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的雷霆之怒,如積蓄已久的風暴,瞬間席捲前朝後宮。羽林衛以雷霆之勢控制宮禁,所有相關人等皆被迅速隔離嚴加審訊。信老王爺呈上的證據鏈條清晰,人證物證相互印證,加之皇帝盛怒之下親自督問,許多原本抵賴之人,在如山鐵證與帝王威壓面前,心理防線迅速崩潰。
慕容麟結黨營私、勾連北狄、構陷忠良、罔顧國本之罪,確鑿無疑。尤其那"承諾割讓草場"的口供,雖無慕容麟親筆畫押,但其門下官員違規審批文書、與狄使秘密往來等諸多行徑,已足夠坐實其裡通外國、動搖國本之嫌。更兼他為一己私利,極力推動和親,間接害死嫡親妹妹,其行可誅!
柳貴妃縱容外戚貪墨巨款、動搖國之根基,在宮中拉幫結派、打壓異己,更兼其對慕容晞的落井下石,罪加一等。慕容明珠屢行惡毒之事,構陷姐妹,驕縱跋扈,更兼其外家罪行累累,難逃干係。
數日後的大朝會,氣氛凝重如鉛塊壓頂。皇帝端坐龍椅,面容憔悴卻威嚴更盛,聲音冰冷而疲憊,親自頒下判決:
二皇子慕容麟,削去一切爵位封號,廢為庶人,圈禁宗人府寒園,非詔永不得出。
柳貴妃,廢去妃位,褫奪封號,打入北宮冷宮,終身不得復見天顏。
大公主慕容明珠,廢為庶人,永禁皇陵偏殿,伴青燈古佛,非死不得出。
柳氏一族,主要涉案人員皆按律嚴懲,首惡問斬,餘者或流放三千里,或抄沒家產,家族勢力被連根拔起。
此案牽連甚廣,朝堂之上,慕容麟一黨被徹底清算,樹倒猢猻散。
而在此案中起到關鍵作用、並因此洗刷了"擁兵自重"污名的鎮北侯蘇睿,皇帝下旨嘉獎其堅守玉門關之功,賞賜金銀絲帛。對已故的靖國公主慕容晞,追封為"靖國端慧長公主",以公主最高儀制重新安葬,算是遲來的哀榮與補償。
塵埃,似乎已然落定。
鳳儀閣內,蘇雲染接到了父親從北疆輾轉送來的家書。信中除了殷切關懷,更多的是如釋重負與隱隱的後怕。他已知曉京中巨變,知曉女兒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字裡行間,既有為女兒手段與決斷的欣慰,更有對她未來的擔憂。
蘇雲染看完信,面無表情地將其置於燭火之上,看著跳動的火舌迅速吞噬紙張,化作灰燼。過往的牽絆,於她已無意義。
她走到梳妝台前,取出那支焦黑的玉簪,那方染血的"生"字帕,還有那枚麟形玉珮,將它們仔細包裹,收入貼身錦囊。
然後,她鋪開素箋,直接上書皇帝。
她言辭懇切,以父親年邁體衰、舊傷纍纍為由,懇請陛下恩准其卸甲歸田。同時,她代父主動上交北疆兵權虎符,稱蘇家願解甲歸田,子孫後代皆願為文職或經商,以此表明忠君之心,永葆蘇家清譽。
這是一招極其聰明、也是極其無奈的以退為進。在剛剛經歷皇子勾結外敵的敏感時期,手握重兵的鎮北侯府主動上交兵權,無疑是消除帝王猜忌最徹底的做法。皇帝很快准奏,對鎮北侯又是一番溫言撫慰與厚重賞賜,允其攜家眷返回原籍榮養。
消息傳出,世人皆讚鎮北侯府深明大義,識大體,知進退,不愧為忠良典範。
唯有蘇雲染自己知道,這不過是她在完成復仇之後,為家族尋得的最後一條平安落地、遠離權力傾軋的退路。
林皓然在她離開前,最後一次來見她。他看著她平靜無波、彷彿已將一切過往埋葬的眼眸,知道一切已無法挽回。
"雲染,"他聲音帶著最後的複雜情緒,"此間事了,神都再無牽掛。你可願......與我同隱於山林?"
蘇雲染看著他,這個曾是她名義上未婚夫的溫潤男子,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將當年他贈予的定親信物輕輕放回他手中。
"林公子,此心已隨人去,此身......亦有所歸。"她頓了頓,目光越過他,遙遙望向北方,"你的天地在廟堂,或在林泉,但我的路,只在北疆。"
林皓然握緊那枚再無溫度的玉佩,最終黯然離去。
蘇雲染沒有目送。她拿起那個裝著她全部過往與未來的小小錦囊,背起簡單行囊,在一個晨霧瀰漫的清晨,悄然無聲地離開了這座禁錮了她青春、埋葬了她的愛情、也淬煉了她靈魂的黃金囚籠。
宮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重而古老的聲響,將所有的喧嚣、權謀、愛與恨,都徹底隔絕在內。
她孤身一人,走向了北方,走向了那片慕容晞曾嚮往的、遼闊而自由的天地,也走向了她為自己選擇的、漫長而無期的守候與心靈的放逐。
**【現在】**
氈帳內,阿蘅已是淚流滿面,她看著眼前蒼老的主上,彷彿能看到當年那個決絕的、孤身走向北疆的少女背影。
"婆婆,您......就這樣離開了?再也沒有回去過嗎?江南......您的家人呢?"
年邁的蘇雲染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地望向帳外那片廣袤的、她守護了半生的草原。
"該還的債,已還清。該斬的緣,已斬斷。"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了然與疲憊,"那座皇城,於我,早已是前塵舊夢,一片廢墟。江南煙雨,亦非吾鄉。唯有這裡,有她嚮往的風,有她未能看盡的草原,還有......我欠她的,歲歲年年。"
帳外,風聲掠过草尖,帶來遠方的氣息,彷彿是對她這一生抉擇的、悠長而沉默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