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歷史、文學,是《降魔詩社》的三大元素,加上其小說的體裁,讓我很難不感興趣。
主角目仔是個失憶的算命學徒,一次偶然碰見櫟社的林幼春及其友人來測字,發現林幼春寫的字會發光,於是出於好奇跟蹤了他們。這一跟,目仔的人生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首先,他意外目睹一種叫做墨蟲的黑色怪物,發現它會殺人,一般人卻看不見它。接著,師父紅龜仙為治療眼疾突然將算命攤留給他,但先前送他的護身符中所包著的石龜,竟活了過來,還會說話。後來,就在愁著不知如何警告大家墨蟲的存在時,他透過《日日新報》的尾崎記者與下屬魏清德得知櫟社成員能除魔,並在機緣巧合下成為林幼春的保鏢,與櫟社成員一同展開降魔行動。
以日治時期的台灣為背景,作者揉合虛實,將林獻堂、林幼春等櫟社的歷史人物,化為能以毛筆憑空寫出詩文來操縱文靈力的降魔者,允文允武、為民除害,看了好不痛快。文字,本就是寂靜無聲卻振聾發聵的存在,因此我非常喜歡文靈力的這項設定,但櫟社成員降魔的時候,不只是寫出文字那麼簡單,而是用詩句來召喚武器,例如用「雪恥長驅十萬劍,飲血酣歌愬永隔」化為無數長劍、以「連環山不斷,竹箭水何雄」幻化士兵與湍急的大水,場面波瀾壯闊,看得人熱血沸騰。然而痛快之餘,卻也不免有一絲傷感,因為他們不只是在打怪,更是要化解人因痛苦而產生的執念。墨蟲是由活鬼所生,活鬼則是被魔筆死而復生的活死人,要想除怪,就得將被困住的靈魂一起送走。用魔筆來干預生死是大忌,然而故事中的吳老爺、李誠溪和竹仔真,無不是因為難以接受親近之人的逝去才動此歪念,所以真正要不得的是明知魔筆會造成禍害,卻為了利益將之到處轉賣的商人,而一切的幕後黑手就更不用說了。
類似的矛盾情緒也體現在本書的大背景中。尾崎希望台灣人和日本人能泯除恩怨、聯手除魔,魏清德也認為日本人為台灣帶來建設和先進的科技,值得學習與崇敬,然而台灣人確實深受日本人歧視與剝削之苦,更面臨語言、文化被打壓和同化的危機,使櫟社的有志之士難以忍受,才決定與日本人保持距離。在這個前提下,如何保守根源,同時學習日本人的優點,並共同為民除害,成了一大課題。
筆墨詩文與繁雜的歷史背景,構築了這個精采絕倫的故事。目仔的身世與降魔行動的後續,都令人期待不已。但我想本作最大的價值之一,是提醒我們,事情從來不是非黑即白的。小至復甦活鬼的執念、大到在殖民社會如何自處,用更寬容的視角來看人性和歷史,也許會看見更多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