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雄影短競 黃同學私心排序&觀後速記

更新 發佈閱讀 79 分鐘

【國際組】

━━ 求我自己看 ━━

1.《恐懼的形狀》

2.《2006日常烽火》

3.《直播不眠夜》

4.《俠盜修車手》

5.《河馬》

6.《叛徒》

7.《無名審判》

8.《我是你的眼》

9.《模擬果園》


━━ 拜託還得看 ━━

10.《飛起來了》

11.《當夏日漸寒》

12.《夏威夷見》

13.《親愛的保齡球館》

14.《普通的生活》

15.《玻璃與炸彈》

16.《我們在現代啟示錄當佈景》


━━ 真的好好看 ━━

17.《脫衣舞男的迷惘》

18.《奶奶的超八時光》

19.《天使嘉年華》

20.《母愛是一頭牛》

21.《被告毫無悔意》

22.《涸澤深處》

23.《我的媽呀》

24.《媽的星期六》

25.《世界岌岌可危》

26.《黑色義大利麵》

27.《只有我和你》

28.《暗流》

29.《賣蚯蚓的女孩》

30.《怒》

31.《古生物課》

32.《到森林去》

33.《男孩們的盛夏秘密》


━━ 可以你去看 ━━

34.《兒子死後我想修復他的身體》

35.《幸好你不在了:)》

36.《升旗手》

37.《女巫紀事》

38.《六個反抗作者的劇中人》

39.《茱蒂她爸》

40.《詩人》


【臺灣組】

━━ 求我自己看 ━━

1.《工》

2.《貓與雞》

3.《春天》

4.《所有人都在死》

5.《夜航的一場儀式》

6.《跳房子》

7.《落雺》

8.《浮游物》


━━ 拜託還得看 ━━

9.《果蠅》

10.《侯硐奇譚》

11.《化》

12.《風的前奏》


━━ 真的好好看 ━━

13.《從魚塭浮出》

14.《A面:我的一天》

15.《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

16.《我不是一個形狀》

17.《這不是我的牛》

18.《房間》


━━ 邀請你去看 ━━

19.《山裡走走》

20.《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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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雷觀後速記⚡️【國際組】

1.《恐懼的形狀》

我沒了,完全沒了,請問上帝宇宙與人類的奧秘與存在是什麼?他聽到了,那一刻安靜了,我們什麼都沒聽到,或許連作者自己都沒聽到,但他的眼淚噴湧出來,就沒有再停過,不是比喻,是真的噴湧出來,噴到火車上的旅客,一路他與他的眼淚進到湖裡,好像冥冥之中火車就會帶他在此時此刻來到這裡,他跟他的眼淚沉到湖底,看見綠頭鴨的屁股,看見牠下游,看見黃色母親的形象向他游來,那還是原本的恐懼嗎?

他們說一切起源都來自水與女人,我不知道我看了啥,但我大受震撼,這就是「上帝的羞怯」嗎?那些沒有明說的事,卻噴湧出了靈魂的淚水,這我在看電影的日子裡,發生過幾回,故事講得非常引人入勝,畫風略似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飽滿、細膩而迷人,一切都過於神秘、巧合,或是宿命。

這15分鐘,我像看完了整個宇宙,腦袋還在嗡鳴,雅俗共賞,不可思議,巧奪了天功,畫面裡太多物件細節,必須細細琢磨,閉環又層層疊加懸念的故事,被雕琢得渾然天成,用煎插圖鬆餅當日子一天天過的電影語言,簡直是才華噴湧,無限個不可思議。

什麼是打從心裡的恐懼?當人類根本的恐懼一個個交織在一起,會不會全源於一?從想像的畫面,到紙上的畫作,到畫作裡的人出現在現實,到現實裡的人的故事,出現在另一個現實的人身上,然後聽見的人在現實進到畫作裡的想像,瘋了,餘韻爆擊。

(聲音的節奏與調性也帶得非常好,神作,沒有二話。)

2.《2006日常烽火》

聲音設計非常了得,感覺時時處於戰爭之中,卻又保持了距離,而影像與文本更為了得,拍出了在戰爭中的「無聊」,非常不可思議的觀點,我們看到了電視裡一棟棟房子、一次次爆炸的灰煙,但在郊區房子裡的三人,看著視若無睹,但卻又時時看著,拍出了「安東尼奧尼」式的無聊。

而本片也找到了自己的「莫妮卡維蒂」,小女主的無聊,甚至冷峻幾乎穿透銀幕,但文本卻又不像安東尼奧尼那樣無聊反覆,而是更接近保羅索倫迪諾式的,看似閑散,但卻是在絕美的靜置下,大量的人物情感與角力交織著,情節絲絲入扣。

從角色的所見進行越來越深的下潛,非常驚人,非常好看,把三位女性的角力,以及面對戰爭,或者以戰爭為寓體,或者以人物內在為戰爭寓體,這種極為高級的互為寓體(這是索倫迪諾的大招,竟在本片完美施展),呈現地淋淋盡致,卻又深不可測,投奔大海、投奔男人、投奔蜘蛛,三人的無聊、出口用了極其普遍,又同時細膩的組合,陳列出了一種眾相,而有無限寓意值得深探,也絕不是空穴來風。

而彼此的角力,又以不同的設計,再次呈現另一個關係面的眾相,母親與姊姊最明顯的火爆衝突,姊姊與妹妹間冷調的譏諷,母親與妹妹間看似親暱但實則莫名的冷峻,這些關係與慾望的載體和具現,展現了創作者洞察人與戰爭的大師風範,他不是寫實的,縱使乍看是,但卻凝鍊、設計出了曖昧又分明的層次,而散射到各面向,又聚攏於一,有散射的多彩光輝,也有聚焦的炙熱猛勁,已經不知道怎麼誇這部片了,女孩眼睛綠色的太好看了。

遙望2006黎巴嫩的戰火,沒想到看見的是今日光景。這已經不是奇蹟之作,是大師的大師之作,太多細節值得一盤再盤,尤其是妹妹死盯著姊姊洗完澡的性徵(這也很索倫迪諾),看著姊姊換衣服,整個人已然詭異地死死逼近,然後說了一聲:「ugly」,真的是文本、表演、攝影等元素凝鍊出的無窮力道,這個關係的張力,作用在這麼小的一件事上,又是那麼強勁,太服了,跪著看。

3.《直播不眠夜》

複選看到至今唯一一部,一定、一定、一定要入選,短短18分鐘,看了一部史詩,一部西方版的《備忘錄》,以為遊走於虛實之間,沒想到,線上與線下,都是現實,而唯一難以進入的,是在現實中得靠睡眠進入的夢境。

窗外的景色,難以下嚥,手機窗內的景色,難以戒斷,那些在現實中優美的旋律,線上卻搜尋不到,這是一部談論人類的電影,談論著何為幸福,談論著本能的淪喪,談論著我們互相掠奪、清洗、剝削,去得到我們無法滿足的快樂,在非洲種植我們的幸福,這是一場圍困,無論在現實窗外或手機窗內。

怎料,答案或許也在這圍困之中,「幸福/快樂」古意為「平等」而非分種區族,誰能真正明白《黑暗之心》說的:「恐怖!」恐怕連作者自己都從未明白,這樣恐怖是人類義無反顧地向前追求著,就在自己身後的東西,於是這個世界癲狂、崩潰、失眠,只剩殘酷,而再無安歇於夢境,想得到安歇於夢境,竟得靠癲狂的燒殺擄掠,才能換來一藥罐的幸福。

很喜歡最後創作者為自己上職稱的方式,他只是將網路上的一切編撰起的人,但這卻提醒著我們每一個人,去為這個世界書寫屬於自己版本的「結束佔領」。

4.《俠盜修車手》

拼湊支離破碎的自己,我哭了,這個男人太拉風了,小外套一穿,在黑暗裡揚長而去,頭尾的閉環,說不上驚喜,但真的惆悵,活久見的破圖電影,完全是本片心境的具象,是電影中的電影,非常了得。

一個破碎的社會,一個破碎的大叔,從小拼拼湊湊的興趣,到長大發現連自己都拼湊不起來,場面頻頻腦洞大開,會吞噬一切的黑水,是再也回不來的記憶,孩子們玩著電視遊樂器,客廳像車子奔馳著、孩子的連環殘影穿過畫面,還有那些從腦袋穿出的時刻,我老淚縱橫,破圖了,我也破防了。

5.《河馬》

從《家庭簡史》看林見捷地作品,就已然被這種惡劣、無聊卻迷人的冷峻給征服,這種雞同鴨講的無聊電影,在影史並不算先例,但作為一種電波電影,能遇到電波相同的「爛片」也誠然是種緣份。

本片的對白非常吸引我,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幹話,但頻頻能讓我噗呲一笑,心想這是人能說的話嗎?如果整部片的對白列出來,那基本就是一則則廢話文學金句精選,但有彷彿有什麼哲理般,在劇作的設計下,一個咬著一個,你看似閉環與call back,但都只是效果與設計,都是一種play,甚至是一種愚弄,但有多看幾次的衝動。

在美術館小女孩等父母的構圖特別有意思,音樂調性也很會帶節奏,河馬照也很到位,一種低成本的劇作,不知道實際是不是花大錢,但實在是特別有意思,找鈕扣的媽媽,吃鈕扣的女孩,如果說這是一部性啟蒙電影,有人相信嗎?車子總不會自己震起來吧?只是父親在外面抽菸,實在令人恐懼,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家庭?什麼樣的童年?這是某種惡意的虛構,僅服務情節的抓馬,亦或是某種以為被誇飾但實則已收斂的真相?

覺得最扯的一句對白是,「我長大了會變侏儒嗎?侏儒長大還是侏儒,蝌蚪長大是青蛙,你長大是你媽媽。」我傻眼了,繼續瞎搞沒關係,好恐怖的臺詞,我頭皮發麻,全家一起吃雞腿也發麻,女孩用口紅在自己雙腿間穿梭時,我不確定我的思想是不是被污染了,但他找到了媽媽不知何時少的鈕扣,我很確定我正在被刻板印象玩弄,無論 Yes or No,我是可悲又惡趣的觀眾。

而且豹紋座椅、紅色破襪,也太狠。

6.《叛徒》

情緒遠大於作品執行的生猛作品,非常恐怖的動畫電影,雖然在動畫的完成度與動態上,還有待完成以避免過多的定拍,但對於一種家庭的風向已產生了十分可怕的轉變,開場留著湯的阿嬤與未洗的碗、背負著家的蝸牛,彌足震撼。

何謂家中的叛徒?失能的阿嬤、只顧著抽菸的阿公,蜘蛛結成的困境與阿嬤的淚珠,煙蒂化成的蝸牛,一顆血珊瑚,把一種家庭式的恐怖,蜘蛛絲結成的字卡,隱晦而暴力地淋漓盡致,直至黑白線條畫被暴走的色彩,家硬聲破裂而只有蜘蛛爬出,那光鮮亮麗書寫美好的幻想也隨筆芯斷裂,削鉛筆器成了斷頭台,筆成了刺殺的兇器,吐出的煙與阿公連成的共圈,也在看似和諧的休憩之餘,成了一種自以為共識的妄想,未盡女性的一切,她是家中的叛徒,這才是所有人的共識。

旁白小聲得太恐怖了,感覺要哭了。

7.《無名審判》

我完全看不懂,但我大為震撼。本片所呈現所謂的卡夫卡式荒謬,遠比我讀文學所體感到的更加嚇人,堪稱一場史詩級的混亂,看完腦子嗡嗡叫。

攝影善用疊影、扭曲技法,並藉由色調的調和,呈現出一種歷史級別的油畫感,但又穿插於現代場景,甚至有些軟科幻感,最終在亞洲陸橋上,一群人拍著什麼——一個墜落中的人,我真的看不懂,但我大為震撼,那些沒意義的重複,讓人不禁地尋求意義,似乎成了本片令觀眾無法不落入的迷人陷阱,電影門關了又被一隻手阻止,循環往復,我瘋了。

8.《我是你的眼》

很有意思,也發人深省,萬物都可以被標記,但有一些東西也會懷疑要不要標記?作為訓練自動駕駛的眼睛,本片藉由標記的螢幕錄影,結合3D動畫,讓整個自動駕駛眼中的世界鮮活了起來。

而這樣的鮮活也讓我們看到當前的機器活在一種需要規則與標籤才能運行的幾色世界中,只要放在菲律賓這樣的場域,就令技術員們崩潰,尤其我每年都會去菲律賓市區,非常同感,叢生的電線,自由的行人與車輛,又該如何標記?

本片最後給出的結論是,那些難以想像的事,只要發生了,就會發生,非常廢話,但也寓意深遠。特別喜歡本片敘事的動線,我們不明所以的看著一切被框界,然後看到了計劃說明書,看到了影像動了起來,然後問出了這是在哪裡?

白人的地方、工資高的地方,再引導技術人員的地區工資差異,美國的2元美金到委內瑞拉的0.2美金,如自動駕駛的作業一樣,一切發生在幾乎無國界的網路上,跨個vpn工資就能輕鬆翻三倍,這全球化的世界,逐漸線上的工作形式,似乎也成了一種未來勞工的預示。

但更高級的是,本片從螢幕裡回到現實,我們在南美洲,看著完全「不科技」的世界,手機鏡頭帶我們room tour了簡陋的住處,走到戶外甚至分不清哪裡是路的郊區,片中人與我們講解著他將如何標記這個區域,聽起來格外戲謔,在網路上可以輕易跨越的國界,在現實中卻是赤裸裸地差異,然而,這樣的差異在網路上,其實反而更加赤裸,顯然跨了vpn工作的他們,一時都沒被發現差異,那為何同工不同酬會如此嚴重呢?那為何世界的貧富差距會如此劇烈呢?

透過本片「他們的眼睛」,好像在說自動駕駛產業,但卻讓我們重一種科技發展的角度,看見了世界勞工們眼中那我們不曾見的世界,非常了不起的紀錄片視野。

9.《模擬果園》

《果園》,大受震撼,開場一時真假難辨的建模現代化大道,中道實拍已被夷平的大道,結尾突然在抗爭聲中,一痛爆擊,前面正在摳圖的抗爭塗鴉,在震撼的抗議聲中被重新貼進這個白痴蓋的 smart city,還有各種仙人掌與大樹,在同一個現代化大道的鏡頭,城市成了果園,不能被忘記的塗鴉鑲嵌各處,大樹篇幅在天空。

沒想到,還有反轉,建築開始解構,鏡頭開始上飛,聲音設計僅剩自然的環境音,似乎將全片帶到更高的維度,誰夷平了什麼?政權夷平了人權,而人類夷平了自然?在那天空花園裡,藍天一望無際,連雲也消散。

以數位或藝術形式論證人權的實驗紀錄,如金眼睛獎的《所有謊言的起源》成了當代影像重要的武器型態,本片中藉由膠帶在空間裡重塑家的格局以及手機裡已畫質模糊的果園,是最直接對建築失蹤的控訴,而整面地圖的掛在被攝者眼前,還微微飄逸著。

藝術與數位的具象,讓兩百歲的樹永存,讓雲快速的收張,讓城市重新在我們眼前,不僅讓人類重新回憶、緬懷、想像,更是再次看見與思考,何以為家?尤其當我看到數位的幾何線條出來時,我瞬間疑惑著,構成家的最小單位究竟為何?勿忘 2015 在敘利亞被夷平的一切。

10.《飛起來了》

眼淚差點流了下來,一切都一團亂。「漂浮」一種電影史以來最經典的奇觀,本片打造了一個仿諷的經典,這樣的奇觀,被人炫耀,也被人一屑不顧,如何在這麼短的篇幅裡,去寓言出一幅如此生動的人類集體,那種對奇觀的種種情緒與心思?

太不可思議,每個角色都做著自己所想的事,所以一團亂,太多細節要怎麼一一訴盡?每一個細節都是一則對人類的洞察,奇觀在前,在意的卻是找到好看的衣服?

最後男孩被脫得幾乎一絲不掛,去展現某種自己的「放鬆」,這本身就很不放鬆,還要摸摸腳、聽 VZS rap 的《Oy Lele》(匈牙利2024年底才剛火紅的新生代饒舌歌手,本首歌詞關於毒品與信仰),完全笑死我。

而阿嬤則是又兇悍,又勢利地希望被電視台拍攝,還頻頻餵食著大家一堆甜甜圈,攝影師則是相對木訥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但對於那種如何拍攝「展示」的職業直覺,又何嘗不是一次可笑的剝削。

這是一則極其黑暗的喜劇,拍攝場次結束,跳到小屋空景,沒想到下一顆鏡頭又是一記無法大笑於外,卻爆笑於內的諷刺,滿屋子的人在家裡看電視,看臉部瑜伽,大家專注到不行,沒想到電視台根本沒有播放男孩的片段,只因為漂浮得不夠多?

阿嬤的台詞特別到位:「你連一釐米都浮不起來,你跟我說太少?(大意)」,阿嬤氣憤地讓大家悻悻然地離去,人們對此奇觀早已見怪不怪地嘲笑著,那種來看電視看熱鬧的心態,又何嘗不是剝削,但歡迎大家來家裡剝削?很複雜,也可能是我們想得太黑暗了,都只是很純良的分享喜悅⋯⋯

我看了很難過,男孩臉上有疤,這個設定在視覺定性上非常好,這是一個相當懂調度與電影效果的創作,所以才能完成這則過分的寓言,看似冷峻,但我卻聽到響徹雲霄的笑聲。

好像開頭的塑膠袋逗著鳥來回飛旋,男孩總是靜靜地,似乎還不到能發現任何纖刺的年紀,呆愣著的心靈,尚未感知到的,又是否會留下傷疤呢?那一口口煙,是不懂事,還是真有哀愁?沒有人知道,但是他逐漸騰空,甚至高過了屋頂,在那傍晚,他看向鏡頭,就那樣望著,我不知道他看什麼看,我感到不自在,那我們對他,又是看什麼看呢?一記安靜,而無法抵禦的punchline,一部史詩級的神作,冷得發慌。

11.《當夏日漸寒》

封神了,製作水準與成人、兒少的表演完全渾然天成,作為一部乍看下長片的提案前導,會迫使人馬上想投資的那種,如《日麗》在明媚之下的痛,真的太痛。

絕美之外,最令人稱道地莫過於劇本的編排,設計得非常高級與巧妙,讓一部片的推進,不再只有傳統的起承轉合或三幕劇,而是重複的情感一個接一個的蔓延,以資訊差作為動力,形成了「知道」與「不知道」兩個良性陣營,而兩邊在善意的隱瞞與認知錯位中,產生了極為微妙的戲劇衝突,是非常非常少見,且纖細入骨的劇作結構,相當了得。

直至最後爸爸回來了,每個人的神情,構成了一張如人類進化圖般,情感平行並現的演進圖,令人全然心碎,笑得開懷的妹妹,憋著淚的爸爸,已經哭爛的哥哥、姐姐,風光明媚下,雨悄悄地下,下在現在、過去,也下在未來,觀者也久久無法自己,短短18分鐘,其實所有角色都仍然只是臉譜,然而,情感卻一點也沒有衰減,沉穩地恰到好處,短片中的標竿。

12.《夏威夷見》

夏威夷見。我今年看過,最好的短片,我完全看不懂在幹嘛,甚至覺得他在瞎鬧,但我看進去了,太過華麗的,卻滿有著份量的,是史詩,讓人眼睛載重著靈魂發酸。

開場的復古情歌,zoom in 又 out 又 in,3分鐘的長鏡頭,完全被角色吸盡。堪稱對dissolve的最高理解,我腦都炸了。一切都太精緻、太高級、太魔幻、太cult、太不可思議、太意料之內、太意料之外,我看不懂,但那些花裡胡哨的,讓我的靈魂大受震撼。

真的夏威夷見。今年雄影如果只看一部,就是這一部,代表華語片的當代新浪潮。已內定火球加持。

(我到底在寫啥?這部片只能看,因為它讓任何文字都蒼白,正如果我們無法書寫那對男女被細膩勾勒出的細紋一般。)

13.《親愛的保齡球館》

單場看都看得懂,組合在一起就看不太懂,可是哥哥正面的眼淚到舞蹈太迷人了,靈魂完全爆開來,叫我怎麼扛得住?回到現實,老闆/妹妹為哥哥包場的保齡球館,所有員工服務著一個客戶,老闆/妹妹親自坐在後場接球,那來回對望的愛慕,醉倒了。

或許我們能用一千字、一萬字去拆解那些符號與元素,去超譯本片這些設計象徵著什麼,但好像在這短短幾場戲的展現中,一切都變得好蒼白,縱然我感覺前後段像兩部電影,吃蠅人的設計也有些刻意搞笑或豐富化的嫌疑,多少有點調性失焦,但瑜太通透,好像連多大的瑕都無法遮掩。拍這部片的人,真的很懂,電影一觸即發的奧秘。

14.《普通的生活》

淚流滿面,只有微觀的宇宙,能帶給心靈最纖細之處安慰,我死了,一切無關緊要的事物,細微地浮動著,如同畫面淺淺地逃水,如同撥弄著窗夜,手指細微地擠壓,那些畫面太美,我無法一一細數,藏在我們日常中的宇宙,將我們如果動般分裂開來,讓戒指不再套得住我們,讓窗櫺的切線把我們切開,讓我們的長髮變成短髮,讓我們趴在地板上無論是為了香菇還是戒指,一抬頭,一隻悠哉地狗,舔了我們一口,文字無法描繪這樣的作品,只有眼見才能怦然心動,這是電影,如水一般,永遠可以阻隔,也永遠無法阻斷。

15.《玻璃與炸彈》

當代戰爭短片非戰場的完美典範,從一面玻璃頂窗產生無窮的共鳴焦慮,發現整個家只有走廊沒有被玻璃圍困,也象徵著戰爭都市裡人們的焦慮包圍且會傳染,每每鏡頭推進,到位至極的配樂響起,就表示這份焦慮又蔓延開來,次次奏效,層層遞進,幽默又共感戰爭的恐懼,太懂劇本、太懂電影,拍太好了,這傳播到網路上肯定也是火爆,簡直雅俗共賞的奇蹟之作,根本六邊形戰士,尤其玻璃窗的pov,更是其中精髓,寫實與寓言渾然天成地並行,當代神作。也是當前看過對新聞畫面最完美置入的案例。

最愛的一句對白是,電話那頭跟他們說非但不會打基督教區,但男主角說,啊如果他們失誤打錯怎麼辦?太真實了,誰說不可能,就在這晚轟炸,還炸到這?片名取太好了《What If They Bomb Here Tonight ?》正是焦慮本體。

16.《我們在現代啟示錄當佈景》

潸然淚下,偉大、奇蹟之作,15分鐘從國族、移民講到電影、記憶與真實,完全的得天獨厚,本片製片的父母因越南面孔參演了《現代啟示錄》的臨演,認識到了電影的「假」,認識到了世界對越南、戰爭的刻板印象,而看見了真正的「真」,而這個真成為全片不可思議的寓意,習慣帶皮吃蘋果的美國人柯波拉,帶著皮吃芒果,然後覺得難吃,用自己的文化方式食用他人的文化,但文明的越南吃芒果會剝皮,這太好笑,也太深刻,究竟什麼是真實,什麼又是電影?

父親說,我會想拍東西,只是因為我想紀錄你小時候,讓你長大回來可以看到過去的你,而我們當今拍的電影,還有為歷史紀錄當年面貌的純粹嗎?還是一場又一場把芒果當蘋果吃的無知之罪?最後媽媽說,我不會再在夢裡看見戰爭了,因為我老了,新的來舊的去,無限的寓意,影像將這些私紀錄影像倒轉至紀錄之初,文本與所見巧妙的呼應著,對私影像、資料舊片、重演、隨訪鏡頭的混用如呼吸般自然而起伏,也不乏輕盈地幽默,看似又是一部旁白紀錄片,但好像片中拍著父母看著投影的臉,好像他們邊看邊與我們講解著越南、戰爭、電影,講解著記憶,講解著生而為人。

(但這部片的導演、製片與被攝者關係還是有些令人疑惑)

17.《脫衣舞男的迷惘》

毒品、幻覺、記憶,影史老掉牙三件套,但本片竟拍得出乎意料的細膩與對味,順滑得絲絲入扣,節奏與氣韻的掌握極佳,他就是你能想像到的那種歐洲電影的味道,然後最純正、趨近於上等的那種體驗包,但誠意非常非常足。

除了脫衣與聲光戲本身拍得夠帶感之外(結尾Zoom in,out瘋狂在肉體上進出與運鏡真的太騷),對於文戲的於演員、文本上都處理得相當到位,且沒有任何抓馬,都是日常,但看似閒散,其實提煉得一針見血,你有孩子嗎?你是單身嗎?你還愛她嗎?他身邊的過客來來去去,他主動找人尋歡著,他的工作也讓他非常容易與人有肉體上的接觸,但你能深深地感覺到,他不經意又經意地在意著,那不知道是毒品的侵擾,或是潛意識的徘徊。

他一直想知道,別人怎麼愛,是不是愛真的終究會消散,人終究得喜新厭舊?在那些無法入睡的時刻,眼睛一閉就穿越到別刻,看似只是一刀剪輯,但情感、表演與文本的嫁接,可謂是天衣無縫、渾然天成,犬與狼的時刻,那是離開黑夜卻還在黑夜的黎明,狼將睡去,狗將甦醒,雖然最後的場景很爆笑,大叔請脫衣舞者跳舞給自己臥病的妻子看,單仍然一臉吃醋與擔心的苦逼臉,特別讓人發薛,然後突然想落淚,那是愛啊。

直到他看到主角那「專業」的表演後,妻子笑開懷,大叔也笑了,在那歡愉的餘韻中,大叔跟女兒跳著舞取悅妻子,而主角坐在一旁看著,也許是,他看見了,這裡有愛,他打起了那通電話,回扣到開場說從未去過的海邊,前情人的聲音,被海浪的聲音蓋過,未曾想過,海是如此大聲,也許是白噪音(開玩笑),海的聲音讓主角終於睡著,睡在單人沙發上,沙發在海裡,他終於被海水圍繞,被夢寐以求的安穩,或許是某種渴求的愛圍繞,如此簡單,如此好不容易,我要哭了,寫得太好,不是說我寫的,我是說這部片。

18.《奶奶的超八時光》

太美了,裡裡外外都是,誰能想到,長照的平行線竟是青春盪漾的愛情,被攝影機巧妙地牽起了兩者,阿嬤從舊片中看見已故的愛人,而孫女從學習攝影中遇見了愛人,最終在阿嬤助攻弄壞攝影機,並且贈送古著後(女主角真的太太太有清新的魅力了),阿嬤從窗外看出去,愛人在街邊等著孫女,美好地森巴,而愛人們走遠,阿嬤的情卻不是喜悅,那也象徵他的愛情走去,同時是年老明顯地襲來。(幫阿嬤洗澡那段太美了)輕巧卻渾厚的愛情史詩,靈魂已被擊穿,毫不勢利,娓娓道來,好到不行。

19.《天使嘉年華》

完全的奇蹟之作,費里尼巴西轉世,無盡地森巴,直指了節慶的核心,人們在破碎中渴望的,在狂歡中忘卻的?在動與靜之間,本片的設計非常之了得,充滿視聽張力的嘉年華,已經暗處的清潔工、安靜的圖書館,好似光譜兩端的元素,在本片奇蹟般地調和,對味、醇濃而尾韻十足,更是靈光驟現,開場的禁止吹奏的標示,在鏡頭拉開後,竟是極度荒唐的破水平,而扶正的清潔工,鏡頭也隨之擺正(縱然有些生硬),為全片定下了扎實的基調與懸念感。

嘉年華的切片更是目不暇給;而孩子莫名其妙走到了畫框之外,卻毫不張揚;那似故人而非故人的擁抱,穿透我心,兩個陌生人,彼此看見了想念的模樣,而僅止於擁抱與告別,鏡頭不斷推進,在魔幻的寫實中,圖書館被的書櫃被打開,在早晨的街道上,費里尼跟隨著清潔工的歌聲,又一次在夜裡的作樂之後,晨曦也迎接著狂歡,在無盡地森巴之中,美不勝收,有種奇怪的感覺,在我裡面不放過我,召喚著我去閱讀那本狂歡後再讀的故事,好像這部片的某一部分將永遠殘存在我的裡面⋯⋯

20.《母愛是一頭牛》

美透了,用鏡非常了得,搭配剪輯在文本外就做出了十足的視覺悅目,感受性十足,對於牛隻的捕捉,無論是大群體的奔走或是靜態,小至眼神特寫,只能說太懂牛了,而選角也是一絕,小女主的眼睛太美了,完全把人吸進去。

這不禁令人想到貝托魯奇的短片《水》,竟然連閃電都拍得到,一切都太有靈性,也太傷感,以兒童傷痛的隱晦哀愁,卻仍舊建構出一幅拓荒氛圍極其濃重且到位的西部片,而那不可見的大火,與美洲豹,宛如一場視而不見的危機,人人放在嘴邊,但仍舊chill在一邊。

最終的夜戲,星星與夜色美的像假的一樣,但誰才是美洲豹?女孩的經血呼應著開頭的鼻血,從大人吹噓的獵人故事,到女孩複製著的張牙舞爪,那顆從大腿拍爪子意象的鏡頭鋪墊,堪稱本片之高潮。

但大人們一直明顯地在說女孩媽媽不見了,種種設定上就是女孩一直在聽,真的滿到點的,不知道是他們白目,還是編劇白目,一度還以為是神隱少女。布魯斯太帥了,完全受不了,本片拍成長片會看到醉倒。

不知道文本是否有更深的暗潮湧動,總體意象雖做得很誘人,但在內核上仍少了一個首次觀影就被擊穿的力道,但我想對這部片的調性而言,這一擊應該要是最重要的。

21.《被告毫無悔意》

體感上猶如看完一部長片,但不是因為枯燥,而是敘事與呈現的沉穩與游刃有餘,擁有伊朗大片如《分居風暴》之風範,主題上雖為常見的抗爭,但透過文本的設計讓這場抗爭變得極具意義性,由兒子/男性,作為母親/女性需要去拯救的對象,但同時卻又在為女性的鬥爭中,使得這位母親同時作為抗爭者與抗爭者家屬的身份,讓抗爭運動的反應在母親身上產生了兩種層次。

全片有兩個場次特別吸睛,一是在車內面對車外的抗爭,玻璃瞬間被擊碎,二是在樓道上與不負責任的父親爭執,自動燈一直關,母親一直反覆地打開。全片對於抗爭的心理,展開了另一種觀點,為何、為誰而抗爭?而面對抗爭時的牽掛與恐懼,與抗爭的目標與盼望衝突時,或許才是抗爭真正的雙重困境,讓我願意犧牲,變成我願意讓別人犧牲的精神維度,已然引至當代抗爭者面臨下一代抗爭者所必然去消解才能更加攜手勇往直前的一道,屬於善良,卻幫助著邪惡的坎?

22.《涸澤深處》

《天堂之日》也得甘拜下風,怎麼把人、動物與環境在鏡頭裡呈現得如此靜謐而震撼?這不用大銀幕看的人,看得懂這部片在幹嘛嗎?被整個世界所包圍,被那種寂寥與絕望包圍,牛就這樣靜悄悄的死了,在火光中,那雙令人難忘的眼神仍持續望著。

把人拍得太好了,幾乎窒息。伊拉克沼澤地真實電影。怎麼還有騰空的工業體?沼澤朋克?服了。但開頭的疊影是不是有點雞肋?

23.《我的媽呀》

「When you're allowed to be who you are, all doors open. Your mom.」非常偉大,史詩一般的作品,從四處漂蕩的旅行者母親切入,那些多麼浪漫又酷的經歷,駕車而行的酷媽,載著的除了是復刻的超好的ikea藍色帶袋子,更乘載著女兒與母親間這種非傳統相處關係的張力到最終的理解,很像《Xi Xi》那樣。

最後媽媽開到雪中,車子的打滑做得極佳,車子逐漸解體,旁白說,媽媽就像還在開車一樣,手僵在那裡,這樣臨終前的病痛結合著一生的不羈,又蕩漾,又惆悵,十分一絕。

全片的物件、動態細節都十分了得,羊毛氈的質感,讓毛球成了自然的刺點,充滿生活的歷練,而輕輕吹起的風,動畫做得太太細膩,很幾個magic hour的場景,我都宛如身處真正的鄉村西部片中,感覺全對。

對於現實生活中那些物件如何觸動我們的情感,本質拿捏得相當精準,沒想到羊毛氈連沉入海水都可以復刻,開車時物件搖晃的動態,母親自信而飽經歷練的臉,而眼睛竟然還有眼光,穿插著靜照素材,卻還為靜照內外做足了動畫,以母親為主體去擺放照片,周邊景物不斷改變,但母親就好像做自己般不動如山地燦爛,而照片裡的人還被重做了關節讓他們動起來。

太多巧思了,太下苦功了,每一幀都真誠細膩地令我震撼,寫到這忘不了烏鴉形象的女兒,在後照鏡裡,在路邊與小狗看著母親的車遠去,狗的動態也做得太好,好到我以為羊毛氈停格動畫也具備轉繪的技術了?

各物件的材質也太好,一切都太好,24分鐘的片長,在動畫短片裡,根本是史詩的史詩,然而,真正造就史詩的,還是那拂微風,彷彿那溫暖、渾厚出吹了銀幕,吹入了心田,但車仍要遠行。

24.《媽的星期六》

「因為今天是星期六」看哭了,太神了,一個普遍的母系家庭困境,在單一空間中,動畫創作者以不同的空間層次去建構,象徵自我的靈魂所建構的彩色自然,灰色的家庭日常,以及身體、腦袋可以隨時具現出的一切家庭需求。

在這樣的設定下,又多了兩個空間的昇華,一是媽媽變成巨人,二是進入黑暗空間,這部片,令我深深感覺,我任何的文字都無法描繪出我所看到的日常瑣碎與震撼,內在與細節與情節與想像都勾勒得無與倫比,無話可說,必然入圍的片。

25.《世界岌岌可危》

非常熱血,雖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大量的奇觀與解構性的顛覆,破壞了競技運動本身的意義,充滿複製人的地球足球場、不揮杆到球場都淹沒只剩小島的高爾夫球員、完全不聽副駕的越野賽車手,當規則被「自我」顛覆,讓人在各種奇思妙想的奇景中深省,但不確定深省出了什麼,只是球門發瘋地亂竄之際,還是有種澎湃的心動。

本片使用運動競技電玩作為媒材,完美了發揮其能建構出的宏觀與荒謬,但題外話的是,建模類的電影,雄影今年首選還是《Aferrado》,有奇觀、有深思外,還多了生命與感情。

26.《黑色義大利麵》

黑色義大利麵。本片從演員到環境並佐以民族感十足的音效,讓寫實中透露著悲劇色彩的神秘氛圍,十分誘人,而對白與情緒也處理得相當節制,一個貧窮至極的故事,貧窮到四代子女齊聚一堂,卻要舟車勞頓跨越邊境,才得以用兩頭秀髮換得一包義大利麵。

本片把這樣的處境處理得格為具有電影性,不賣弄悲情與勵志,老母親的眼裡是充滿人性的,非上位創作者視角的悲憫,母親對女兒的選擇,看似是憤怒而痛心,但又在現實面前無法出口,杯中的茶水,甚至是浮著油漬的煮麵水,無以言表的情緒,被極具電影的高級理解,化成雙手摩擦杯口的共鳴,低沉又尖銳,我們還不見水面震盪就已黑了畫面(有點可惜),但音效穿腦著。

直視鏡頭、坐沙發、丟棄的冰箱、單腳的洞洞鞋,好似魔幻的符號與場面,在大山裡zoom in,老母親不明所以卻大機率負面的神情,莫名令人不安。

27.《只有我和你》

我破防了,眼淚流了下來。彷彿一切被動的,哀莫大於心死地滯留在那個,看似溫馨但實則帶刺之處,但他仍做出了反抗,是無聲的,卻震耳欲聾的,那段舞蹈直面著 Léo,也無論是哪個 Léo,我的眼淚掉了下來,電影跟舞蹈是多麼有交織的藝術,在時間中調動著身體與空間的同時,竟撼動了靈魂。演員太好,攝影也是,結尾捅進去捕捉到的眼神,雙管齊下,絕中絕。

28.《暗流》

難得看到把南北韓邊境題材處理得如此田園詩意,但卻暗潮洶湧,對於製造那懸而未解的恐怖,十分有一套,自從撿到了砲彈,幾個場面的設定都讓觀眾在安靜與樸實帶有點疊影濾鏡的自然中,膽戰心驚,覺得隨時要爆炸,妹妹用「爆丸」(很有趣與當代童年共鳴的元素)玩時、放在背包裡奔跑搖晃時、在教室裡摔在地上時,我們不曾真正看他爆炸,但令人生畏與擔憂。

而爺爺作為戰爭下具現的受難形體,聾耳與斷手,默默不語,又再次安靜地加增了邊境鄰近衝突的恐懼與歷史痕跡,而父親的角色,最終作為需要照顧、扛起一切的人,其乍看自適卻無能為力得面對的焦慮與恐懼,在最後的follow與遠景下,顯出邊境居民的孤立無援,好像貫穿在全片對話卻沒出現的狗,被水蛭吸上在水裡游了三天都擺脫不掉,終於拿掉後狗就一去不復返了,或許離開是唯一的方法,但人又豈能像狗一般說走就走?北韓加裝了噪音干擾系統,如水蛭一樣,附著在邊境居民的耳道,使人精神崩潰。從北韓因大雨沖入南韓的水,帶來了砲彈與地雷,這是「另一種」砲擊,非常有意思與深意的設定。

但全片還是偏向無聊,狀態的堆疊仍不夠精練與到位,但製作水準與調性把控卻十分一氣呵成,文本的動線稍嫌不精妙,總是發現一物,然後就用環境的字樣或者收音機、電視機等張口就來的資訊補充,去解開設計的懸念,可見對氛圍有一定程度的造詣,但在敘事上,還存在門檻,因此仍不算出色,可與「2006」一比,其文本之於影像的渾然天成,是本片當前望塵莫及。

29.《賣蚯蚓的女孩》

畫面將人物處理得相當得宜,而本是千篇一律的弱勢人物紀錄片,但實在太多人物情節線了,照顧媽媽、照顧妹妹們(妹妹們捕捉得超好)、不存在的爸爸,還要搞定屁孩集團,搞得情節異常緊湊、處境加劇,變得好看,且本片還在細節處開了花,倒吊著妹妹,陪神經質的老媽到戶外,還抓蟲去論述供需理論,或者放棄自己心儀的髮夾選擇給爸爸買蛋糕,當屁孩集團再次襲來,被掠奪的蛋糕卻重新出現在家中,而沒有回來的卻是爸爸,這樣情節於文本上非常有對照意義,但真正把全片昇華的是,前來示好的男孩,被女主角喝斥而離開,女孩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微笑,黑幕。餘韻難以消退,非常蹊蹺而刁鑽的一個情感捕捉,被打動了。

30.《怒》

Qaher,不是憤怒,是各種不公在民族體內的燉煮。本片沒有憤怒,反而起手全是侷促,一巴勒斯坦人,同時也是一個來自加拿大的外地人,而那本護照,永遠無法同步著他的族裔,本片並未用三幕劇處理這樣的處境,而是如公路電影般的節點,帶出了從郊外、街頭,到中產階級,最後道關口的幾個環境隱喻,層次分明地去道出主角的身份差距,與羊的相處、耳環、令人昏厥的幽默,最終在哨口的衝突。

他並不像傳統的人權電影,過於憤怒與二元地輸出,它燉煮著,連主角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滋味,對於巴勒斯坦人的身份與處境,本片高明地作用在一個人的體內,呼應著「Qaher」,而非外界的對具體對立,令人看完久久無法自己。那本要送給女兒的羊,跑出了邊境,一隻巴勒斯坦羊,比巴勒斯坦人,還要自由,但其中的寓意,要比這還深遠地多。

拍得特別好,羊尿尿太好了,文本寫得太太太高級,又自然地不做作,跟羊一起開啟公路,本身既是情節的懸念、趣味並延續到後面的小幽默假反轉,到真正的立意昇華,一個元素的文本價值用得如此淋漓盡致,美麗島人權獎強勢預定。

31.《古生物課》

滿要命的,跟烏克蘭孩子們一起上了一堂博物館的古生物課,稱得上無聊,我想這恐怕算是紀錄片裡特別偷懶的一種拍法,這個形式應有更多細節的洞察,透過紀錄影像去辯證出真正想要表達出:地球進化了幾十億年,人類依舊的互相殘殺,而不是用這種僅止符號化的形式,開頭的博物館避難,作為全片合理化的時空背景,然後就是毫無造詣滔滔不絕的博物館校外教學觀察。

而且小朋友真的聽得懂這些嗎?我覺得教學非常不兒童,這就在電影之外了,但孩子們那麼投入,實在感人,尤其孢子起火那裡,三個女孩嚇壞的驚喜反應,太愛了,但還是一點都不能挽救這部片怠惰,當然我們也可以說是端看與觀察日常的聯想,也可以說那些頭骨的空景訴說了一切。

總之,我是不買單的,把一件複雜的事,試圖去脈絡簡單化,用電影來遮掩這種噱頭性的共情,我覺得過分點說,算一種剝削與消費,切入點與設定是有趣的,但拍得完全怠惰,這樣膚淺的作品出現一部可能還能哄騙一些人說是清新與深意,但再多,就得嘗透電影以標籤化、符號化為自詡的惡果——沒有內容,大家繼續用自己狹隘的觀點想像,那敢不敢再更簡化點?12分鐘也可以這樣浪費,我甚至不知道多看一隻刺豚的時間,對本片有什麼意義?

32.《到森林去》

情感之細膩。一開始還有些嫌棄動畫的處理上,過於大膽使用大量靜態,直至走進森林,音樂斡旋於水性媒材的掌握,讓全片的動態達到了無以倫比的維度,兄妹奔走於樹林間的尋覓與追憶,一度令人忘卻呼吸,宛如動畫夜間版的《幸福的拉札洛》。

33.《男孩們的盛夏秘密》

節奏很好,看似徐徐推進,卻不知不覺地在明媚的假期中看完了。關係設置的非常有趣,酷兒母親重組家庭,兩個兒子萌芽新的情誼,可惜的是,部分情節說教感真的太重,有種酷兒面對下一代酷兒的教育指南感,十分敗筆,但還是拍得很美,而且有些魔幻感的設計,像是個別跟兒子談話,卻混剪在一起,最後交織在同個畫面成為相對,而「相對」一直是全片的主題之一。

我也特別喜歡突然拍叔叔睡醒走了幾顆鏡頭回到屋子,如平行世界的人一樣,告訴兩位母親南河們什麼都沒發生,但這個「沒發生」卻又在最後車子裡夢境般的回憶中,關於接吻的討論裡,後座兩位男孩的小指勾在了一起。

本片好看的另一特點,也是事件發生得足夠細膩且層出不窮,起手酷兒重組家庭的關係隔閡已然是足夠精彩的話題,但接著卻進入自慰教學、看女孩胸的性向確認、母親的監視間諜戰,都讓本片的情節在細膩的感情迷走中跌宕,算是同題材短片中,於情節設計相對豐富,而不是僅流於「狀態」的短片,而且拍得美又演得好,設計還亮眼,可謂是出色,但在一眾出色中,卻仍是平庸,可能說教感真的太扣分。

34.《兒子死後我想修復他的身體》

​​腦洞大開,一本正經說幹話,荒謬程度遠大於軟科幻,一個人可以自由地拆解自己的身體,讓他認知到自己與眾不同的排異感中,也許他有幫助所愛之人的使命,所以他將身體拆解給有需要的人,斷手的女人給手、被強暴的女人給屌,更把自己的心臟給生病的媽媽,然而媽媽卻在兒子死去時,希望能拿回所有的身體,以「回復原狀」,但最後發現自己的心臟是兒子給的,那什麼才叫完整呢?是可見的完整,還是因為成全而完整?

當然本片可以思想到很多維度,甚至超譯,但本身也可以看作一個戲謔小品,影像質感與水準完全沒問題,而動畫剛好飛過會出戲的基準線,噱頭遠遠大於情節設計,因為情節確實滿無聊跟套路的,但在此噱頭下,反而還延綿出了一些乍看深刻的立意,非常容易讓觀者上當,我自己也看得挺入勝的,而且對於創作面的巧思也有很多小趣味,在醫院的機位設計也非常聰明且到位,開始是上帝視角的TOP,讓我們看到一個人沒有眼睛與嘴巴等等奇觀,再來則是從頭拍過去,我們看不到媽媽收回了器官,留下了懸念而蓋上了白布,同時也規避了特寫的特效處理。

而在序場兒子的工作正在送貨肢解的假人模特兒,而與媽媽對話時,背景的商家還拿斷手起來端詳,而最後則是呼應著故事,背景墊著心臟的低頻,也不禁令觀眾留有餘韻,還是算挺精心的作品,如果文本能更精湛,那或許真的可成神作。

35.《幸好你不在了:)》

開場拍得很有感覺,男子拖著一具屍體,大概準備肢解,一些瑣碎的動作拍得很仔細,鋸時,另一個男人突然開門問道:「爸爸在哪裡?」略顯慌亂,但又顯得沉著,這是第一個懸念。第二個場景在早晨的碼頭,估計沒怎麼睡,用對話完成了場一的懸念,長兄的精神缺陷與失意,自己承擔著了解的困境,以一顆檸檬作為記憶錯置的寓言,這樣吃難道不酸嗎?誰喜歡吃檸檬?

船來了最後長兄又問了一次恐怖的問題:「箱子裡是什麼?」沒有人回答,而長兄自己想起了,他歡欣地在船上起舞,他們擺脫了島,擺脫了箱子裡的人,但擺脫的事物似乎從此要跟著男子直至天涯,他的神情裡若有所思。

如此解讀好像挺有寓意,但其實符號過於隱晦,對於心理創傷的激進行動,僅顯示了某種遺忘的象徵與壓抑,似乎可以套用在任何語境中,比起一種簡單凝鍊,可能更淪為一種過白的空泛。拍得是悅目,但對話戲的運鏡感覺相對不經心,謎之晃。

36.《升旗手》

「只有漠視的人,能以生存。」感覺沒想好怎麼收尾,只能跳繩了,在這個迴圈裡跳著吧?整個氣味是好的,想到我小時候被迫加入柔道隊的痛苦,師長、父母沒有人願意聽我的感受,只說我不會吃苦,令人遺憾,在本片這樣的壓抑與難受也很強烈,縱使沒有給我們什麼樣的資訊,但從男孩的狀態,那樣的不快樂是真實的,而說謊是他的絕路,但大人往往在這種撞快下是何其冷酷的,乖乖地寫悔過書,真心地表達沒有想擾亂群體,只換來老師說「沒反思完全」,男孩瘋狂打著自己巴掌,老師說「幼稚⋯⋯撿起衣服去集合。」體諒是如此吝嗇,我巴不得他穿著升起手的衣服跳下去,而不是跳繩。

媒體採訪那裡,主播伸展嘴巴,男孩明明是受訪卻說忘詞等等的調性好像有點跑掉了,是戲謔、有趣沒錯,但花篇幅去揭露學校與媒體共謀的一種形象,似乎對全片聚焦在男孩的處境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主題上也略顯失焦,或許就只為了帶出那句,如果連最小的學生都可以,那表示學校的整體質量很好之類的⋯⋯那可為敘事效率低下,但本片本來就沒什麼文本可言,以至於不夠縝密與雕琢整體佈局,也倒置片子終究流於狀態,但這狀態又不夠具有形式的表述性,必然淪為平庸,但與老師對手的對白還是十分到位。

其中對台海符號的置入,還挺耐人尋味,但試圖僅以符號元素就勾勒出壓迫的本體,還是刻板至極。影像雖不特別亮眼,但壓抑感還是有做到一定水準,男孩與老師的表現是全片最大的決勝點。讓我比較好奇的是,是不是升旗前真的有12個瞬間。

37.《女巫紀事》

與其說本片是輕描淡寫,不如說是不明不白,在影像詩的處理,或實驗性的處理,其實非常薄弱,照片以聲音去活化也已是套路而缺乏敘事意義,而對於「日記」的元素,無論是設計或是紀錄本身,也都在文本上的故弄玄虛遠大於情感與表達,如果能讀懂其上的印度文,包括後面的報紙圖文等等,突然整部片的清晰度與暴力程度就顯著地非常非常多。

這是以Assam村落為象徵的一場「印度獵巫」的控訴,是對女性的嚴重剝削,本片試圖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去完成一種抵抗,但卻看起來更像沒有預備齊素材或想清楚如何在有限片幅內完成「實驗性」與電影表述的打稿片段。

議題非常重要,但呈現得相當不到位,使全片其實是裹挾於某種議題憤怒與神秘主義的噱頭,如果沒有這兩者,單純是一個個人私電影的話,相信這部片買單的觀眾更少之又少,他的粗糙不是一種形式,而是一種階段性的不到位就趕以示眾,無論在文本與形式上的創作,對於其想追求的實驗或某種粗曠,還遙不可及。

38.《六個反抗作者的劇中人》

排練場電影幾十年來都不算少見,但往往都能拍得引人入勝,不論是否新穎,表演場域中所激盪的人性衝突,總是一大看點,本片當然也撐不上新穎,但到位的群像表現與具體的人物動機,讓全片的衝突得以建立且稱得上好看。

一位近乎瘋狂的年輕劇作者,藉由劇作去表達自己在家中遭受的冷落,而這樣的冷落,他也自認發生在有課程安排的表演課裡,於是他帶槍歸來,只因為老師不讓大家眼自己寫的劇本,於是以槍相逼大家出演這最後一場戲。

這當然很荒謬,比逗馬電影還荒謬,縱使在衝突與場域的設計上都很有那一味,而前面情節所練習的即興角色功課,也讓這場戲在老師的操控下,從演員們服從持槍者的安排,到一個「大家都愛你」的即興表演兼心理治療,當然,可想而知接著而至的是一記制服持槍者的重擊,但在他婚去的夢中,是一場精彩的謝幕。

男主角的選角與表演非常非常到位,幾乎嚇人的程度,群戲表現也棒,各元素的統合也相當對味,讓排練場的詭異逐漸瀰漫,作為一部小品,算是品質到位,卻也稍嫌不夠出彩。

39.《茱蒂她爸》

真的比較沒有亮點,全世界各地都在拍攝自己版本的「帶子車手」,這部片給予我更多的價值,是看見「某一種」埃及的面貌,看見亂丟垃圾、不戴安全帽、骯髒的3C店,但對於人所面對的處境,還是通用著全世界若是短片那套套路化的公版,以至於除了環境與演員的地域性,其實一切事物都沒有什麼區別,對於電影的理解,對於處境的洞察,都流於片面,對人的關注也都淪為又一次將被忘卻的換湯不換藥,這非常可惜。

但製作水準是沒有問題的,把在地法外之徒的困境與調性整合得挺對味,對人物的捕捉,我們也在十歲的小女主看似停滯的表演中,感到一種樸實的自然與無聊,也讓這部片文本上的扁平沒有顯得特別可憎。

而最後不免俗的,當然得反轉一下,爸爸的販毒包女兒主動背起,也是全片女兒極少數的對白之一,他一直看著爸爸,看見那些處境(縱然處理得刻板),然後因為愛爸爸而決定分擔處境,也預示著罪責的傳承,看似是親情故事,其實是階級複製的恐怖故事,主題與情感說得是很好,但要怎麼拍得細膩,是許多同篇幅的作品做到,但本片卻依然刻板之處。

40.《詩人》

處理得非常刻板的作品,底層與詩人,兩者並不對立,但在社會下或許標籤中是對立的,而本片所呈現的,還真的僅止於社會的標籤,而非電影能看見的眼界,從開場就開始堆疊我們已然悉知的底層刻板印象,女工、階級「性」,通篇則以無情節的「狀態」切片堆疊,而流於一種做作的不作為,是當今某種亞洲電影之氾濫,規避了打模劇作到不見情節,但資訊與情感卻在推進的功底,那些停滯是無意義的。

而「郊區詩」的呈現,也遠遠令人摸不著頭緒是表現一個入門者的真誠,還是一個民間的大師,因為不真誠也無底蘊,與全片一樣,那些流於氾濫而空洞的字眼拼湊,令人不適,這也擴及到鏡頭的設計,擺明了煽情與刻板美學,卻自作樸實地遮遮掩掩。想念孫一通。

⚡️暴雷觀後速記⚡️【臺灣組】

1.《工》

力X位移=工,百變內褲,斑馬奔過,短短10分鐘出頭,我反覆看了快一小時,我好像懂了什麼,於是我什麼都不懂,敲碗整部片做成展覽展示那一張張快閃的圖格,都值得細細品察、反思,線條為主的動畫,簡單的幾色,彷彿勾勒出了所謂創造文明之「工」業世界的真相,在聲音的烘托下,已然成為史詩。

(好愛那些動物與人偶,雖然大家好像都很慘,酷愛天然氣接收站,酷愛大火,但這部片讓我愛得好蒼白,也愛得很真誠。)

2.《貓與雞》

從雄拍放映,到金穗,到一些機緣再看,如今又看,已不像先前那樣把自己看得花枝亂顫而心浮氣躁(畢竟太愛太驚艷了),終於可以沉穩地看這部片,果然打動我的地方,除了阿嬤差點過去還是超爆笑之外(真的又笑出聲),果然在細膩處又有不一樣的動容。

過往一直不懂何謂「貓與雞」,開場的雞,餓了總會回來,阿嬤是這樣相信的,他們用塑膠籃簡單堵住一下出口應急,但沒多久,雞們便紛紛跑出去玩了,這就是自然,這是本性,他們出去,或想回來,只要「門」開著,他們就有本性,眼前悠遊的雞們,接著迎來的畫面卻是以無生息的貓,在開場就完成了呼應。

而後,貓咪與三人在外流浪,尋找「棲身之地」,而雞卻跑進家中侵門踏戶,客廳的「門」開著搖曳,如果華語短片有塔可夫斯基,其精髓莫過於《貓與雞》,曾經我是直覺感受著,如今我是親眼見證著,就是這場戲,亦真亦假,如幻似夢。

第二處動容是在停車場,聊完貓吊樹後,女兒往樹上看,小小的在鏡頭裡,天下著雨,落在鏡頭上,好像眼淚,全片完全沒有交代貓與人們的情感,但卻在這些不可思議的幽微調度中,濃烈無比。

第三是,終於看懂聊「入土為安」的意義,在大火面前,阿嬤叫貓快逃,在燒了,我突然也猝不及防地在體感上恐懼,如果我死後有靈,在火焰裡焚燒,我也忌憚與恐懼;屍體好像不見了,貓逃出升天了,穿越樹林,遙望天空,遠看著火爐前愛他的人們,可謂開場實體雞/生,收於貓的虛幻pov/死,頭尾完美地閉環著,何謂生與死?成為彼此到倒映。

我此生還能在哪看到這樣的華語短片?如果時代辜負他,歷史會為其留名,回望的人會為他喊冤。畫面、調度、表演與文本還是了得中的了得,他沒有競賽之勢,他滿含生命之靈。

3.《春天》

已不知看了第幾次《春天》,每一次還是靈魂被擊穿,那些臺詞與情節,乍看如兒童囈語或某種反傳統的奇觀,但他卻明明地震撼著靈魂,帶我們不明原由地探尋,發現字字是最扎實與深刻的幽微洞察與情感。

這是臺灣電影的一次奇蹟,在文本的創作上,細膩地不可思議,一則則都是驚喜與眼淚,想當公車司機,因為喜歡零錢的聲音,選可樂好有品味,打嗝好大聲,你是大明星。

(但滿bug的是,結尾處理有點沒有前段高明與脫俗,而是有些刻意要讓兩人錯過。)

願我們都有紅豆的眼睛,把手像望遠鏡聚焦在眼前,看見這個世界那沒有人相信存在的大象。Daikon and Bean met at the edge of the world, then that hot summer turned into spring. 全片最重要的意象,是一台紅色的販賣機,與白色的管理站相望。

4.《所有人都在死》

才氣沖天,奇蹟之作,初看不明不白,再看驚為天人,文本絲絲入口又向外發散,每一場戲都有數十個可供發展的點,都留下許多元素而生的懸念(創作者展盡的設計巧思使得觀者陷入無窮超譯),如醫生或瓦斯行的場面,甚至每個角色都可以再節外生枝⋯⋯而本片皆只取其一前行,再取部分緩緩回扣,好似一部影集的前導,讓人必須馬上再看下一集。

在本質上可謂是《男人女人未來人》的換湯不換藥,片中的主要角色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生路,但在瓦斯行的那爬滿螞蟻的神像與背景的地震播報聲中,其實早已預示著「所有人都在死」,有點像柯恩兄弟的電影,每個人都各懷鬼胎,導致整個犯罪現場意外百出,拿了錢不走還留下來玩牌,給了錢不趕人,還養鼠為患,殺完人不走還用飲水機洗手。

一層又一層用看似「偶然」扣連,實則是以每個人求生或自以為安的「動機」去推進,甚至一度車要被開走,但最終對主角來說都回到了原點,他還是拿到了錢,可以去醫生口中所謂可能比臺灣「知道多一點點」的美國。

但「戴珍珠耳環的少女」拼圖卻在震盪中一片片墜落,而有人說那幅畫代表著「細膩的眷戀」,最終以為這宿命只眷戀男主角一家,沒想到,大道無情,地震彷彿而至,每個人都在死,可是當空景跳出來,城市依舊聳立,那這究竟是世界的餘暉,還是主角個人世界的崩塌,我們不得而知,也無需得知,因為我們也正在死。

本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套鏡頭,是遙控火線放在油桶上,而瓦斯口貼著的收據徐徐飄著,多麼詩意、縝密、不張揚地回扣著的毀屍場景,可是我們看到主角在另一台車裡,一坐再坐,天色變換著,在這樣的靜滯中,我們看到了掙扎,在表面的靜看見了無盡的動,在表面的惡上,瞥見無盡的善,非常了得地把這一切苦難放到最大。

我們沒有看到麵包車爆炸,沒有看到誰按了遙控,我們看到主角提著滿是鮮血的三公斤三百萬回家,他說那只是一些東西而已,是敷衍,也是本質,我們看不見結果,只看見過程無解的困境,但過分的是,本片說,那一切都是徒勞,下一秒就要死了,太了不起了,我看哭了。

全片的陳設、道具等等元素太多美學、細節、不經意值得好好細品,而台詞還是透露著范文翰從「朋友」到「未來人」的戲謔、潛台詞、舞台劇、機械感,總之沒有一個詞好形容,所以我說了一堆,尤其開場醫生說的那段話,都讓我每每覺得范文翰肯定會是個很好的 one liner 脫口秀藝術家。

太豐滿的一部片,范文翰就像庫柏力克一樣,帶著自己善良的惡念,或純粹是趣味,試圖染指著每種電影的排列組合,從「未來人」的黑白/愛情/軟科幻,到「所有人」的彩緻/家庭/硬犯罪,接下來范式的虛無主義將骰出何種排列組合,令人無盡地拭目以待。

忘了說重點,本片好看到不行,25分鐘上演時間消失術,而且炫光耳環好扯,泥鰍還啥魚的冰桶裝前用秤的也好扯⋯⋯方方面面都拍得好到位,就是篇幅太短讓人不過癮而大怒。

5.《夜航的一場儀式》

大銀幕電影,第一次在金穗看久久不能自己,這次再看,看出建模感了,但還是嘆為觀止,開場拍攝澎湖小島上的牛隻,而牛隻腳下的土地,是一座座墓與廟,而後面的大海與大船也是,在加速下凝練了時間的速度,凝練了時間的變化。

而後進入「夜航的一場儀式」,交織在虛實之中,眼前的廟突然如在海底燃燒且是倒著的火,而眼前的大船一艘艘著著火從海平線磅礴地航向鏡頭,祭典的歌謠傳唱著。

本片透過掃描與建模,乍看建構了一個數位之於虛,實拍之於實的媒材與文本的呼應,但若我們更深思考,何者才是虛,何者才是實呢?這場儀式如果僅是虛幻,又為何發生呢?電影是「如何觀看」的藝術,本片不僅改變了我們觀看儀式的方式,更讓我們難得地貼近看這些我們不曾好好親近的事物,我們可以近到那些神像、法器,甚至屍骨都特寫在整的銀幕上。

儀式對我們是何其陌生、何其遙遠、何其敬而遠之,但電影是把它們解構了以去魅,還是讓我們看見那敬畏的本質,我想看完本片後,在夜航中,沒有一句對白,但答案卻不言而喻。

6.《跳房子》

記得什麼,又忘記什麼?導演劉人鳳繼《乙方及其後》家庭私紀錄重返舊屋後,於《跳房子》更神乎其技地展現了私紀錄結合設計的當代國際紀錄片大宗技法,將家中的那晚除夕夜還原成一微縮模型,帶給四散在各地的家人們重返十年前的回憶與忘記。

非常非常細膩、動人、好看,上演了一場時間消失術,用最好的手法設計,讓那些細節如魚鉤般倒勾在觀眾心上,難以逃脫,並給予被攝家人們一個極佳的平台,去談論著他們對原先家之空間的點滴與看法。

瑣碎最為尖銳,家人們各自現在的家中,挑著模型「不夠還原」的毛病,那些沒放上去的呼拉圈、軍帽、壞掉的門鈴,或者記錯其實早就換掉的電視,說著自己健忘的媽媽,還記得紅椅子的優惠購入價,而爸爸lag一陣才想起來這是老家。

猶如《雜菜記》與《黑晝記》,一起經歷過兩者,由無法言喻的時間衝擊,如今看著《跳房子》,無比感恩劉人鳳真切、敞開地與我們分享,當年對告別的逃避,如今對告別的善待,那再重塑的模型,有如痊癒傷口的疤痕,是歲月的美麗,最後在城市夜景光點中的一隅綻放,而家在哪裡?

年復一年板橋燒肉店的交換禮物,是家的回憶所在,當然新北耶誕城更是時間標記,劉導真的很擅長在紀錄片中留下瑣碎、幽默而刺人的細節,包含把工地藍白布畫壞的呈現也很爆笑,而我就在新埔的工作室,看著這部片,也堪稱魔幻。

而全片已經如此好看了,豐富度卻還遠遠不僅於此,他講述了那台取代映像管的液晶電視故事,他剛來就準備流浪,最後壞了,扣合著整部片的起伏,離別、流浪、放下。

而舊家也巧妙地搭上這條副線,輕盈地講出那在「乙方」時沉重的後續,如今彷彿成了一種深深的祝福,縱然家人的想法不同,如弟弟喜歡新住處,爸媽也暫時想留在自己的住處,但本片讓整個家的觀點一齊綻放,更深地讓我感覺,這就是家,淚目。

(恐怕又要入圍金馬獎)

7.《落雺》

我差點醉到昏過去,嘴巴根本閉不起來,太美了,而且這種美可能是很可悲的,因為是生殺萬物的「落雺」,本片斑駁又霧濛得不可思議,色彩繽紛卻不濃艷,呈點與線優雅地跳躍著,有著與前作《死囡仔》那般對色彩、空間、鏡頭等形式上不可思議的造詣。

但在運動的呈現上,這次貼合的文本不像上次的生猛,而是有種雋永與瀰漫,動態在酷似黑色電影的扭曲型鏡頭設計與運鏡調度上,不僅讓我們微觀到事物隱晦的本質,更是悅目得令人流淚。

青蛙撞到口罩開始游跳那段,我直接死了,直接沒了,我跪著看,技術好不好我不知道,但那個美超過了認知,全片這樣的靈光無所不在,6分鐘我像經歷了60分鐘,目不暇給。

部分背景感覺有墊實景,有些地方像牆面還有切痕或水泥感,有些地方向天空般朦朧,不確定如何做的,但卻讓這碗濃湯看著模糊,喝著清爽,尾韻卻是上頭,也意識到某堵牆面。

人類排放著種種落雺,濫放的福壽螺、河裡的垃圾,對於自然,在都市中逐漸忘了敬畏之心,好像另一種《鷺鷥河》一樣,本片也有「無極玄天鷺」 ,在都市裡,自然仍是主宰,好像與媽媽說的「我意外碾死了一隻鳥,眼淚不能滴到身上(台語字)」⋯⋯

不知道是不是空氣太髒了,鳥不想飛,但我們與自然的碰撞,讓我們回望著那些排放的囪管、遮蔽天空的大樓、電線、擁擠的交通工具,如創作者般,我們亦使用,也亦開始反思,如何尊敬。

特別喜歡開場進門,人變超大才漸漸縮小,這幾乎要成為莊淯津的作者標籤。

8.《浮游物》

又見本片,再次深深感到,本片切入點的洞察力本身就簡直是所向披靡的,臺灣的移工工廠裡那浮游著的臺灣人,是在地人還是外地人?這有點接近很早年比較常見的「領事館」作品,在館內是他國,在館外是本國,而這個本與他的錯置便產生了一種極大的反思與辯證。

本片最可貴的是,它不但沒有藉此洞察來說教,反而以電影無以倫比地造詣,讓我們好似客觀(終究是主觀)觀察著這顆試圖刷存在感而融入場域的浮游物,而這不只是國籍、文化,更有性別、年齡的懸浮在其中,非常的有層次。

雖然選擇中年大叔乍看是刻板,但真的卻是「有效標籤」是絕妙的寫照,他格格不入地遊走在派對,在廁所前面好像在期待著什麼?他偷學越南文、他用他刻板的說教與長輩式的關心試圖與異性移工們對話、他看著短影音如何與女性相處的毒雞湯⋯⋯

這就是賽博龐克,一種違和感,而場景的調性也非常契合,他穿梭著不只是移工群體,也是整個諾大工廠的機械,但好似在此自在,可以一人躺在空蕩的餐廳桌上,卻是一種賽博龐克式的孤單,看似沒有情節,實則推進著許多資訊,他拍著照,可能是工作需要,也可能是一種打發而生的興趣,他拍著通向頂光的穹口,綠光而下好像要被外星人抓走。

他再次躺在一條條桌子上的某個,上方的氣窗的黃光,有女性嬉鬧的腳步,這顆鏡頭堪稱全片之最,他好像在底層,羨慕著上層的世界,與我們認知本地與移工的刻板印象,全然顛倒,在微觀的世界裡,階級或許不是塊狀的,是點狀的,這可為一針見血的洞見,非常非常了得,以為是通篇人物狀態與構圖擺拍,但不是,是強進而深厚的敘事。

可惜的是,這樣的高明,並未延續到結尾,不但沒翻上去,反而不慎說漏了嘴,女性移工來求助大哥修燈泡,大哥被需要那種悸動難以掩蓋,口嫌體正直,馬上找著工具,還邊說教著:「整晚滑手機。沒有我你們怎麼辦?」而對話也不斷表達大哥是「帥哥」,是「本地人」,大哥也用越南文說了「不客氣」之類的話。

好似兩種文化與本、外關係又交織又浮游著,好像水與油那樣,在一起卻始終浮著,但這卻是我們在本片閱讀到結尾前,就已在體感深刻的感受與資訊。那本片作為結尾的下一步呢?結尾是作為一種對答案嗎?或是一種對觀眾群體的友善?還是創作者並不知道自己一路的鋪陳已經完全奇蹟般訴盡了這言語無法道明的洞見?

在這場辯證中,我們最終只看到了提問,但少了一個翻新的觀點,或更進一步的提問或反思,也或許,少了一個永生難忘的意象,或許停留在外星人來的那顆,把有求於大哥的戲寫在前頭,還更有延展。但也已是佳作了,只是這部片好得不可思議,所以作為觀者與愛慕者,這樣的遺憾甚至是有疼痛的。

但它仍然讓我們對人權的討論,不再只是看一塊我們根本沒看到人的群體,而是集中在一個點、一個人,而且還不是我們想像中的弱勢,我們看著這個詮釋得可為渾然天成的大哥,再次提醒著自己,我們如何觀看,我們不是看他是移工、他是保全、他是本地人、他是誰⋯⋯

我們看的是這裡有一個人,然後看到那裡有一群人,然後再看到那群人裡,有一個一個人,無關本外,只要是人,就有權,當代許多電影已經讓移工朋友,在文本裡聖化的同時,反而把本地人矮化,拉一個就得踩一個嗎?換上一副濾鏡,叫別人別帶濾鏡。

9.《果蠅》

這可惡的才華,讓我愛不釋手,求歡失敗的果蠅,述說著自己的可悲,於是找了個「氣味相投」的人類「同居」,然而,卻有個女子,拯救了男人,卻間接毀滅了果蠅,一度讓果蠅納悶起,求歡失敗的人類,竟還能這樣相處,這個設計讓同陣營的兩物,處境與觀點卻是背道而馳。

創作者與這隻果蠅大概是天才,他的複眼洞察著人性,複眼的畫面也做太好了,兩顆復古的disco球,整部片太頂了,味道太對了,多重元素,但強勁又輕盈,複雜又游刃有餘地收成一線,果蠅、飛蚊症、追焦越來越不準的跟焦師,誰能料到這幾個元素放在同個鍋裡那麼對味。

果蠅有大智慧,他說男人用盡全力聚焦,眼睛看到的卻都在錯誤的焦點上,突然卡接一個追焦畫面幾格,回到女人的背影,已然失焦,天啊,這個寫實寓言,致命到不行,後坐力好強的一槍,我靈魂直接被幹趴。

而女子演得太好,他的短髮在風中飄著,男人看他的pov,哇著魔了,坐在洗衣機上也是,怎麼有人如此高冷地愛著你,隨意地進出你的狼狽與不堪,走出你試圖聚集的焦點,卻還在你眼前。最後他跟學長說不跟下一檔了,那種哀愁,頂到不能再頂,又輕又重,近年看過的拍片題材中最屌、最深、最痛到骨裡,卻又未顯於色的一部,如此多重的元素,情感的穿梭,剪輯與文本的能力完全頂天,甚至逆天,怎麼好看成這樣。

本來想說是《昏飛》與《你等會!》的重合體之一,現在我甚至懷疑它可以一打二,甚至更多,太奇蹟之作了,擺明的低成本畫面,卻靈氣四溢,且不是玩弄作態或堆疊空景,而是一顆顆扎扎實實地敘事,俐落而雋永,大師之風範,而且片尾曲也太好聽了,已經低氣壓,還給我唱低氣壓,我徹底困在這複眼裡了。

最可恨的就是,不要說果蠅不信了,我都不相信有這種愛,但他就是讓你相信了,好吧,我信了,信了就死了,跟果蠅一起去死。

10.《侯硐奇譚》

太好看,願每個地域都被紀錄,每則奇譚都被聽見,每個風景都被注目,每個人都被在乎。從金穗就被折服,如今再看再折服,差點服了過去,攝影的造詣極高,尤其一顆鏡頭,水面倒影,人來人往不經意地踩踏,漣漪過去,倒影裡是採煤工的黑白照片,我死了。

聽完奇譚,回歸了現實的礦坑議題,卻再次用「奇譚」的囈語處理,聲音設計尤為了得,整個靈壓透過奇譚們的對疊,在此烘托到極致之時,蹦!一聲,好像礦坑坍方般一嚇,回到了現實,史料館關了窗口、熄了燈,好像礦坑裡的一切又將被掩埋一樣,令人恐懼與落淚,坑洞的鐵門與鏈條,地上放了幾格照片。

這是一個攸關紀錄本質的電影,關於遺忘的焦慮、恐懼與憤怒,鬼被記得了,就成了神。乍看是堆疊素材配畫外旁白,細看就被那裡裡外外豐富的紀錄與洞察給包圍、穿透、折服。

有一個細節我難以忘懷,相思木崩塌前,一切感覺靜止了,因為空氣被崩塌封住了,然後得往死裡跑,那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說得出來,講得那麼雲淡風輕,細節卻宛如畫面記在眼前般栩栩如生,正如本片唯有真正走訪當地的人們,才能勾勒出這則倒映著現實的奇譚。

11.《化》

從金馬一路相遇到金穗,再到如今,我完全無法把嘴閉起來看,我甚至想要共舞一段,這是一部大銀幕的電影,銀幕要大到生靈至少跟你一樣大,你才能再懂一點他的奧妙,舞姿曼妙、得天獨厚,那古樂的搭配,如風如雨,簡直要死,縱然一切永遠都能再更好,可是已經過份得好。

開場草葉混沌,匯集成生靈,此處最大的重點,取決於是否能通物本片,就是他給了生靈的面部特寫,這非常非常重要,因為這不是面部特寫,這是他看著水面的pov,他洞見了自己,而後,身邊的虛空混沌,變成自然叢生的絕美舞廳。

風與生靈搖逸著萬物,美到一發不可收拾之際,又是他的pov,環顧四周後,切到他的面部特寫,他的複眼們飄散了,啊!心碎!生靈的殼停止了,眼睛們在空中遊蕩著,最後落地之時,只剩一片而周邊回歸混沌之際的水面,它告訴你,這就叫做「化」,我死了,我沒了。靈作。

12.《風的前奏》

哈哈,都看幾次了,每次看到套圈圈機按下去那一刻,眼淚還是噴出來了,哎,電影啊,電影,靈光啊,靈光。

這當然是奇蹟之作,也許是只有動畫才能如此急速又動情地踩著這樣縝密的節奏與渾然天成的轉場敘事,而這更是一部「臺灣」的奇蹟之作,颱風、機車、家庭等必修元素,甚至樂團、辦桌等加分項目,早就被玩爛的事,他15分鐘內包辦你的眼淚,真的是大呼奇蹟。

而雖然動畫的執行面,還有很多不甚完美之處,但在當前的製作環境下,對動畫來說,與其「完美」,更重要的是在表達所述的前提下,盡可能地展現「野心」,本片野心之蓬勃,實景、微縮、剪貼、轉繪⋯⋯多重技法好似在炫技,但能炫成這樣真的服氣,這樣的野心,讓人想砸錢。

這是對於故事片的動畫形式敘事的高度理解與常識,做得又有啟發性,又不失應有的情感,甚至情感遠超期待,在文本上更是無一不精準狙擊了能擊中觀眾的標的,我難以置信,爆棚的刻板印象一次編排到位,就是細膩的史詩。

這在文本與呈現的構思上,已是教科書等級的作品,這遠遠不只是風的前奏,更是臺灣影視、動畫、短片復興的前奏。

13.《從魚塭浮出》

從本作還沒走到競賽影展,到金穗,到如今,看著創作者聽取著每次放映的回饋,把版本不斷優化,感到非常欣慰與敬佩(把回到現在的戲剪掉真是德政),不僅是做一個自己喜愛的作品,同時也積極尋找著與觀眾更好溝通的平衡點。

技法的部分在先前的評論裡都已提過,就不再贅述。這次除了對聲音處理的帶入讓我感到特別襯托出史詩的哀愁感很帶入外,更再次看見了更多在道具上的細節,如變異的茄子、番茄,或是一些愛好者性質的當代小道具與造型設計,如科技槍、建案的微縮模型之類,都混雜在這個感覺萬教雜處的世界,說中西合璧、今昔交錯都過於刻板與二元,這些元素展現著導演的美學與意念的傳達,非常多巧思可以玩味,也透過情節與動作設計呼應出許多跨越或貫穿時空與文化的意象,核心持續收緊,但層次逐漸展開而豐富、耐人尋味。

縱然肉眼可見的低成本,包括演員的業餘感很重,但都還在瑕不掩瑜的範疇,因為那些並不是主要的焦點所在,而更像是沒錢做得精緻的背景,但核心的美學造詣卻不斷展現著野心與思想,這終究都取決於導演作為統籌決策者積累的底蘊。

這次重看,還是被怪目之人幻術中的空拍史詩級魚塭場景給震撼了,看一次震撼一次,太震撼了,也還是很心痛,當鯊鹿被各種人為污染怪人圍視著逃回浮出的漁塭,撲通一聲,心卻咯噔一聲,把環境的傷痕與哀愁、暴力與冷酷用電影語言和元素細節具現出情感,就是本片在低成本的露餡中,還令人震撼的原因。

(雖然爛爛的質感也是很符合B級片的再現,但有些基本呈現真的太爛(都寫在之前的評論了),卻已展盡野心與情感。)

14.《A面:我的一天》

何為完美的一天?本片透過爆棚的細節,在暗中敘事,讓我們看到另一種不能錄在錄音機裡的完美:日曆一撕時光飛逝,暑假已到了最後一天、臺灣與印度兩個時區的時鐘、媽媽請兒子代寫文字、還寫成五年級的錄音帶,明明暑假就六年級了⋯⋯ 「你幹嘛講這個,這樣就不完美啦⋯⋯」

 A面是生活的贗品,但確實真實的幻想,沒有去的動物園,沒有過的生日,沒有得到的超能力戰士,本片輕巧地流露著那些侷促與母子之間的愛,家景的細節爆棚到不行,全片小情節的設定值得一一拉片。

剪輯與劇本的編排更是渾然天成,先認識到這平凡又與臺灣家庭不太一樣的日常,才在一半處發現了錄音機,但卻先進到學校聽到生日快樂歌,才回來重過一次「完美日常」,媽媽說著爸爸被揍的趣事、用風扇復刻著錄音的聲音,而這些「不完美」全被否決。

兒童心理的自卑,在移民議題上展現出很有意思的包裝,這樣跳時序的處理,讓全片不至於流水帳,成功靠編排製造了懸念以更進入情節,畢竟主線與議題本身還是原本那種傳統、俗套與刻板,沒有達到新的洞見,完全靠細節與「A面機關」等設計在撐。

最終媽媽不會寫中文的線完美扣了回來,終於有一個機會用錄音機與老師對話,而這本應是在提升的決勝點,但從這個對話內容,也象徵著本片也是創作者之虞錄音帶的另一種「贗品」,他再度美化、包裝了一些事情,呈現了一種「完美的童年」。

小孩真的演得漫不經心,不包含錄音機亂演的效果,全片的呈現已經不是表演風格的選擇了,幾乎全程硬講詞瞎演,只有皮肉,心不在焉。

15.《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

節目設計本身還挺有可看性,兩位黑人面孔在軍眷宿舍遺址中整理著園區,插著美國、臺灣國旗,添柴火時開始講台語,我們大概就從片名得到了線索,我們中了一個刻板印象的圈套,但這在總體經驗而論也沒辦法,於是我們開始與他們一起進到意識長廊中探索他們的身份與認同,也反思自己的凝視。

全片一度黑畫面,只為了讓你聆聽他們,是純正的臺灣口音,但這不也是另一種「標籤」嗎?不確定是不是創作者有意為之,總之我覺得設定是有趣的,但呈現上其實沒有善用電影本質的魅力與形式。

我們在畫面上看到的也是一個雙頻道的綜合體,而影像本身豐富了何種論述,或本身作為何種表述,除了為我們眼中的刻板印象下套之外(開場放英文廣播就非常具有誘導性),好像深度甚微,比單純堆砌紀實影像或私影像還稀薄,所以更仰賴觀眾一起參與這場意識的流動。

但如果你參與了,你又沒在聽他們說話,一切就比較複雜,比較屬於白盒子的作品,需要搭配一定的論述與場域、外埔物件,去更深地辯證與感受本作品的表述。

不過,總體是一次很舒服的聆聽體驗,最後兩人在傍晚的天色下,聊著照片裡的童年身影,還是小有滋味。我很喜歡英文片名「Awake Before Your Gaze」(在你凝視之前醒來),中文片名「你夢見我時,我已醒來」多了一層誘導式的假設,跟本片一樣,看似詩意,但其實觀點比較暴力,這也是挺悖論的部分,本片試圖在人物與呈現上「拒絕被定型」,結果反倒先發制人地先定型觀眾,滿狠的。

16.《我不是一個形狀》

我覺得我的身體滿難操作的,因為我之前沒有在感覺他,我喜歡耳朵因為像猴子(?)好喜歡私電影的口吻與對身體解構成黏土或果動式的理解,我們自己喜歡的樣子,或想獲得認同的樣子是怎麼構成的?

在酷兒題材中比較少見的跨性別同性戀題材,一場對身體和自我認同的探尋,我特別有感,聲音設計的水聲優柔,好像我們在羊水裡重構。

但以上是我特別去看第二次寫的,因為心裡有怪怪的感覺在呼喚我重看,我覺得人的觀看真的很可悲,我第一次看的時候,竟然寫出下面這些鬼話:

「我其實會有點疑惑,就其實中後段論述時的所有的內容都是類紀錄的旁白在誘導,那其實我要換成紀實影像/私紀錄,其實可能更加有張力,而原本的動畫,是不是不要有旁白,才能留有觀眾更進一步進到這個世界去思考的空間。

我覺得旁白很大程度地剝奪了我的探索欲,而且這旁白又不夠有情感或更細膩、深邃的表達,反而在看圖說故事,覺得文本與畫面其實合不太起來,就概念與風格是很不錯,但是這樣的形式本身如何行使敘事,我尚未看見其本質的展現。

但我很喜歡臉像碗一樣一層層轉動,最後成為圈層,這樣對臉的解構我有新鮮到,但其他大部分就有點像在看當今的AI動畫,很奇觀的身體解構在我眼前飄浮著,但他們有在敘事嗎?還是只是在展示奇觀?我可能還得多看幾次,並與人交流見解。」

17.《這不是我的牛》

當兵所有回憶湧上心頭,全片縈繞著一個其實本來主角都不是很在乎的事情,就是在個體身上的真相與在群體身上的真相是什麼,因為在特定語境下的群體中,脈絡不僅是不重要的,是最好不要去思考的。

「春伯說不是就不是」,因為重要的根本不是你受不受委屈,而是群體會不會因你而惹麻煩,在群體中,犧牲你是最小代價,縱使這件事真的不是你的錯,你都要為群體光榮背鍋,而這延展到群體為了他從端水、連長開合跳,到去拔草時,主角還想表達他的委屈,但誰會在意?

如果不會因此受罰,不會因此受波及,我當然可以展現我的同情,但很詭異的是,當今天這件事會讓我受波及我就覺得你別再鬧了,這是一個很複雜且當代臺灣的處境,什麼才是群體利益,而真的又有人應該被犧牲嗎?

這是千古難題,本片在喜劇技法的處理上,難捏得比較合宜,看得很順口(除了連長的角色在喜劇效果的建立比較單薄,不夠鮮明與特色,失了看點與風采),整個製作的呈現可謂到位,看完也有餘韻,乍看下很像典型版的《洞兩洞六》但在內核的聚焦上完全不同。

遺憾的是,在情節的深度上還是比較混亂,縱然我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是春伯的牛,好像是一個有跡可循的懸念,但基本上本片給予的明示,就是開場居民們持續抱怨著軍方,當然也就大機率指涉了民眾以一隻牛為代價的反抗行動,所以在我們首次觀影僅有這單一線索時,我們就不容易再開展另外一些可能的面相,關於牛所象徵的內核,因此縱然本片在娛樂性上好看,結合地域特色也特具在地意義,但在核心辯證上仍是單薄的。

包含開場有個工整的設計,取笑著另一個導致大家受罪的天兵,而主角隨後的情境與他相疊時,這兩個角色的呼應是否真的深入內核,或僅是情節上的情感煽動,似乎很難再往下辯證,因為在屬性上截然不同,也是本片進到下一個維度需要突破的坎,在效果中能否具有真正的表述能力?

最終,結尾停留在一個狀態上,在軍演聲的烘托下感覺尾韻深遠,但實則蒼白無力,它最終回到了角色的情緒,牛作為象徵遭受了無妄之災,兩者共情了,或許其中包含更深邃的思考,但目前首次觀影的感受上,是相當單薄的。

一個懸浮並不入味的情緒意象,有如張口就來的美學直覺,未能收數整部片的反思與張力,於結尾面相當於對標《金魚缸小姐》,但理應有《所有人都在死》之勢,不過,通常這樣的片已讓我察覺到,二刷後我有概率會嚴重打臉我自己,或許本片設計得尤為深刻與精妙。

18.《房間》

個人還滿喜歡的,挺輕盈的,纖細的情感竄動掌握的滿好的。第一個故事分手的戀人相互點菸的瞬間,某種親近卻忌憚、靜止的惆悵油然而生。

第二個故事原本開開心心的情侶,從100美金的冷氣暗含怒蘊,而最輕微的一推則一觸即發,情感堆疊寫得很簡單卻很一針見血地幽微。

第三個故事也是調性最好的,沒有衝突與矛盾,兩個人安靜、輕聲地聊著天,小劑量小劑量地嗑藥,只為了尋找著當下的感覺,還談到了啟靈藥的話題,亞洲人在意的現在與未來,又一次看似散漫但高效率地一針見血,最後兩人睡著了,好像也沒嗨到,但感覺很幸福;緩緩地餘韻在我裡面舒展開來。

房間象徵著世界各地情人們愛的交換之所,有遺憾離別、由小而大的衝突、也有淡淡的幸福,「Wall to Wall」,想看更多這樣的故事,但在當今短片結構裡,目前斷裂的三個故事之形式並不算少見,如果未能找到串連起的表現形式,那可能在競賽中會失去某種「亮眼」的決勝精妙處,但也不影響它本身自然地好看。

19.《山裡走走》

誰是全世界最想揍黃同學的人?就是黃同學本人。

在金穗時覺得這部片的某種說教與情節套路的氛圍讓我不是很看好,甚至有些不喜歡,但如今我再看本片,濕了眼眶,除了本片其實本來在製作上,無論是畫面、表演、聲音、剪輯、後期等部門本來就很到位(尤其是山林夜戲)。

更關鍵的是我真正感受到了人的那種渺小,好像在人的角度,我們被山莫名的阻止,卻還要敬畏他,而生的那種反抗本能,直到我們發現的「危機」,當兩個警察出現時,我們才好險沒有打到任何獵物,這是否為山的庇佑看個人的信仰,但都能證明的是,人類的認知在宇宙裡是何等渺小與無知,無論是信仰或命運救了我們一命,我們不是因為被救而感念,而是認識到渺小而敬畏。

本片的文本相當了得,深邃地用簡單的情節描繪出「山裡走走」的本質意象,是拿,不是獵,是供應,不是掠取,而這個核心又在父親對年輕警察的告誡中,再翻了一個維度,以前這裡都是水鹿(此時畫面給到「錄影中」的字樣)。

山在觀看,法治在觀看,以前自在的山裡走走,如今還得申請,山不是任何人的,山不是資產,山是供給者,縱然裡面有許多執法與保護的考量,會讓此討論變得複雜與爭議,但本片單單回到敬畏山的人們,我們看見的不只是無窮的敬畏與自己渺小的認知,更進一步看見了,某種法治凌駕在山之上的悲歌。

這麼好的電影,過去的黃同學竟然說難看,真的是欠揍,還說什麼跌倒是濫用「偶發事件」的套路劇作,就跟你說那是山的警示,是沒在認真看片嗎?可悲。

小米酒出現那一刻,淚目了,醒悟了,感念了,這確實也是一個少年成長故事,這麼短的篇幅,那麼宏大的內核與主題,當他發現米酒根本沒上山時,他成長了,他明白了人的過失,也明白了冥冥之中,有遠遠超越人的存在。

20.《春夢》

一次又一次,沒有遮羞的尊嚴,讓我想流淚。「春夢」對大部分人而言是一種美夢與幻想,但對片中主角而言,卻是一場血淋淋地惡夢,在那個夢裡,他酣暢淋漓地與同性大戰,霓虹閃爍。

但那卻不是他的身體,於是他的頭被不自然地嫁接在另一個壯碩的身體上,十分經典的一幕,毫不煽情與強硬灌輸價值,就那一幕讓人不寒而慄,演得太好了,滿眶眼淚的惡夢,在床上哭醒。

乍看是議題片,但元素的組合卻還在議題中頗有新意,富裕家庭、身障人士、同志情慾、男性移工看護,甚至還有點背德之戀,這影展buff算疊滿了。

但除了頭尾激情進現實與激情出現實的意象呈現極佳之外,中間在洗澡的情節,真的可以說在「水」情節,拍得亂七八糟,不知道文本在寫什麼東西,可以知道想表達嫉妒之情或某種荒誕調性,但也處理得太俗爛、怠惰與不經心了,我覺得乾脆整個剪掉當過場算了,媽媽走進來看完內褲就可以走了。

感覺中段不是同個創作團隊做出來的一樣,蒼白、無力、無聊,糟蹋了那麼好的一個虎頭虎尾,這種頭尾強勢,但中段竟然是蛇身的電影,某種程度還算少見,但這瑕到底掩不掩瑜呢?我覺得,恐怕就淪為那種只有幾個場面可供參考的片段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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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enceMontage 黃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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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黃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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