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一些個人經驗和思考,整理了關於要不要生小孩的觀點,以及當代社會的脈絡。有興趣的人可參考。
🧬 人類生育的根本性矛盾
人類生育的根本矛盾,從生物學還有人類學的研究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其實根本的矛盾來自於人類是一個高智慧、頭很大、直立行走造成產道壓縮的生物,所以所有小孩都是相對早產型,要花費很多心力照顧。根據人類學的田野調查,育兒在很多原始部落就是公共性的,在嬰兒高死亡率的情況下也沒有強加那麼多母職框架。所以本質上是因為人類的生物特性,以及人類集體與個體中的利益衝突(生育是個體體驗,但集體需要新人力才能運作),造成的根本生育矛盾。
台灣在上個時代,是依照儒家文化的養老綁定體系,根本上是中央集權下的產物,來賦予生育意義跟價值。隨著當代社會的發展,以及傳統社會的諸多問題,該體系已經漸漸瓦解。但育兒是個人家庭責任還有母職的綁定的觀念,還是很普遍得存在很多人的心中,生了就要養,自己生的自己負責,就算有什麼特殊疾病多半仍由家庭自行承擔。甚至有人認為保母、托嬰制度是不負責的,這種意識形態仍然局部得存在在當代社會之中,造成無形的壓迫。
即使跳脫傳統台灣社會,放到現代西方社會,母職的壓迫也不能說完全不存在。產後憂鬱的普遍,其核心往往包含後悔、無力或對嬰兒的負面情緒。因為睡眠剝奪、嬰兒難以預測、嬰兒哭聲造成的壓力、社會的不友善、回饋感極低等因素,在理性面上來說,覺得後悔並不奇怪。但這種聲音被社會禁言,常被簡化為荷爾蒙波動。通常是在後來情況好轉,嬰兒變得比較好照顧,以我愛我的小孩、我們很幸福的形象,有辦法在大眾面前說我曾經有產後憂鬱。當然也有一部分的人,可能因為家庭、經濟、生活等因素,就此變得不快樂,社會往往將此視為個人選擇,也只能把這段日子撐下去。不管後來如何,一開始新生兒階段的不快樂甚至後悔的情緒並不少見。
🏙 當代台灣的育兒環境
生小孩的前期成本很高,因為台灣城市的人本規劃並不友善,舉例而言,短途運送最方便的機車載小孩是不安全且違法的,汽車面臨塞車、接送違停的問題也非常不方便,所以步行城市會是最佳的選擇。但要有好的步行環境,重劃區會是比較友善的選擇,但因為居住正義的問題房價非常高,一開始的負擔就很大。托嬰資源已經有不錯的規劃也慢慢完善,但還是屬於供給不太夠的情況,很多排隊、加價等亂象。生育後的金錢開銷到6歲前其實不算高,政府已經有不少的補貼。
雙薪家庭已經是常態,但還是很多人因為育兒的壓力,被迫選擇辭職照顧小孩一陣子,不管是基於經濟的考量或是對於母職/父職的期待。就算夫妻一方經濟能力很好,能讓另一方不上班照顧小孩並不是一個恩惠,因為在家庭的運作中,雙薪家庭有著不可取代的優勢,各自都還能保有自己一點自己的生活。如果父職/母職各自分工,因為他們各自的家庭地位都無法被取代,只要其中一人抽離,家庭運作就容易失衡。
不少人依賴後援,就是長輩來照顧新生兒,但父母與長輩之間的家庭觀念往往存在落差,相處上的不適也是普遍存在的。爺爺、奶奶通常喜歡看新生兒,當然也有些長輩非常投入、甘之如飴,但並非所有家庭都如此。將長期且高強度的主要照顧責任交由爺爺奶奶,往往讓照顧責任的分配帶有隱性的壓力。
🌱 以個人體驗的角度看待生育的意義
以個人角度來看,現代生育的意義主要是一種人生體驗,重點在於純粹得感受是否值得。在個人主義主導的現代社會,把小孩的成就當成自己的延伸風險也很高,甚至可能讓親子關係陷入不健康的模式。
以下純屬個人觀點與建議,每個人對理想生活的看法都有不同的偏好,僅作為參考。在經濟條件不寬裕、城市環境不友善的情況下,生育往往會帶來極大的生活壓力,需要非常謹慎評估。有自己想追尋的東西,還是很有熱情的,建議把自己的事先完成,追求自己的體驗跟生命經驗是一個保證不後悔的投資,但生小孩並不保證。而且最好在生小孩後也要能保有自己的生活,因為這才是育兒的基本能量泉源(因為你覺得這個世界有趣才帶他來體驗),不然很多東西會變成育兒進度的 KPI。保留一點自我才能在高度佔據時間的時候還有自己的生命能量,若較少培養個人興趣與生活重心,孩子長大後可能較容易感到失落。所以跟伴侶的溝通協商能力是必須的,多少時間給家庭,多少時間給自己,多少時間完全給小孩(讓他也能成為他自己喜歡的人)。夫妻有沒有獨立育兒的能力(但一打二在現實上還是幾乎不可能),不然個人生活將被極盡壓縮。
跟原生家庭的關係也要妥善的處理,因為育兒初期的高人力需求,很多人還是依賴原生家庭的支援(俗稱的後援)。作為一種新的社會契約跟集體協作,其實並沒有不可行。爺爺奶奶也通常能從中得到一些樂趣,但這件事必須是可溝通、可協商、不壓抑的。在很多時候妥協、與伴侶的爸媽相處的不適與尷尬是普遍存在的,所以應該還是要確保是可充分溝通的新社會契約,確保每個參與者的利益有被關注到,而不是傳統社會那種「都是一家人」的運作邏輯。
而且這個新社會契約應該要由夫妻雙方有最終的裁量權,而不應受到其他人影響決定。也很考驗夫妻雙方的協調跟規劃能力,比自己或是兩個人的活動的規劃都還要更多變且困難,因為小孩的成長很快,一套適用的規則可能一下子就不能用,各個年齡階段的規定都不同,需要很強的彈性跟規劃能力。
🎢 獨一無二的體驗,但風險並存
以體驗的角度來說,生小孩確實是獨一無二的體驗,養育一個小孩,他的完全依附跟連結的感覺,還有有機的互動性,確實是其他活動很難比擬的。但是一開始幾個月的無趣、枯燥、時間剝奪的痛苦,至少在當代的環境下,幾乎是可預期的。而且還有很大的不確定性,有一些孩子到一歲還睡不好或是情緒管理差。而且還具有瞬間性及不可逆性,錯過小孩相處這個短暫的階段(可能幾個月到六歲),就不會再有了。
我更願意把他定位成一個「有餘裕者的極限活動」,時間餘裕、財務餘裕、生活餘裕、自己追求已經大部分滿足,他確實能帶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體驗。但中間考驗父母的規劃能力、協商能力、溝通能力、維繫伴侶感情的能力,並且自己的彈性時間必然減少。並且伴隨著很多不可完全避免的風險、懷孕的風險、醫療的風險、小孩發展的風險、小孩教育的風險。以及很多幾乎可以預期的痛苦,初期照顧的睡眠不足、哭聲的高壓力、社會的父母職期待、初期伴侶共同時間的壓縮。當然很多時候人也不是這麼理性,可能有餘裕就生,或是基於某些浪漫的理由,想要有愛的結晶或是想看看自己的小孩長怎樣。
另一個角度是就算是當代西方社會,也普遍存在有後代讓自己的生命更有意義的想法,特別是在中晚年,也就是說生育確實是一種容易對抗死亡焦慮的意義感來源。但是那也是在孩子有好好長大,維持好的親子關係下的結果,並不是必然保證。而且藉由積極的社會參與,不見得不能在晚年找到生命的意義。
🌍 國家以及當代民主社會的視角
以國家的角度來看,在當代現代民主社會,沒有人能告訴你小孩互動的快樂,跟育兒前期的巨大挑戰比起來值不值得,因為快樂跟痛苦本質上不能相加減。最終還是回歸到少子化之後國家的公共政策怎麼制定,這就是這個社會對於生小孩有多少公共價值的集體認同,然後願意生就生、不願意生就不生。
現代國家,育兒做得最好的北歐,把育兒高度公共化,但不代表他們的制度就是完美的,就完全沒有父職、母職的壓力。而且即使是能做到這樣,可能很多人選擇生一個或是勉強達到生育替代水平而已。美國則是另一種模式:公共育兒支持相對薄弱,更倚重市場機制與個人選擇,並透過移民政策來維持人口與勞動力的動能。這確實能緩解少子化壓力,但也伴隨自己的社會與政治挑戰。
當代民主社會就是這樣的運作,沒人能告訴你值不值得,媒體敘事也會形塑集體想像。國家認為少子化是一個問題去調整政策,結果就代表當前社會的集體認同。生育既是個人抉擇,也是社會集體的課題,而每個人的選擇本身,就是對這個時代的一種回應。
(以上為個人經驗與觀察,並非放諸四海皆準;每個家庭的條件、價值與選擇都值得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