的「委婉」。他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李墨的回答,讓密室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我悄悄將臉埋在李墨的外衣裡,只覺臉頰發燙。平日裡,我在酒樓裡也算得上有些姿色,能得恩客幾分青眼,可自從李墨出現,我先是驚嚇過度,又是嘔吐、又是全身血污,方才還說了那樣一番不識大體的話……幸好密室光線昏暗,看不清我此刻的狼狽與羞恥。
「婉兒姑娘,」李墨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似乎並未察覺我的窘態,語氣依舊平靜,「經此一劫,妳今後有何打算?」
我的心頭一震,苦澀湧上心頭。打算?哪有什麼打算!金鳳樓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我的家,如今卻已不在。父母早逝,我孤身一人,除了這身歌舞伎藝,再無他長。「我……我不知道。」我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迷茫,「金鳳樓沒了,我……我已無處可去。」
我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氣,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懇求與討好:「李恩公既救了我性命,又收留我至此。婉兒只是一個賤婢,無依無靠,能得李恩公庇護,已是萬幸。婉兒想……想跟著李恩公走,便是做個粗使丫鬟,洗馬餵馬也好,只求李恩公不棄,能給婉兒一個活命的機會。」我說著,不自覺地抬頭望向他,努力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李墨再次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羯人生性貪婪兇殘,臨洛城只怕不是他們此行的終點,定會繼續向南或向東尋覓下個城池掠奪。我思慮再三,打算從水路走,避開陸上的亂民與胡人追兵。同時,盡可能往西行,那邊地勢險峻,羯人兵鋒所向,多半不會往那邊去。」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分析得頭頭是道。亂世之中,人心惶惶,而他卻能如此冷靜地規劃退路,甚至預測羯人的動向。我心中不由得生出更深的敬佩。這個男人,不僅身手了得,更難得的是有見識、有謀略。跟著他,或許真的能尋到一線生機。
「一切都聽李恩公的。」我恭順地垂下眼,輕聲應道。他思慮周全,又願意帶上我這個累贅,我除了順從,別無選擇。
「婉兒姑娘。」李墨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卻多了一絲鄭重,「亂世之中,雖說能活著已是萬幸,但我與妳孤男寡女同行,只怕會損害妳的清白。我瞧妳說話溫文柔雅,倒像大戶人家的姑娘。不如……我們便扮作主僕,妳是商賈人家的女主人,而我,則是妳的護衛。如此,行走江湖也方便些,也能避開不少麻煩。」
我猛地抬起頭,黑暗中,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我心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清白?他竟然會顧及一個歌妓的清白?我的世界裡,男人只會將我們視作玩物,予取予求,從未有人在意過我們的名節。他這番話,讓我又驚又愧,胸口熱乎乎的,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湧上心頭。
「我……」我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這突如其來的善意。片刻後,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中帶著掩不住的顫抖:「一切,但憑李恩公安排。」
「那好。」李墨平靜地說道,「往後,妳便喚我『李護衛』吧。」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起,試探著開口:「李護衛?」
「小姐。」他應了一聲,聲音裡也似乎帶著一絲輕微的笑意。
密室裡,微弱的光線下,兩人相視一眼,竟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劫後以來,第一聲發自內心的輕笑。在這絕境之中,這份突如其來的「清白」,以及這番新的身份,為我們帶來了一線微薄卻真實的希望。
新的身份既定,我們便開始討論起各種細節,以應對往後可能遇到的盤查與困難。從家鄉何處、為何外出、商隊規模,到失散經過,甚至連我這位「小姐」的脾性、喜好都仔細編排。李墨思慮周全,考慮到許多我未曾想到的地方,他的沉穩與智慧讓我在這份不安中多了一絲篤定。
我努力跟上他的思緒,但長時間的驚嚇與疲憊如潮水般湧來。說著說著,我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呵欠,用手背掩住嘴。
「小姐莫不是睏了?」李墨的聲音傳來,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今日折騰了一宿,想必是累極了。早些歇息吧,有我守著。」
我的心頭一暖。在這亂世之中,竟有人如此細心,連我這樣微小的倦意都看在眼裡,還特意顧及我的感受。這份溫馨,是自父母去世後,我再未感受過的。我輕輕點了點頭,儘管危機還未過,但我知道,有他在外守護,今夜我定能安然入睡。
第三章
地道中的第二天,漫長的等待讓時間變得格外緩慢。當我從睡夢中醒來時,只覺腹中空空,飢餓感讓我有些心慌。李墨遞過來昨日帶回的粗糧,是一個乾硬的饅頭和幾塊肉乾。我試圖咬下一口,但那饅頭實在太過乾澀,肉乾也堅硬得難以下嚥。我從小在酒樓裡養尊處優,哪裡吃過這些苦頭。
「小姐,用這個。」李墨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絲暖意。他將角落裡的一個陶罐拿到近前,罐身還帶著餘溫。他輕巧地用火摺子點燃了一根細小的枯枝,將陶罐中的水稍微加熱,然後遞給我一個小碗。
我小心翼翼地捧過碗,將饅頭掰成小塊,泡在熱水中,又將肉乾撕成細條。這樣一來,食物便不再那麼難以入口。雖然味道依然粗糙,但在這般境地,能有口熱食已是莫大的奢侈。我忍不住由衷地感嘆道:「恩公真是見多識廣,有勇有謀。若非恩公,婉兒只怕早已魂歸離恨天了。」
李墨輕聲笑了笑,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淡淡說道:「這些不過是從軍時學來的一些粗淺法子罷了,算不得什麼。」他語氣謙遜,但我心裡清楚,亂世之中,這般應變能力與冷靜判斷,絕非尋常軍士能教出來的。他定是有自己的一套過人之處,只是不願多說。
然而,比食物匱乏更難以啟齒的是,人有三急,在這樣密閉的環境裡,便成了莫大的考驗。我盡可能地縮在角落,只敢在李墨背過身去時,小心翼翼地解決。儘管用盡辦法遮掩,那股難聞的氣味卻還是會散開。每當此時,我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羞恥得無地自容。
李墨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窘迫。一次,當我再次窘迫難當之際,他二話不說,只是從密室的另一頭,拿起一個似乎是廢棄的木桶。他主動將桶拿向地道深處,我明白他是去處理那些污穢之物。那一刻,羞恥感像潮水般將我淹沒。他一個堂堂男兒,竟然為我做這種粗鄙之事。我緊緊地抱住自己,恨不得立時暈過去,不願面對這般難堪的現實。
為了緩解這份尷尬,也為了打破密室裡令人窒息的沉寂,我盡力找些話來說:「李恩公,這地道……當真安全嗎?」
李墨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聲道:「你聽。」
我立刻集中精神,屏息凝神。透過厚重的泥土和石壁,頭頂時不時傳來沉重的悶響,那是羯人騎兵的馬蹄聲,帶著震顫,彷彿踩在我們的心臟上。偶爾,還會有微弱而模糊的聲音從地面透下來,夾雜著呼喊、零星的哭泣,以及金屬碰撞的叮噹聲。每一次響動,都像一根繃緊的弦,讓我們神經緊繃。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提醒著我們,外面的世界,依舊是煉獄。我們只能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場漫長的黑暗早日過去。
第三天,果然如李墨所言,地面上的喧囂聲小了許多。偶爾傳來的聲響,也只是零星的喊叫或遠去的馬蹄,不再像前兩日那般震耳欲聾。這不禁讓人猜想,是羯人掠劫已畢,還是城中的漢人已然死傷殆盡?或許,兩者皆有吧。無論是哪一種,都讓我不寒而慄,卻又慶幸著自己還能苟活於此。
就在我們都以為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時,密道門口卻突然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接著,模糊的胡語傳入耳中,雖然聽不清楚,那聲調中卻帶著不懷好意的粗野。我的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幾乎要跳出來,整個人僵硬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
李墨卻依舊沉著冷靜。他緩緩地拔出腰間的軍刀,刀鋒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光。隨後,他左手抓起一把細灰,輕輕一彈,將密室裡唯一搖曳的燭火熄滅。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他閉上雙眼,似是在提早適應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
腳步聲,越來越近。沉重的皮靴踩在泥土上的「沙沙」聲,一下,又一下,彷彿直接踩在我心尖上。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那天在酒樓裡,羯人施暴的血腥場景,蓮兒焦黑的屍體,還有那被活生生剝下的人皮,在腦海中快速閃過。一絲微弱的光線從門縫中透了進來,隨後,一個扭曲而模糊的影子,在牆壁上漸漸拉長、變形,如同張牙舞爪的惡鬼,一點點向我們逼近。我死死咬住唇,連呼吸都屏住了,全身的血液都彷彿凝固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火光,那道影子,以及伴隨而來的粗嘎胡語,一步步逼向我們所在的方寸之地。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密室門被猛地推開,火光帶著胡人的身影衝了進來——
李墨動了。他一把將手中那把灰猛地撒出,灰塵瞬間彌漫開來,撲向門口胡人的火光。只聽「噗」的一聲輕響,火光瞬間熄滅,眼前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胡人一時之間看不到任何東西,發出驚怒的叫罵聲。
「他媽的!什麼東西!」粗嘎的胡語在黑暗中炸開。
就在他們措手不及的瞬間,只聽刀鋒劃破空氣的聲響,接著是幾聲悶哼與重物倒地的聲音。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待我反應過來時,空氣中已瀰漫開濃烈的血腥味,三個胡人,已然命喪黃泉。
那三具倒下的胡人屍體,在黑暗中散發出濃重的血腥味,再度將我嚇得腿腳發軟。我跌坐在地,身體不住地顫抖,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李墨顯然也意識到這裡不再安全,他當機立斷,伸手將我從地上拉起,顧不上我此刻的狼狽與恐懼,便拉著我迅速離開了那間曾給予我們短暫庇護的密室,鑽回了通往酒樓的地道。
重回酒樓,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死亡的氣息,但那股燒焦的皮肉味確實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郁的鐵鏽味。地面上的血跡已經凝固,變成暗沉的褐黑色,觸目驚心。這景象依舊是地獄,只是比那夜更為死寂。
李墨拉著我到一處相對隱蔽的角落,讓我先坐下。「妳在此等候,莫要亂動。」他沉聲囑咐,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點點頭,緊緊抓著身上那件屬於他的外衣,眼神不安地掃視著四周。「李恩公……外面如今是何情況?」我忍不住問道,對外界的未知充滿了恐懼。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仔細探查了一番,然後回過頭來,聲音平靜卻透著篤定:「方才那幾個,應是羯人餘下的小隊。聽外頭動靜,大部隊估計已經拔營離開了。」
「大部隊……離開了?」我驚訝地重複,這消息讓我緊繃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
「嗯。」他簡潔地應了一聲,隨後便開始在酒樓中四處搜尋,希望能找到一些可用的物資。他動作敏捷而有效率,不多時,便抱著幾樣東西回來了。一袋乾淨的麵粉、一壺清澈的清水,以及一些叮噹作響的碎銀。雖然不多,卻是亂世中最寶貴的救命之物。
此刻,天光透過破損的屋頂,灑下稀薄的亮色。這是我們相遇以來,第一次在真正的陽光下看清彼此。他逆著光,我努力睜大眼,想要看清這個幾次救我於水火的男人。
李墨站在我面前,粗眉方臉,線條硬朗。他的眼神深邃而堅定,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穩與殺伐果斷。盔甲上沾染的血跡與塵土,非但沒有減損他的氣概,反倒更添了幾分亂世英雄的蕭索與堅毅,覺得他整個人都散發著可靠的光芒。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即使此刻的我披頭散髮,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身上更殘留著血污與狼狽。但他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艷,眼神瞬間凝滯,竟是怔怔地看著我,彷彿時間在那一刻停滯了。過了許久,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耳朵根微微泛紅,略顯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我面前。
李墨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片刻,那絲驚艷顯而易見。他輕咳一聲,收回視線,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考量:「婉兒姑娘,妳的容貌過於出眾,加上身上這歌妓的衣裳……若真要上路,恐怕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他頓了頓,眉頭微蹙:「若酒樓中尋不到合適的普通衣物,便只能……從死人身上剝取了。」
我的心頭一凜,雖然感到有些噁心,但在這亂世,生存才是第一位。我點點頭,忍著胃部的不適,起身在酒樓中四處尋找起來。平常存放歌妓衣物的廂房,如今已被燒得面目全非,剩下的也都是殘破不堪的羅裙。絕望之際,我最終只能在一具倒臥在地的婢女屍身上,找到一套還算完整的粗布衣裳。那衣裳帶著血漬與泥污,但至少樣式樸素,足以掩蓋我的身份。我退到角落,背對著李墨,迅速換下了身上那件狼狽不堪的綠羅裙。
待我換好衣裳,李墨又從他帶回的雜物中,尋出一條還算乾淨的粗布。他將布遞給我,語氣鄭重:「此布用來蒙面吧。路上多一分遮掩,便少一分危機。」
我接過布,雖然有些不習慣,但也明白他的用意。畢竟,在這劫後的亂世裡,容貌過於顯眼,的確是引來禍端的源頭。我順從地將布條在臉上繞了幾圈,只露出眼睛。這張曾為我帶來榮耀的臉龐,如今卻成了最需要隱藏的「罪證」。
準備妥當後,李墨領著我來到酒樓門口。門外,三匹戰馬靜靜地立在門旁,正是方才被他斬殺的胡人座騎。它們不安地刨著蹄子,彷彿也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小姐可會騎馬?」李墨轉頭問道。
我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羞赧。自小在酒樓長大,別說騎馬,連馬車都極少顛簸,哪裡學過這等本事。
李墨見狀,也沒多說。他牽過其中一匹,身手矯健地翻身上馬,隨後朝我伸出手。「上來吧,我帶妳。」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手遞給他。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穩穩地將我帶上馬背。我坐在他身前,緊貼著他堅實的背部,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煙和血腥味,心中卻感到莫名的安心。
馬匹緩緩啟動,穿過酒樓破敗的門廊,一步步踏上臨洛城的街道。
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臟再度揪緊。街道上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間,屍體橫陳。有身著盔甲的守城士兵,有手無寸鐵的百姓,有年邁的老者,也有懷抱嬰孩的婦人,他們或倒臥血泊,或被吊掛在屋簷下,姿態扭曲,死狀各異。烏鴉在空中盤旋,發出不祥的叫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屍體的腐臭味,以及被焚燒過後的焦糊味,混雜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我的胃部再度劇烈翻騰,強忍著沒有吐出。然而,背後傳來李墨胸膛的溫熱與堅實,那規律的心跳聲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過來,竟在這恐怖的景象中,給予我一絲難得的慰藉。我下意識地往他懷裡又靠了靠,試圖從他身上尋求更多的安全感。
沿途的房屋大多被焚毀,只剩下焦黑的骨架,間或有零星的火苗在餘燼中跳動。偶爾,我們會看到幾名衣衫襤褸的倖存者,他們目光呆滯,如同行屍走肉般在瓦礫堆中遊蕩,尋找著什麼,卻又像什麼都沒找到。他們的絕望與麻木,比死去的軀體更讓人心驚。
馬蹄聲在這死寂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臨洛城破碎的骨骸上。李墨始終一言不發,他的背脊挺直,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我知道,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承載這亂世的殘酷。
當我們終於緩緩穿過破敗的城門,將臨洛城的廢墟拋在身後時,一陣冷風吹來,吹散了部分瀰漫的惡臭。但那些血淋淋的畫面,卻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永生難忘。
第四章
出了城門,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臨洛城那地獄般的景象終於被拋在身後,但空氣中殘留的腥臭,仍舊提醒著我剛才經歷的一切。
「小姐,」李護衛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他穩穩地駕馭著馬匹,「城外西北方有個渡口,我們去那裡碰碰運氣,看是否有船隻可用。」
我的心頭一震。在這茫茫亂世,他心中竟早已有了方向,甚至連離開的路線都規劃得如此周詳。李護衛的沉著與遠見,讓我在恐懼之中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可轉念一想,自己除了給他添麻煩,什麼也做不了,不禁又感到一陣無能為力。我身上還披著他給的外衣,臉上蒙著他給的布,連腳下的路,都全靠他指引。
「李護衛……」我輕聲開口,語氣中帶著無盡的感激,「多謝李護衛費心。婉兒……一切都聽李護衛的安排。」
李墨沒有多說,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他始終是這樣,話不多,卻總能給人最踏實的安心。我閉上眼,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度,只願這匹馬能載著我們,去往一個沒有戰火,沒有死亡的地方。
騎行約莫半個時辰,遠方水光隱約,渡口的輪廓漸漸清晰。臨近河岸,果真看到一個簡陋的渡口,十幾個難民或坐或站,聚在一處,面帶焦慮地爭執著什麼。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個個衣衫襤褸,神情疲憊。
李護衛勒住馬,將馬匹栓在岸邊一棵枯樹上,示意我在原地等候,隨後便徑直步行過去。他身上還穿著帶血的盔甲,儘管已經過簡單擦拭,但在普通百姓眼中,這身裝扮無疑是威脅。難民們看到他靠近,竊竊私語聲頓時小了下去,幾人甚至往後退了兩步,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懼意。
李護衛走到人群前,雙手抱拳,語氣沉穩而有禮:「各位鄉親,在下有要事需往西而去,懇請諸位行個方便。」說著,他從懷中取出幾塊碎銀,略表心意地遞了過去。
他溫和的態度似乎打消了一些人的戒備。人群中,一個身材壯實的中年男子見李護衛好說話,便仗著人多勢眾,挺身而出,嗓門洪亮地喊道:「你以為只有你要用船?這裡十幾口子人,就兩艘小船根本不夠!我們可都是先來的,你哪兒來哪兒涼快去!」中年人一邊說著,還不屑地瞥了李護衛一眼。
李護衛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沒有多餘的言語,只是緩緩將腰間的佩刀抽出半截。刀身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刀刃的鋒芒昭示著持有者的殺伐果斷。那中年男子見狀,臉上的囂張瞬間凝固,他瞳孔驟縮,嚇得身子一顫,立即閉上嘴,再不敢吭聲。原本喧鬧的渡口,霎時鴉雀無聲,所有難民都噤若寒蟬。
李護衛收回佩刀,空氣中的寒意卻久久不散。他轉身,朝著我所在的方向輕喚:「小姐,過來。」
我點點頭,儘管雙腿仍有些發軟,但還是努力穩住身形,朝他走去。難民們見狀,紛紛讓出一條路,看向我和李護衛的眼神充滿了敬畏與懼怕。
就在我們準備登船時,一個婦人突然帶著兩個瘦小的孩子衝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軍爺!軍爺行行好,求您帶我們母子三人一塊兒走吧!我們……我們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婦人滿臉淚痕,兩個孩子則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怯生生地望著李護衛,眼中滿是恐懼與乞求。
我的心頭一軟,看著那兩個孩子,彷彿看到了曾經無助的自己。她們的哀求像針一般刺痛了我的心。我忍不住拉了拉李護衛的衣袖,低聲央求道:「李護衛……她們母子三人,實在可憐,不如就……就帶上她們吧。」
李護衛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隨後,他面向那婦人,臉上瞬間覆上一層冷峻,語氣森然:「要上船,可以。但若敢有絲毫拖累,或是生出半點事端,我會毫不猶豫地將你們丟入水中,餵魚!」
那婦人嚇得連連磕頭,忙不迭地應道:「是是是!軍爺說的是,我們絕不敢給軍爺添麻煩!只求活命,只求活命啊!」兩個孩子也跟著點頭如搗蒜,淚眼婆娑地重複著:「我們聽話……我們聽話……」
李護衛見狀,才收斂了臉上的凶相。他示意婦人帶著孩子上船。就這樣,我們五人,兩艘小船,在黎明前的微光中,緩緩駛離了渡口,向著西邊那未知而充滿希望的遠方駛去。
小船在水面行駛了一上午,河道漸漸開闊,兩岸開始出現零星的村莊,只是大多都已成斷壁殘垣。空氣中依然帶著淡淡的腐臭,提醒著我們戰火的痕跡。正午時分,天空中偶爾盤旋著幾隻烏鴉,發出沙啞的叫聲,讓這份靜謐顯得格外不安。
「李護衛,前面……」我正想開口詢問,卻見李護衛的神情忽然變得警惕。他猛地壓低身體,示意我們也都伏下。
「有船,小心。」他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遠處河道的一個轉彎處,兩艘體型較小的船隻緩緩駛出。它們船身低矮,塗著暗色,上面站著數個身形彪悍的男子,個個手持刀槍,面目猙獰。他們腰間繫著顏色鮮豔的布條,在風中獵獵作響。水匪!這個詞瞬間在我腦海中浮現。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想往李護衛身後縮去。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婦人趕緊摀住他們的嘴,眼神中充滿了絕望。
「別哭!閉嘴!」李護衛低聲呵斥,語氣雖凶,卻帶著一絲焦急。他抽出身後的佩刀,刀身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水匪的船隻速度很快,轉眼便已逼近。其中一艘船上,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發出粗獷的笑聲:「哈哈哈,想不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還有小魚自己送上門來!」
李護衛臉色凝重地掃視了一眼周圍的環境。這裡河道不寬不窄,沒有可以躲避的淺灘,也沒有可供登岸的密林。他深知自己不擅水性,這些流民、散兵組成的水匪,雖然水上功夫不見得精湛,但在晃動的小船上與他們纏鬥,無異於自尋死路。此刻,唯有出奇制勝,方有一線生機。
「坐穩了!」李護衛猛地大喝一聲,他沒有選擇迴避,反而猛地一劃槳,讓我們的船頭直衝向最近的水匪船隻。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水匪們也愣了一下。
「要撞上了!」我驚呼出聲。
就在兩船即將相撞的瞬間,李護衛猛地將船槳插-入水中,借力一撐,我們的船身在水上劃過一道急促的弧線,堪堪避開了水匪船隻的正面衝撞,卻以船舷狠狠地擦過了對方的船頭。
「媽咧什麼狗東西!」水匪頭目咒罵一聲,其中一人反應極快,揮刀朝我們的船身砍來,試圖勾住。
李護衛藉著兩船擦身而過、短暫並行的機會,如猛虎般躍起,他沒有直接跳上水匪的船,而是以一個半蹲的姿勢,將手中的佩刀,帶著千鈞之力,精準地朝水匪船上那隻伸出的槳柄狠狠劈去!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隻粗壯的船槳應聲而斷!水匪的船身頓時失去平衡,在水面上猛地打了一個轉,幾名水匪重心不穩,險些跌入水中,口中罵罵咧咧。
「他媽的!敢壞爺的槳!」水匪頭目暴怒,另一艘水匪船已趁機加速追了上來。
李護衛沒有戀戰,他迅速回到船槳位置,將短了半截的槳柄猛地插入水中,拼盡全力向後一劃。我們的船隻如同離弦之箭般,乘著這混亂的空檔,奮力向前衝去。身後傳來水匪們氣急敗壞的叫罵聲,以及他們再次劃槳追趕的聲音。
我緊緊抓著船舷,回頭望去。那艘被毀了槳的水匪船在原地打轉,而另一艘則窮追不捨。李護衛的額頭滲出了汗珠,但他的目光依然堅定,手中的槳柄雖然短了一截,卻被他舞得虎虎生風,帶動船隻飛速前進。
身後的水匪船隻窮追不捨,槳聲急促,夾雜著粗野的叫罵。李護衛咬緊牙關,手中的槳柄幾乎要被他握斷,額頭青筋暴起,汗水順著臉頰流淌。我知道他已拼盡全力,只恨自己無法替他分擔。
就在這緊張的追逐中,我眼尖地發現一個水匪突然從領頭的船上躍入水中!他水性極好,身形如魚,快速地朝我們的小船游來,手中竟還握著一把短刀。他顯然是想從水下接近,鑿穿我們的船底!
「李護衛!水下有人!」我驚恐地大喊。
李護衛聞言,來不及回頭,只是猛地向船舷邊靠去。他一個側身,將佩刀插入水中。那水匪顯然沒料到李護衛如此警覺,在水下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見水面濺起一抹血花,那水匪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後便無力地沉入了河中。
然而,我們的船身也猛地一震!雖然李護衛反應迅速,但那水匪在最後一刻,手中的短刀還是狠狠地在船舷下劃過。一股冰冷的河水立刻從船底的裂縫中湧入,瞬間打濕了我的腳。
「船……船漏了!」我發出驚呼,恐懼再次攫住了我。
李護衛臉色鐵青,他看了一眼迅速湧入的河水,當機立斷:「快!小姐,妳和夫人用手和鞋子舀水!把船頭調向岸邊!」
他不再顧及另一艘水匪船,只拼命地將短槳插入水中,用盡吃奶的力氣朝著最近的河岸划去。船隻在急速下沉,河水不斷湧入,很快就淹沒了我們的腳踝。
那婦人反應也快,她迅速脫下外衣,一邊用力堵住船底的破洞,一邊焦急地催促兩個孩子:「快!舀水!都動起來!」
我和婦人、兩個孩子,顧不得形象,手忙腳亂地用鞋子和手掌拼命舀水,將湧入船艙的水潑出去。冰冷的河水打濕了我們的臉龐和衣衫,但誰也顧不上這些。耳邊是「嘩嘩」的水聲,是李護衛粗重的喘息聲,以及身後水匪們愈發囂張的叫罵聲。
船身緩緩傾斜,速度也慢了下來。眼看著我們離岸邊越來越近,而水匪們也越來越近。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船底的泥沙傳來了輕微的摩擦感——我們終於觸底了!
「下船!」李護衛大喝一聲,他第一個跳入齊膝深的河水中,隨後將船上的我和婦人、孩子一一拉上岸。我們跌跌撞撞地爬上岸邊的泥地,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總算逃出了水匪的魔爪。
望著河面上那艘已經幾乎被河水淹沒,緩緩沉入水中的小船,以及遠處不敢再追近岸邊的水匪們,我們五人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水路顯然不再安全,接下來的路,只能轉走陸路了。
濕漉漉的衣物緊貼著皮膚,晚風一吹,徹骨的寒意便滲入骨髓。我們五人從河岸邊的泥濘地裡爬起來,如同剛從水裡撈出的落湯雞。李護衛沒有耽擱,迅速牽著我們鑽入附近一片較為茂密的樹林。
他動作熟練地尋找枯枝,又從懷中取出火摺子,很快便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橘紅色的火光在漸暗的暮色中跳躍,帶來了一絲久違的溫暖。我哆嗦著靠近火堆,讓熱氣烘烤著濕透的衣衫。兩個孩子也依偎在婦人身邊,瑟縮著取暖,小臉凍得通紅。
火光映照下,李護衛那張粗獷的臉龐顯得更加堅毅。他脫下濕透的外衣,在火邊簡單烘烤,目光則警惕地掃視著周遭的環境。暮色四合,森林深處傳來陣陣不明的聲響,讓這份溫暖中又平添了幾分不安。
第五章
待到身體稍稍回暖,衣物也烤得半乾時,天色已徹底黑了下來。
「走吧。」李護衛熄滅了火堆,語氣低沉。
我點點頭,雖然對黑暗本能地感到恐懼,但比起白天路上無處不在的殺戮與絕望,夜晚的掩護似乎給予了我們更大的生存機會。
李護衛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漆黑的林間顯得高大而可靠。他憑藉著在軍中訓練出的夜視能力,以及對野外環境的熟悉,領著我們穿梭在崎嶇的林間小徑。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我們五人幾乎是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兩個孩子緊緊抓著婦人的手,婦人則亦步亦趨地跟在李護衛身後,我則走在隊伍的最後。夜色將一切都模糊了輪廓,只能透過微弱的月光,辨認出李護衛那堅實的背影。
周遭是蟲鳴聲、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不知名響動。那可能是野獸的低吼,也可能是亂民的爭執,抑或是胡人的巡邏隊。每一次細微的聲響,都像一把刀,輕輕劃過我們緊繃的神經。
李護衛時不時會停下來,側耳傾聽,然後輕輕調整方向。他就像一頭在夜色中潛行捕獵的孤狼,敏銳地感知著周遭的一切,避開潛藏的危險。雖然無法看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受到他全身緊繃,高度戒備的狀態。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生命完全託付給他,跟隨他前行的腳步,一步步走向那未知的明天。
夜色如墨,我們在李護衛的帶領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崎嶇的林間穿梭。我的雙腿早已酸痛麻木,每抬一步都需要極大的意志力。然而,最讓我心疼的,是身邊的兩個孩子。他們年幼體弱,卻也咬緊牙關,只是默默地流著淚,從未哭鬧出聲,那小小的身軀在黑暗中倔強地跟隨。
我心裡清楚,這一路上最辛苦的,莫過於李護衛。他剛在河上經歷了一場生死搏鬥,又使盡全力划船脫險,而後又馬不停蹄地帶我們夜行。他的肩膀始終挺直,步伐堅定,但透過那身形,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巨大的壓力和疲憊。他不僅要應對周遭無處不在的危險,更要時刻保持警惕,為我們這些毫無自保能力的弱小生命開闢生路。身體上的勞累,加上心理上的重壓,足以將任何一個凡人擊垮,但他卻依然是我們最堅實的依靠。
終於,當東方天空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來臨之際,李護衛在一處亂石堆中停了下來。他撥開層層藤蔓,露出一個隱蔽的山洞。
「都進來,暫避一時。」他沙啞地說道,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我們如釋重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入山洞。雖然洞內陰暗潮濕,但總算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機。李護衛走到洞口,背對著我們,目光警惕地望向洞外,用自己的身軀為我們築起最後一道屏障。
李護衛將我們藏身於亂石堆中的山洞後,沒有片刻歇息。他走到洞內深處,憑藉著多年的野外經驗,很快便尋到一些相對乾燥的枯枝。他小心翼翼地引燃了火摺子,一簇微弱的火苗便在黑暗中跳動起來,帶來一絲溫暖與光亮。
「可以休息到黃昏再走。」他沙啞著嗓子說道,聲音中透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卻又強撐著冷靜。
我心中一沉。原本循水路再有一天便能抵達安全地帶,如今轉為陸路,變數陡增。「那……我們要走多久才能脫險?」我忍不住問道。
李護衛將燃著的枯枝添入火堆,火光映照著他堅毅的側臉。「陸路難行,況且只能夜間趕路……」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約莫,還要兩天半到三天。」
兩天半到三天……我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被我們小心翼翼地藏在懷裡的餅。李護衛和我各三塊,而那婦人與兩個孩子,合起來也只有三塊。原本就不多的糧食,此刻更是顯得捉襟見肘,幾乎是杯水車薪。在這漫長而充滿未知的旅途中,這點糧食如何支撐我們熬過難關?想到這裡,我的心口便是一陣緊縮,焦慮如影隨形地攀附而上。
顧不了那麼多了,在這亂世中,能有片刻的安寧已是奢求。眾人尋了山洞裡相對平坦乾燥的地方,裹緊身上的衣服,不一會兒便紛紛沉入夢鄉。疲憊像潮水般將我們淹沒,將所有的恐懼與飢餓暫時隔絕在外。
直到接近中午時分,山洞裡的光線稍亮,我們才陸續醒來。還好這山洞處於亂石堆中,周圍植被茂密,洞內頗為陰涼,倒也不覺悶熱。我伸了伸僵硬的腿腳,雖仍酸痛,卻比夜裡趕路時好受許多。
我抬頭望向洞口,李護衛依然靠坐在那裡,雖然閉著眼,但眉宇間的疲憊卻清晰可見。他那雙腳,歷經連日來的奔波、搏鬥與涉水,此刻想必已是又腫又痛。想起他為了我們所付出的一切,我的心頭不禁一軟。
我挪到他身邊,輕聲道:「李護衛,夜裡趕路,腳定是又酸又痛。讓婉兒為您按按吧。」
李護衛聞言,猛地睜開眼,粗獷的臉上閃過一絲詫異,隨後便想也不想地搖頭:「不必了。這腳整日淌水沾泥,又髒又臭,哪裡能讓小姐……」他話未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便打住了。
「李護衛莫要嫌棄婉兒。您為我們奔波至此,婉兒做這些是應當的。」我溫柔卻堅定地說道,語氣中沒有絲毫退讓。這是眼下我唯一能為他做的,只求能讓他稍稍緩解疲憊。
李護衛見我堅持,那雙堅毅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最終還是拗不過我的執著。他輕嘆一聲,緩緩將雙腳伸向我,語氣低沉:「那……便有勞小姐了。」
李護衛的腳伸了過來,那數日奔波、涉水、戰鬥的痕跡,在微弱的火光下清晰可見。腳掌紅腫,腳踝處更是青紫一片,上面大大小小的水泡破裂又結痂,混雜著泥土和血污,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氣味。那是真正經過生死磨礪的腳,而非養尊處優之人的雙足。
然而,我沒有絲毫嫌棄。我在酒樓裡見慣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也學會了如何取悅他們。即便此刻情境不同,但那份深入骨髓的「討好」本能,卻讓我的動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種溫存。我輕輕捧起他的腳,先是用布擦拭去表面的泥污,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輕柔地按壓他腫脹的腳掌。
我的指尖輕柔地滑過他粗糙的皮膚,避開那些觸目驚心的水泡。從小在酒樓裡,老鴇教導我們如何用巧勁兒討好男人,如何讓他們身心舒暢。我運用著那份細膩,指腹在他的腳底筋絡上輕輕揉按,試圖緩解他經脈的僵硬。我甚至怕自己手的力氣不夠,還嘗試用手肘輕柔地抵住他腳掌的穴位,甚至微微俯身,用身體的重量去傳遞那份按壓的力道。我的臉頰幾乎要觸碰到他堅實的小腿,空氣中彌漫著他腳掌的氣味,但此刻,我心中只有對他的憐惜與感激。
山洞內只有篝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以及我小心翼翼按壓的細微聲響。李護衛一開始只是緊繃著身子,但隨著我的動作,他漸漸放鬆下來。那粗眉方臉的輪廓在火光中顯得柔和許多,緊蹙的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一股極致的疲憊與放鬆,似乎同時將他吞噬。
終於,他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嘆息,那嘆息帶著滿足與解脫,隨後,他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他竟是如此安心,以至於舒服地睡著了。
李護衛沉沉地睡去,均勻的呼吸聲在洞內迴盪。我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反而更加專注地為他揉按起來。我知道,只有繼續按壓,才能真正緩解他積累數日的疲憊與腫脹。
我的指腹、手肘,甚至身體的重量,都持續不斷地施加在他那雙飽受折磨的腳上。我是個瘦弱的女子,這樣的力道對我而言,是極大的負擔。漸漸地,我的手臂開始痠痛,肩膀僵硬,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甚至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浸濕了額前的碎髮。洞內並不炎熱,但汗水幾乎將我的身體打濕。每一下按壓,都彷彿耗盡我全身的氣力。然而,看著他難得的安詳睡容,我便又咬牙堅持。
我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只知道當我的手臂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汗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指尖傳來的酸麻感幾乎讓我失去知覺時,我才終於撐不住了。我緩緩收回手,身體虛脫般地癱坐在地,大口喘著氣。
不知過了多久,李護衛緩緩地睜開了眼睛。他清醒過來,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感受了一下雙腳。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從腳底傳來,讓他眉頭微挑。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原本的腫脹似乎消退了許多,繃緊的肌肉也得到了極大的舒緩。
他轉頭望向我,目光在我汗濕的髮絲、疲憊卻堅定的臉龐,以及微微顫抖的手臂上掃過。他什麼都沒說,我卻讀懂了他眼神中的一切。那裡面有驚訝,有感激,更有著一份深沉的理解。他沒有問我按了多久,也沒有問我為何如此付出,但他明白,這份無言的溫柔與付出,已超越了單純的報恩。
在山洞中稍作休整,又進食了少許清水和乾糧後,我們一行人勉強恢復了些氣力。當洞口的光線漸漸轉為昏黃,我知道,又到了啟程的時辰。儘管我的雙臂和肩頸因為方才為李護衛揉按雙腳而痠痛不已,體力遠未完全恢復,但此刻我別無選擇,必須跟著他,繼續前行。
李護衛轉過身,看到我略顯疲憊的神情。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難得地閃過一絲憐惜。「別擔心。」他輕聲說道,語氣雖然沙啞,卻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溫柔,「若是累了,我能背妳。」
我的心頭一顫,臉頰微微發燙。這話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或許會被視為輕薄,但他卻說得如此坦然。我立刻搖了搖頭,故作輕鬆地回答:「李護衛言重了。您已經為我們做得夠多了,婉兒如何能再添負擔?婉兒還能走,若是真到了走不動的時候,再麻煩李護衛不遲。」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壓根沒打算讓他背。他這一路已經夠辛苦了,我絕不能再成為他的累贅。
一旁的婦人默默地看著我們。她或許是歷經世事,眼神中帶著幾分洞察。她沒有說破什麼,只是輕輕拉了拉兩個孩子,似乎在提醒他們,這兩個「主僕」間的關係,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要複雜。
夜幕再度降臨,我們告別了山洞,重新踏上了漆黑的陸路。李護衛依舊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黯淡的月光下顯得更加高大而堅毅。他小心地避開路上的石塊和坑窪,每一步都踏得穩健而無聲,像一頭在夜色中潛行狩獵的狼。
周圍是此起彼伏的蟲鳴,偶爾有風穿過樹林,發出鬼魅般的嗚咽。空氣中混雜著潮濕泥土和腐朽枯葉的氣味,偶爾夾雜著遠處傳來的不知名異響,每一絲聲音都讓我們的心弦繃緊。我的雙腳雖然痠痛,但為了不拖累隊伍,我只能咬緊牙關,一步步地跟隨。我小心地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不讓它變得急促,生怕發出任何一點可能暴露行蹤的聲音。
每隔一段時間,李護衛便會停下來,側耳傾聽。他會轉頭望向我們,雖然夜色模糊了他的臉,但我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警惕。他低聲吩咐我們貼著灌木叢隱蔽,然後他自己則會走到外圍,觀察四周。那份將我們所有人生命都扛在肩上的沉重,壓得他幾乎難以喘息,我甚至能聽到他緊握刀柄時發出的細微吱呀聲。
婦人和兩個孩子也學會了沉默。他們緊緊跟隨,小小的身軀在黑暗中顯得格外脆弱,卻也默默地承受著這份逃亡的艱辛。夜色漫長而壓抑,我們像一群無根的浮萍,在亂世的洪流中隨波逐流,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身前這個沉默卻堅毅的背影。
夜色沉沉,我們在荒野中默默行進。周遭除了風聲和蟲鳴,便是我們壓抑的呼吸和腳步聲。疲憊像無形的山,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但想到身邊的李護衛,想到他的付出,我又咬牙堅持。
就在我們穿過一片稀疏的樹林時,前方突然傳來幾聲低沉的嘶吼。李護衛的身影猛地僵住,他極快地拔出腰間的佩刀,並將我推到身後,同時低喝:「躲起來!」
數個黑影從暗處竄出,他們衣衫襤褸,手持簡陋的木棍或石頭,形狀扭曲地向我們撲來。他們不是尋常盜匪,更像是被飢餓逼瘋的亂民。當他們的目光掃過我、婦人還有兩個孩子時,那眼神瞬間變得貪婪而瘋狂,其中一人發出刺耳的尖叫:「有女人!有娃兒!肉!」
「快跑!」李護衛怒吼一聲,將我猛地推向婦人和孩子們的方向,同時身體如猛虎般撲向衝在最前面的亂民。
刀光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李護衛出手狠辣而精準,只聽數聲悶哼,三名亂民甚至來不及靠近,便已倒地不起,鮮血在黑暗中暈開,散發出腥熱的氣味。
其餘的亂民見狀,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戮嚇破了膽。他們原本就被飢餓和絕望折磨得神經脆弱,此時哪裡還有半點拼命的勇氣?一陣恐慌在他們之中蔓延,隨後,這些面目猙獰的黑影作鳥獸散,跌跌撞撞地逃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李護衛沒有追趕,他收刀入鞘,緊繃的身軀卻未曾放鬆。他轉身看向我們,眼神在黑暗中顯得異常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確保我們的安全。
我的心臟狂跳不止,全身都在發抖。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證,亂民在飢餓面前的瘋狂。這個世界,比我想像的還要殘酷百倍。
突如其來的殺戮,讓我的雙腿徹底失去了力氣。原本就已虛脫的身體,被亂民的嘶吼和血腥味一激,更是腳軟得無法動彈。我癱坐在地,只剩下恐懼的本能。
李護衛見狀,二話不說,彎下身,伸出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直接將我打橫抱起,然後,輕而易舉地將我揹在了背上。
「李護衛,我……我能走……」我掙扎了一下,聲音帶著哭腔,本能地想拒絕。我是個歌妓,雖然曾為了生存而討好男人,但此刻被這樣直接地揹在背上,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與羞赧。
然而,李護衛沒有回應,他的步伐堅定而穩健,彷彿背上的我輕如無物。我伏在他的背上,感受到他寬闊而結實的胸膛,以及那因趕路而急促的心跳聲。那熟悉的硝煙與汗水味,此刻卻成了最安心的氣息。
我的掙扎漸漸平息,身體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不知為何,兩行熱淚無聲無息地滑過臉頰。我不知道,這淚水究竟是因為他無言的溫柔與付出而感動,還是因為身心俱疲、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依靠而徹底崩潰。
我環抱著李護衛脖頸的手,不由自主地收得越來越緊。在這無盡的黑暗與絕望中,他成了我唯一的燈火,唯一的浮木。
我在李護衛寬闊的背上,隨著他沉穩的步伐顛簸前行。周圍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野外的低語,但此刻,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靜。這份安穩,來自於他堅實的背脊,來自於他永不鬆懈的守護。我的臉頰貼著他沾染著汗水和硝煙的肩頭,鼻尖嗅著他身上獨特的氣息,心頭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李護衛……」我輕聲開口,聲音因疲憊和情緒而有些顫抖。
他沒有回應,只是步伐微微一頓,似乎在傾聽。
我鼓起勇氣,將深藏心底的話語,藉著夜色的掩護,緩緩道出:「這是婉兒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有人這樣對我好。」我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絲自嘲的苦澀,「而且,是真心的好……我……我只是一個賤籍,是男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從來沒有人,從來沒有人當我是個人,願意這樣拚命地保護我……我覺得……我覺得自己不值得……不值得您這樣對待……」淚水再度悄無聲息地滑落,浸濕了他肩頭的衣衫。
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那寬厚的背脊似乎微微僵硬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後,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穿透了夜色,也穿透了我所有的防備,直抵我心底最深處:
「只要妳想,我一直可以對妳這麼好。」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道驚雷,瞬間擊潰了我心中所有的防備和委屈。我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下。我的心防,在這句話面前,徹底地破防。幾年來的委屈、屈辱、不甘,所有的冰冷與麻木,都在這一刻被他這句溫柔而有力的承諾擊碎。我緊緊地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肩窩,任由淚水沖刷著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與震撼。
不知不覺間,疲憊似乎也減輕不少。或許是腳掌得到了短暫的放鬆,或許是心底的暖意驅散了身體的寒意。我悄悄地挪了挪身子,輕聲說道:「李護衛……我的腳,好像好多了……」
他步伐一頓,隨即穩穩地將我放下。雙腳重新踩到實地,雖然還是有些無力,但確實比之前好受多了。我抬頭看他,夜色太濃,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似乎也正注視著我。
我的臉頰發燙,心臟還在砰砰直跳。李墨,他真的說出那樣的話了。他真的願意對我一直這麼好嗎?一個身份低賤的歌妓,一個滿身污穢的逃難女子,他為何……為何要對我如此?這一切都甜得不可思議,彷彿是一場不願醒來的夢。
周圍依舊是漆黑的叢林,偶爾傳來令人心驚的獸吼,提醒著我身處的殘酷亂世。可這一刻,他堅實的背影就在我前方,那句承諾還迴盪在耳邊,所有亂世的血腥與絕望,似乎都被這份突如其來的甜蜜沖淡了。雖然我渾身又累又酸,但走在這條充滿未知的逃亡路上,我卻覺得,這比從前坐在華美的轎子裡,還要開心百萬倍。
我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不敢與他對視太久。此刻,我希望這夜色能再濃一些,好讓我能將臉上那份羞赧與心底那份難以言喻的欣喜,好好地藏起來。我告訴自己,不能再拖累他了。我必須堅強起來,跟上他的腳步。為了他那一句「只要妳想」,我也要努力活下去,活出一個配得上他真心的樣子。
第六章
夜色漸漸消退,東方天際泛起了微弱的魚肚白,預示著另一個白日的到來。我們一行人步履蹣跚,在李護衛的帶領下,緩緩走出這片令人心悸的荒野。隨著天色越來越亮,我們離華陰城也越來越近。
然而,靠近城池並未帶來預期的安全感,反而將我們拖入了另一種煉獄。沿途的難民越來越多,他們三五成群,衣衫襤褸,面色飢黃,眼神中充滿了絕望與麻木。他們拖家帶口,步履沉重,每個人身上都寫滿了「生存」二字。他們就像移動的枯槁樹林,佔據了所有通往城池的道路。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屍體也隨之增多。它們橫七豎八地躺在路邊、田埂,甚至被簡單掩埋後又被野狗刨開,白骨森森。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氣味,夾雜著排泄物的惡臭,讓人忍不住作嘔。這景象比臨洛城更加廣闊,更加無邊無際,彷彿整個中原大地都已化為人間煉獄。
李護衛的眉頭越皺越緊,他臉色凝重地掃視著周圍。這樣的景象,比單純的亂兵更為複雜,因為飢餓的難民一旦絕望,爆發出的瘋狂甚至比訓練有素的士兵更難預料。
最終,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李護衛在距離華陰城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找到了一個相對隱蔽且地勢較高的樹林。樹林中有幾塊突出的岩石,可以作為天然的屏障。
「就在這裡紮營休息。」李護衛沙啞地說道,語氣雖然疲憊,卻依然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將佩刀橫在身前,警惕地觀察著林外的動靜,用他一貫的沉默,為我們撐起這亂世中片刻的安寧。
然而,飢餓卻是無法迴避的現實。自昨天清晨起,那婦人與兩個孩子的乾糧就已經吃完了。他們餓著肚子,在驚恐與疲憊中走了一整天一夜,此刻小小的臉龐蒼白浮腫,眼神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虛弱與無助。那種望著食物卻不得的渴望,比任何哀求都更讓人心疼。
我摸了摸自己懷中,只剩下兩塊半餅。李護衛給我的三塊,我只在昨天稍稍吃了半塊。此刻,看著那兩個瘦弱的孩子,我的心像被什麼揪住一般。
「你們……你們吃吧。」我遲疑片刻,還是將兜裡剩下的兩塊餅拿出來,遞給了那婦人。
婦人先是一愣,隨後眼眶瞬間紅了,她推辭道:「小姐,這……這如何使得?您自己……」
「無妨,我還有一些。」我打斷她,將餅塞到她手中,語氣溫和而堅定:「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不得。我一個大人,少吃些無礙。」說著,將兩塊餅推到婦人手中。我自己,就只剩下那半塊餅了。
母子三人連連道謝,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兩個孩子小心翼翼地接過餅,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那副模樣,讓人看了既心酸又無奈。我知道,這點餅不過是杯水車薪,但至少,能讓他們暫時緩解一下飢餓。
李護衛坐在不遠處,他沒有看我們,目光一直警惕地望向林外。但他寬厚的背影,卻像一堵沉默的牆,為我們抵擋著亂世的風雨。我望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白日裡,我們藏身於樹林深處的岩石後,不敢生火,也不敢發出聲響。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外面稀疏的難民人流,卻一刻也沒停過。這是一個沒有休止的求生隊伍,也是一幅幅讓人心如刀絞的亂世畫卷。
最常見的是面黃肌瘦、步履蹣跚的婦孺。她們中的許多人身邊已沒有了男人,或許是死於戰火,或許是餓斃途中。她們緊緊抱著懷中哭鬧的嬰孩,或是牽著幾個搖搖欲墜的稚子,眼神空洞而麻木,彷彿行屍走肉。孩子們的哭聲微弱而嘶啞,那是飢餓和恐懼交織的哀鳴。有時,一個幼小的身影會突然倒下,再也沒能爬起來,而她的母親或兄姐,卻只能絕望地看一眼,便被身後的洪流裹挾著,不得不繼續前行,沒有時間也沒有力氣去哀悼。在這無情的亂世,連死亡都成了再尋常不過的風景。
還有一些孤身的老者,他們白髮蒼蒼,佝僂著身軀,手中的拐杖顫抖不已。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與死神賽跑。許多人走到一半便會力竭而亡,倒在路邊,成為烏鴉和野狗的食糧。他們眼中的絕望,是對生命最後一絲尊嚴的放棄。
我們還看到過一些被逼到絕境的瘋子。他們蓬頭垢面,衣不蔽體,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嘶吼,或是痴痴傻笑。他們會突然衝向路邊的屍體,試圖從腐爛的血肉中尋找可食之物,或是撿起地上的石頭,茫然地揮舞著,眼神中沒有了人性,只剩下最原始的癲狂。
甚至有時,會看見一些為了食物而爆發的爭鬥。幾個人會為了半塊發霉的餅,或是一隻腐爛的死鳥,便在路邊大打出手,毫不留情地將對方打倒在地,甚至用石頭互相砸擊,直到其中一方徹底倒下。勝利者會帶著血污,將那可憐的「戰利品」塞入口中,眼神卻依然是空洞的。人性的尊嚴,在極致的飢餓面前,被踐踏得粉碎。
更令人心酸的是,有些難民會停下來,掰下樹皮往嘴裡塞,或是抓起一把泥土,就著口水緩緩咽下,試圖用這種方式來欺騙飢餓的肚子。
李護衛始終一言不發,他的目光在每一個經過的難民身上掃過,眼神深沉而複雜。他緊握著佩刀,像一座沉默的山,將這一切無情的世界,擋在我們身後。而我,則將這些景象深深烙印在腦海中,這華陰城外的景象,比戰場更讓人膽寒,因為它展現的是人性在絕境中,最赤裸、最殘忍的一面。
白日漫長而壓抑,透過樹叢的縫隙,外界難民的慘狀如同刀割般,一下下地凌遲著我的心。直到黃昏漸近,天邊的血色殘陽將大地染得一片悲壯,那份壓迫感才稍稍減輕。
「李護衛……我們還有多遠的路程?」我輕聲問道,聲音因長時間的壓抑而有些沙啞。
李護衛的目光從林外收回,落在我們身上,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思後的決斷:「按現在的速度,大概還要兩個夜晚才能走到華陰城。」他頓了頓,語氣隨即轉為堅定:「不過,越靠近城池,胡人的零散部隊應該會相對少些。」
「所以,我打算今晚啟程,一路走到華陰城,中間不再休息了。」他沉聲說道,目光掃過我們,尤其在我與那婦人、孩子身上停頓了片刻:「盡力趕路,看能不能明天中午就到達。」
將兩夜的路程壓縮成一個白天?這意味著我們將要承受連續十幾個時辰的奔波,幾乎是不眠不休。我的身體還在痠痛,光是想想便覺得難以承受。然而,我很快便明白了李墨的用意。這是為了我們僅剩的口糧,若再拖下去,恐怕還未到華陰城,我們便要被飢餓徹底擊垮了。
這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在這亂世之中,哪裡有輕鬆的選擇?
「好……」我輕聲回應,雖然疲憊,卻也只能接受。只能趁著這最後的黃昏,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好好地休息,為接下來漫長而艱苦的行程積蓄最後一點力氣。
休息是短暫而珍貴的。雖然飢餓與疲憊依然如影隨形,但在那最後一線希望的驅使下,我們都努力閉目養神,希望能為接下來的漫長旅程積蓄一點點力量。
大概到了下午時分,太陽還未完全下山,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血紅。李護衛沒有再等夜色完全降臨,他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彌足珍貴。
「走吧。」他低沉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我們緩緩起身,儘管雙腿依舊痠軟,但面對未知的明天,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幸運的是,越靠近華陰城,路上的人煙也漸漸多了起來。雖然這些大多是面黃肌瘦、神情麻木的難民,但人多了,也意味著李護衛不必再帶著我們鑽入人跡罕至的林間小徑。
他帶著我們走上了官道。路面平坦許多,不再是枯枝爛葉和亂石堆,腳下的顛簸少了,行進的速度也稍微加快了些。與之前在荒野中開路不同,現在的路況相對好走,李護衛的身影便轉而壓到了隊伍的最後。他走在我們身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確保沒有人掉隊,也沒有危險從後方逼近。他依然像一座沉默的山,只是這次,他將最脆弱的背後,留給了自己。
官道兩旁,是一望無際的荒蕪田野,偶爾可見被焚毀的村莊冒著青煙。一路上,我們幾乎是麻木地前行,不知道看過了多少面容枯槁的難民,他們或坐或臥,或緩緩挪動,每個人的眼神都寫滿了絕望。我們也見證了無數具屍體,他們以各種姿態倒斃在路邊,有些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有些則在烈日下膨脹發臭。空氣中始終彌漫著死亡的氣味,像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籠罩著大地。
我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回頭看向身後的李護衛。他疲憊的背影在黃昏中顯得更加沉重,但他始終沒有發出一絲抱怨。婦人和兩個孩子也默默地跟著,疲憊讓他們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機械地重複著行走這個動作。
終於,當第二天的太陽緩緩升起,將第一縷光芒灑向大地時,遠方地平線上,一座輪廓模糊的城牆漸漸清晰。
是華陰城!
那灰撲撲的城牆,雖然在亂世中顯得殘破而遙遠,卻像是一道希望的曙光,穿透了所有的絕望與疲憊,瞬間點燃了我們眼中最後一絲求生的火苗。
第七章
隨著日頭漸升,華陰城的輪廓在眼前逐漸清晰。然而,希望的曙光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所沖淡。城門外,密密麻麻地擠滿了無數難民,他們像潮水般湧動,卻被一道無形的牆阻隔在外。哀嚎、呻吟、咒罵聲不絕於耳,屍體就這樣被隨意地丟棄在人群邊緣,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李護衛見狀,眉頭緊鎖。他那健壯的身軀,以及身上依然帶著血污的軍甲,在這群瘦弱的難民中顯得格外醒目。他沒有言語,只是憑藉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在人海中硬生生地擠出了一條路。我們緊跟在他身後,如同魚兒穿梭於礁石之間。
好不容易擠到城門口,兩名身穿甲冑的衛兵正神情冷漠地擋著去路。他們手持長矛,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難民。
「華陰城不給進!」其中一名衛兵高聲喊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疲憊與不耐,「你們這些亂民會帶來瘟疫,城內也沒這麼多糧食養活你們!」
李護衛一個箭步擠上前,來到衛兵面前。他沒有廢話,直接開口道:「敢問華陰城防是否有一位叫張達的軍官?」他語氣沉穩,帶著一股軍人的威嚴,「請轉告李墨求見,有臨洛城的軍情要事相告。」
那衛兵愣了一下。他打量了一下李護衛的裝扮和氣勢,又聽到了「張達」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張達……他確實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而且還是城防長。衛兵的態度瞬間軟化了幾分,畢竟軍情不是小事。他想了想,點了點頭,轉身向城內跑去,顯然是去通報了。
我心中大喜過望,一時間竟忘了身處的險境。沒想到李護衛在這裡竟然還有認識的人,而且聽起來地位不低!他果然神通廣大,無論在何種絕境,總能找到一線生機。這份意外的驚喜,讓幾日來的疲憊與恐懼,都似乎暫時消散了許多。
不久,城門內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墨?是你嗎,李墨!」一個粗獷的聲音由遠及近,帶著驚訝與欣喜。
一個身穿甲冑,身材魁梧的軍官大步走出城門,他的臉上帶著風霜,眼神卻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堅毅。他一眼便看到了李護衛,原本嚴肅的表情瞬間轉為激動,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李護衛的肩膀。
「張大哥!」李護衛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抱拳回禮。
「哈哈哈!好你個李墨,聽說你小子失蹤了,老子還以為你真去見閻王了呢!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你!」這位被稱為張將軍的軍官豪爽地大笑起來,隨後他看到了我,目光在我狼狽的衣裙和蒼白的臉上停頓了一下,又看向李護衛。
李護衛簡潔地介紹道:「大哥,這是婉兒,路上所救,一路同行而來。」他沒有提及我們之前約定的「主僕」身份,也沒有過多解釋。
張將軍顯然是個聰明人,他看了一眼我,又瞧了瞧李護衛,眼神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會心。他沒再多問,只是拍了拍李護衛的肩膀:「行了,敘舊的事進城再說!快進來!」
他轉身對衛兵吩咐:「讓開!這位是故人,有要事相商!」衛兵們不敢怠慢,立刻打開了一條僅供單人通行的狹窄通道。
我心中大喜,正要跟著李護衛邁步。然而,就在這時,衛兵手中的長矛卻猛地一橫,攔住了緊跟在我們身後的婦人與兩個孩子。
「他們不行!城裡不收難民!」衛兵冷酷地說道,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婦人的臉色瞬間煞白,她哀求道:「軍爺!軍爺行行好,求求您了!我們餓了好多天了……」兩個孩子也怯怯地拉著衛兵的衣角。
我忍不住轉頭看向李墨,眼中帶著懇求。李墨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但他知道此刻爭執無益,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張達也看到了這一幕,卻只是沉默地搖了搖頭,那表情分明是在說:規矩如此,他亦無能為力。
在這亂世中,連親人尚且難顧,更何況是萍水相逢之人。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婦人與孩子們被衛兵擋在城外,淹沒在絕望的難民潮中。
進入城門後,張達臉上的笑容便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引著我們穿過狹窄的城門洞,直奔城防所。
「臨洛城那邊出了什麼事?我們只知道邊境大亂,但消息傳不到這裡。」張達急切地問道。
李護衛的神情也變得肅穆,他將臨洛城被羯人攻破的經過,以及城中慘狀,簡潔扼要地向張達稟報。他提到羯人凶殘,屠城數日,城中百姓幾乎無一生還,連婦孺孩童都未能倖免。
張達越聽臉色越是鐵青,雙手緊握成拳,發出咯吱作響的聲音。顯然,這消息對於華陰城的防務,將產生巨大的影響。
在城防所簡陋的議事廳內,李護衛向張將軍詳細稟報了臨洛城的戰況。他不僅僅是描述了所見的慘狀,更憑藉著其豐富的軍事經驗,對羯人的情況進行了精闢的分析。
「從臨洛城破城時的羯人小隊組成來看,他們前鋒以輕騎為主,衝擊力極強,但後續的步兵裝備卻參差不齊,混雜著大量被裹挾的漢人降兵。」李護衛沉聲道,他的語氣雖然平靜,卻帶著軍人特有的嚴謹,「他們的行軍路線顯然經過精心策劃,避開了主要的堅固城池,專挑防禦薄弱的地方下手,顯示其對我方佈防有一定了解。」
他頓了頓,又道:「再看他們的裝備,雖然精銳不多,但攻城器械齊備,訓練有素,且作戰風格極其殘忍,以屠城震懾為主,意在快速推進,擴大戰果。」
李護衛憑藉著這些細微的線索,推斷出一個令人心驚的結論:「若我判斷無誤,這支羯人部隊應當是羯人主力之外的一支偏師,規模至少有兩萬至三萬人。他們的目標很可能不是佔據某地,而是通過劫掠和屠殺,破壞我方抵抗意志,為後續的主力部隊開闢道路。」
我坐在一旁,聽得瞠目結舌。我完全沒想到,只是從這些零星的細節中,李護衛竟然能夠推斷出如此詳盡的軍隊規模和意圖。我一直以為打仗只是簡單的衝殺,此刻才明白,其中竟有如此深奧的學問。這個男人,遠比想像的更為深不可測,也更令人欽佩。
張將軍聽完李護衛的分析,臉色已是鐵青一片。他緊握的拳頭顯示著內心的憤怒與不安。「這幫畜生!」他猛地一拍桌案,發出沉悶的聲響,顯然是對羯人殘忍行徑的極度憤慨。
隨後,他轉向李護衛,眼中滿是讚賞與真誠:「李墨,你跋涉千里而來,帶來如此珍貴的軍情,我代表華陰城上下,感激不盡!」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望著李護衛:「你身經百戰,有經驗,能戰,更有頭腦。我華陰城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我懇請你,加入城防,助我一臂之力,共同抵禦外敵!」
李護衛沒有絲毫猶豫,他抱拳,語氣堅定:「末將願效犬馬之勞,誓與華陰城共存亡!」
「好!好啊!」張將軍大喜過望,連說了兩個「好」字,重重地拍了拍李護衛的肩膀,仿佛卸下了心中的一塊巨石。
張將軍看著李護衛,眼中滿是信任與期許。隨後,他的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絲打量,「不過嘛,現在華陰城物資緊缺,不養閒人。這位婉兒姑娘……你會些什麼?」
我心頭一緊。雖然此刻已身處城中,但若無法自食其力,恐會成為李護衛的負擔。我努力平復心情,垂下眼簾,輕聲回答:「將軍,婉兒……婉兒粗通文字,會些算數。」在酒樓多年,識字唱歌,粗淺帳目,這些都是我日常必須接觸的。
張將軍聞言,眼神一亮,原本緊繃的神情也稍顯緩和。他大手一揮,語氣中帶著幾分驚喜:「哦?懂字會算數?那可是稀缺人才啊!」他看向李護衛,笑道:「你小子救回來的人,還真是不一般!現在城中人手緊缺,許多文書帳目都堆積如山,正愁沒有可靠的人來處理。」
他轉過頭對我說道:「這樣吧,婉兒姑娘,你今日先隨李墨去安頓休息。明日一早,我便替你介紹府衙中的文職差事,定能讓你發揮所長!」
我聽了這話,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一股暖流湧遍全身。在這亂世之中,能有一技之長傍身,竟也成了求生的希望。我感激地向張將軍行了一禮:「多謝將軍!」
「你們初來乍到,城中局勢緊張,怕是沒有什麼像樣的住所。」張將軍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裡面沉甸甸的,想必是糧食,「這些糧食你們先拿著,應急用。至於住處,我讓人給你們安排了城西的一個簡陋茅草屋,雖然破舊了些,但總算有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李護衛聞言,心中感激。他從懷中摸出幾錠碎銀,遞向張將軍:「將軍大恩,李墨無以為報。些許銀兩,聊表寸心,將軍且收下,為兄弟們添置些……」
未等李護衛說完,張將軍的臉色便沉了下來,他猛地一揮手,打掉了李護衛遞過來的銀兩,沉聲道:「你他娘的說什麼混帳話!你我兄弟一場,當年沙場上把命交給對方,現在跟我見外?收起你那些個破爛玩意兒!這份情誼,哪裡是這些俗物能比的!」他語氣雖凶,卻透著一股真摯的情誼。
李護衛見狀,也不再堅持,只是將銀兩收回,眼中滿是感動。我和李護衛相視一眼,都將這份恩情默默記在了心裡。
張將軍隨後喚來一名衛兵,讓他帶我們前往城西的茅草屋。茅草屋確實簡陋,屋頂鋪著朽爛的茅草,牆壁也多處開裂,但總歸是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李護衛將屋子大致清掃了一番,又將唯一的木板床稍微整理了一下。他拍了拍床板,轉頭對我說道:「我習慣睡硬床,這張床妳睡吧。別跟我搶,我就在偏房打個地鋪。」
他的語氣平靜,眼神卻微微閃爍,分明是在顧全我的清白。茅草屋雖小,但也分出了主屋和一個小小的偏間。他這樣說,是想讓我安心休息,又避免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尷尬。我心領神會,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淺笑。
「好。」我輕輕應道,眼中滿是暖意,「不跟你搶便是。」
簡陋的茅草屋裡,油燈的微光跳動著,在牆上投下模糊的身影。屋外頭,華陰城還透著夜裡的嘈雜和不安,但我們這裡,卻難得有了一絲寧靜。
「我14歲時,就去從軍了。張將軍是我以前在邊境當兵時的長官,那時他看我年紀小,很照顧我。」李護衛靠著牆坐著,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卻很放鬆,「那人仗義得很,不拘小節,是個信得過的人。」他看向我,眼神坦蕩蕩的,「所以我就沒騙他,婉兒你的身份,也就老實說了。」
我輕輕點頭,心裡暖暖的。張將軍那豪爽的樣子,確實讓人覺得踏實。「嗯,婉兒也覺得他是個好人。」我輕聲應著。在這亂世裡,能遇到這樣真心相待的人,真是太難得了。
我們又隨口聊了幾句,大概是明天會怎麼樣,以及終於有瓦遮頭的踏實感。連著幾天的奔波和心驚膽戰,早就把我們的力氣都耗光了。沒過多久,睡意就跟潮水一樣湧上來。李護衛在偏房簡單鋪好了地鋪,我就躺在木板床上,雖然硬邦邦的,卻是好久沒有的安穩滋味。
屋外,風聲和遠處的喧囂依舊,但此刻,在這小小茅草屋裡,我們都感受到了一種難得的平靜。
我拉過薄被,側身躺下。燈火將熄,茅屋隱隱透著風聲。許久未唱過的老調,竟自唇邊浮起,聲音極輕。
風吹亂山煙,歲月不照人。
烏衣巷冷月,夢斷故園門。
衣襟猶帶血,舊語不堪聞。
他鄉若有路,願君莫問身。
曾記南陽渡,白馬過斷津。
稚子哭中夜,誰為守燈魂?
今夕薄瓦下,借火暖餘溫。
但求一宿靜,不問是誰君。
若得明日見,還須記此身。
亂世不長命,歌留與故人。
歌聲隨燈焰一同沉寂。屋外依舊風聲喧囂,而我們在這亂世中,終於有了一夜無夢的地方。
第一篇--亂世歌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