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港的住家是年逾四十的透天厝,比鄰連棟成排,有著一樣的門面,一樣的磚貼。
我們不曾拉皮。儘管我曾看著新建案的廣告傳單,米白色的長條岩磚,又或者素淨的灰白抿石子,說:「為什麼我們家的磁磚好舊好髒?可以換掉嗎?」
好舊好髒的還有住家的後門。六片內嵌帶有十字淡紋毛玻璃的紅色木板門,搭配兩片設有綠色紗網的門板在前,上頭有同色木製門框,下方則是鑲進水泥門檻的鋁製軌道。
四道軌,最外與最內分別是紗門與帶有鉤鎖的木門,剩餘的左右兩組門板基本不動,上連門框、下接地軌也各設有鎖孔固定。
木門上的紅漆斑駁,時有脫落;金屬的鎖件泛有藍綠銅鏽,部件之間因著潮濕還是鏽蝕而沾黏,風吹過的時候,門板啞啞晃動,瞧見或聽著的時候你甚至會好奇:「門上的鎖為何不因風而晃動,金屬之間怎麼再也不能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這是舊的部分。
至於這組門的髒,則是其所處的位置。
近三十年前父母結婚時的合照,八仙彩布簾下是那既熟悉又陌生的紅色木門。熟悉的是同樣的輪廓和排列,而陌生尤甚,高彩度的大紅,色澤並不因著相紙的畫質而褪折,八片門板浩蕩排出的大氣,遠不該就此塵封,隱匿在狹小洗衣間與極窄、鮮有生人路過的防火巷之間。
洗衣間是鐵皮加蓋起來的,時有老鼠以及其他小蟲沿著縫隙,或者說,創造縫隙進到這個空間。在我出生前,紅色木門就因為家中裝潢被移到洗衣間當作後門了。所以對它的印象,總是被狹小空間裡的其他雜物、正在晾曬的衣物所遮掩。門上的灰塵、污垢隨著時日疊加,也沒什麼人會願意定時清理。或許是沒有使用這組門的機會和合理性,也或許是怕深度清理而移開其他雜物時,會發現悄悄入侵的不速之客們。
一般來說,我認為每片門都是飽富生命力的。每個人、每段故事的通過,都像為門以及其配件塗上潤滑、保護,使其不隨年歲而卡損停擺。而我家的紅色木門,則因為現在所處的位置,漸漸地,或者說一下子地老舊、失能。
與其說這是門,不如說是牆。一片脆片般薄弱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