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行番外.無悔的執念】第二章.少年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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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經下沉,兩人漫步在人跡漸漸稀少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直達山裡。

「你經常走這麼遠的路去鎮上?」宋藍撇頭,溫聲問。

「是,小人家裡窮,住得離鎮上遠,在鎮上賣東西價錢比較好…宋大人還是先回頭吧,還有一大段路要走呢。」寒肅靦腆一笑,很老實的模樣。

「無妨,侯爺交代過要送你回去,你不必在意,倒是公子不必如此卑微,宋藍只是個侍從,別用小人自稱,也不必喊我大人的,只管直呼名字便是。」宋藍笑盈盈的搖頭,整個人的氛圍猶如山林美景,靜謐又柔和。

寒肅看到他笑就一陣心悸,慌亂的點頭又搖頭,嘴裡嚷嚷著聽不真切的客套話,含糊又彆扭,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回事。

宋藍又與他閒話一陣,已將他的底細探得清清楚楚,這時也恰好到了寒肅家近前,可還不待看清屋子長得怎樣,便見一夥人圍在屋前嚷嚷。

寒肅臉色一變,急切的撇下宋藍,邁開腿直往人群處擠。

「李伯!王嬸!怎麼了?」寒肅喊道。

眾人看到寒肅回來,紛紛讓出路,一個衣衫樸素的老者神色緊張,拉著寒肅往屋裡走,周圍的人也跟著嚷嚷起來,宋藍遠遠站著,豎起耳朵聆聽狀況。

屋裡傳來小孩哭聲與群眾的話語,紛亂嘈雜得很,要不是宋藍耳朵靈敏思路清楚,只怕聽不懂。

「寒肅,你爹剛剛又吐血了,這可怎麼辦好?你再回鎮上去請大夫來吧,再拖下去可不行,這裡有我們看著,你快去。」

「可…可上次大夫才把我趕出來,我的錢不夠啊…今天賺的都買不起米…而且明天就要交佃租了,現在去請大夫,之後又該怎麼辦…」

「可總不能放著不管,這該如何是好啊,大夥也沒多少錢…」

「寒肅,不許去!明天的佃租湊到了沒?!別管爹娘的死活…你要好好照顧你的弟妹…咳咳!」

「孩子他爹!嗚嗚…寒肅,你聽他的,不要管我們兩個了,以後…」

「娘!娘妳醒醒…爹!別昏!別昏啊!」

「哇啊啊…爹爹!娘…」

「兩娃娃別哭了,有大嬸在呢,餓不餓?大嬸煮東西給你們吃。」

眼見裡面亂成一鍋,宋藍微微皺眉,分開人群踏進屋裡,迎面便被寒肅撞上。

「對不住對不住,宋大人我有要事,先走一步…」寒肅面色鐵青,跌跌撞撞的閃開宋藍,欲往來時路衝,卻被宋藍抓住手腕,拉回屋裡。

小屋狹窄簡陋,這麼多人擠得滿滿當當,宋藍眉頭緊皺,又得強行撥開人群,來到勉強能稱為床榻的木板邊,拉起昏迷不醒的二人手腕,默默號脈。

那架式與氣質是貧瘠農村人從未見過的,雖然年紀看著很輕,但就是有股讓人安心的力量,當即靜默無聲,擔心的圍在旁邊瞧。

宋藍檢查片刻,往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往寒肅雙親嘴裡塞了幾顆藥丸,轉頭便看到寒肅忐忑不安的臉,立刻對他揚起安撫的微笑。

「不必驚慌,你爹娘的病我能治,這是積勞成疾加長期營養不良下生出的惡疾,心脈雖有損傷,但只要調養得宜便能治好,你放心。」他篤定的話語彷彿定海神針,傾刻間便讓寒肅放鬆下來,癱坐在地。

「多謝…多謝…」寒肅低著頭,熱淚如傾的低聲呢喃,宋藍拍拍他的肩膀。

「這是哪來的小公子?年紀看著很輕,竟會醫術?」

「能醫是很好,可寒肅有錢買藥嗎?咱們要不要再湊點錢出來幫忙?」

「明天的佃租啊…唉,咱家也是縮衣節食才湊出來的…」

「可憐喔,他爹娘也是苦命人哪,忙了大半輩子,卻連藥錢都難湊,明明都是好人,怎麼會遇上這種事呢…」

左右不離一個錢字,宋藍知道再聽下去也是無解,便以病人需要清靜為由,客氣的請人離開,順便跟人買了食物,讓兩個孩子坐在旁邊吃。

他這時才有餘裕環顧屋子…事實上,這裡簡陋到他很難以房屋來形容。

土糊的房子很多地方都破了洞,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的坑了好幾處,屋子裡沒有桌椅家什,幾塊草蓆就是他們的坐席與被子,瓦罐與破碗散在牆角邊,勉強能辨識輪廓的灶台上沾了很多灰塵,燈油還是跟人要的,整個空間潮濕淒冷,昏暗的燈火映著這一家子慘淡的臉,顯得死氣沉沉。

即使是侯府最下等的雜役,住的地方也沒這麼淒涼。

沒想到這裡的鄰居家中也甚是清貧,宋藍買不到好東西,只能搞到半鍋冷粥與乾癟的幾個饅頭而已,但寒肅一雙弟妹卻狼吞虎嚥的吃著那些寒酸食物,塌上兩個大人面容憔悴神情枯槁的昏睡著,寒肅一個單薄的小少年忙前忙後進進出出的,最後也只能用缺角的碗給宋藍送上一碗冷水。

「…實在對不住,家裡沒有茶葉…怠慢宋大人了…」寒肅面紅耳赤的低頭說著,話還沒說完,肚子便發出驚人的咕嚕聲,他立時窘得將頭垂得更低。

宋藍默默端起那碗水,望著清澈的碗底與殘缺卻乾淨的破碗,知他已經盡力行了待客之道,微微一笑慢慢將水喝得乾淨。

「說了叫名字就好,我跟你年紀相仿吧,還有粥跟饅頭,為何不吃?」他指著放在一旁的食物,溫聲問。

「…我想把那些留給爹娘,他們很久沒吃上好東西了…」寒肅嚅囁著。

宋藍聞言蹙眉,乾巴巴的饅頭跟清湯寡水的冷粥,你管這叫好東西?

「那你打算吃什麼?沒體力你怎麼照料爹娘跟弟妹?先喝了,明日我會帶藥材跟食物過來,你就放心吃吧。」說罷,他略為強硬的將食物遞上。

饅頭就是饅頭,再乾癟也是食物,餓得慌的寒肅嘴邊碰到食物便已渴望得眼眶發紅,可他硬是逼自己扭過身子,用力搖頭。

「…我沒有錢,不知該怎麼還你藥跟食物…唔唔…」他微薄的掙扎被強行擠進嘴裡的饅頭噎住,試圖做最後掙扎,卻敗給宋藍的笑容。

「吃就是了,沒人要跟你拿錢,這些東西侯府多得是。」宋藍拍拍他的肩膀,將碗放下,便瀟灑的轉身離去,寒肅囫圇吞下嘴裡食物,匆匆安撫弟妹後追了上去,宋藍聞聲回望,不解的看著他。

「怎麼了?你別操心,這些東西對侯府而言真的不算什麼,不會算到你帳上的,這事不過是我自做主張,與侯爺的布告真的半點干係也沒有…你做什麼?!快起來。」宋藍還以為寒肅只是在擔心自己以此事為由,想賣人情給他,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都是生活所需的錢,便又再強調一次,豈知寒肅居然直接在泥巴地上跪了下來重重磕頭,真讓宋藍吃了一驚,忙去扶他。

「多謝救命之恩,寒肅代父母謝過這份大恩,謝謝,謝謝…」寒肅頭抵著地,瘦弱的身體不住顫抖,聲音中帶著幾分沙啞,已經泣不成聲。

宋藍無奈嘆息,又是好一頓安撫,才終於能踏上歸途。

月夜中孤寂的光芒在宋藍身上鍍出淡淡光暈,他仰望著稀疏的星空,默默走在荒蕪的小徑上,靜靜回想著剛剛眼前所見,心中忽然一陣煩悶。

他完全掌握住寒肅家裡的狀況了,清楚他的要害為何、明白他的性格,若想箝制要脅他,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比徒手捉魚還要簡單。

身為吳煥夷的貼身侍從,他很清楚需要匯報的東西是什麼,又該如何行動,才能得到侯爺所需的棋子,而且簡單得能說完全不費吹灰之力,可他就是有種厭惡感…實在是因為寒肅家貧困的程度超過他的想像,感覺像在欺負弱者…在這樣的環境長大,難怪他句句不離錢…

五百兩黃金的吸引力於寒肅而言,可能比普通人要大上好幾百倍。

宋藍驚覺自己想法跑偏了,猛力搖頭甩去不該有的憐憫,自己可是侯爺養的隨侍兼私兵,怎麼能將心思放在這種微不足道的事上?

他得全心全力輔佐侯爺才是,哪有空閒在這濫用同情心?

清風吹過髮際,宋藍不經意想起寒肅的臉,那人每次與他正眼相看時,總是略為慌亂無措,眼神游移卻又不捨離開…倒是挺有趣的。

大概是經常勞作的關係,他的皮膚已經被曬成小麥色,青澀的五官雖然還沒長開,但從輪廓來看以後肯定長得相當疏朗,倘若別表現得那樣卑微,大約會顯得更出類拔萃吧…奇怪,我怎麼又離題了?

宋藍文秀的臉上寫滿不解,自顧自的走著路,還差點就走過頭。

這廂宋藍沉浸在納悶與糾結中,那邊的寒肅卻盯著家中的人們發呆。

微黃的燈火將要燃盡,如豆的光暈照著地上幾十枚銅錢,忽明忽暗的閃爍著點點光芒,一雙弟妹蜷縮在昏迷的雙親身邊,他自己枯坐在地上,來來回回的數了又數,才終於肯定自己總算湊到應有的數目,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雖然欠了宋藍幾枚銅錢,可終究能撐過這崁了。

他將沾滿泥沙的銅錢攏回兜裡,又去看家人睡得安不安穩,爹娘的氣色已經正常許多,弟妹倆也因為吃飽了,今天便沒再哭鬧著睡不著,真好…

寒肅仍略顯稚嫩的臉上露出不合年紀的滄桑,為了不吵醒家人,連嘆氣都得壓低音量,他背靠著土砌成的牆,單腳拱起後腦杓抵著牆面,連坐姿都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懶與哀愁,沾滿灰塵的手覆著臉,似乎不想面對周圍任何事物。

黃金五百兩,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啊…他真的很想要很需要,可是他若死了,這一家病的病小的小,又該讓誰來照顧呢?

要是他們被人蒙騙被人欺凌,該怎麼辦才好?

苦命的孩子特別早熟,若老幼婦孺病弱者家中突然出現普通人一生都賺不到的財富,有誰能保證不會被掠奪?寒肅不敢賭。

而且若是家人知道那五百兩黃金的來歷,又該拿它怎麼辦好?

他家窮困歸窮困,家人間的感情可好得很,到時候雙親會如何自責呢?

將年幼的弟妹扔給病弱的父母養,自己一死了之這種事,又總覺得哪裡不對…這既不是他惜不惜命的問題,也不是他有沒有擔當的問題,寒肅整個人陷在深不見底的漩渦中,眼睜睜看著命運的重量將要輾死自己,卻無能為力。

「…之後得多努力賺點才行,不能白拿人家的,要趕緊還…」疲倦的身體在催促自己歇息,寒肅朦朧的進入夢鄉,口中仍兀自呢喃著壓在他身上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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嘯風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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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沙龍沒啥規則,就單純發文而已,歡迎指教^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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