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
神谷宅邸的大門緩緩打開,夜風帶著入秋的涼意灌入玄關。
隆一郎與雅子從醫院回到家,腳步都顯得沉重。景太的狀況終於穩定下來,但一整天的緊繃與奔波,早已耗盡他們的力氣。
「你先去休息吧。」
隆一郎脫下外套,語氣低啞。
雅子只是輕輕點頭,神情恍惚。她的指尖仍殘留著醫院消毒水的味道。
就在此時,走廊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景言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影被走廊的壁燈勾出一圈淡淡的光。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神情平靜得異常。
「爸爸、媽媽。」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可以到書房談一件事嗎?」
隆一郎怔了一下,本想說太晚了,但當視線對上那雙灰金色的眼睛時,話卻止在喉嚨裡。
那是一種他很少在兒子臉上見到的神情——堅定,甚至冷靜得近乎決絕。
書房的燈亮起。
空氣裡瀰漫著書頁與墨水的味道,靜得能聽見時鐘的秒針聲。
隆一郎坐在辦公桌後,手指揉著太陽穴。
雅子靠在貴妃椅上,仍帶著尚未散去的焦慮。 景言站在他們面前,將手中的文件輕輕放在桌上。
「這是什麼?」隆一郎問。
「生活規劃書。」景言的聲音輕而穩。
「你是認真的?」
隆一郎翻開那份文件,從生活費預算、通勤路線、緊急聯絡方式,到每週作息表,條列分明。
每一行字都整齊、冷靜,像是一份企業報告,而不是十二歲孩子的生活計畫。
「是。」景言回答。
「為什麼?」雅子的聲音顫抖,帶著哭腔。
「是我們做錯什麼了嗎?景太身體不好,我們已經盡力了……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知道你們很辛苦。」
景言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我知道景太需要照顧,我也知道自己該懂事。」
他頓了頓,那雙灰金色的眼眸透著深邃。
他沒有說——
小時候,他以為只要表現得夠好,父母就會看見他。於是他拚命練琴,每天六小時的練習,手指磨破了也不停。比賽拿了金獎,他興奮地捧著獎盃衝回家,卻只換來母親匆匆一句「很好,繼續努力」,然後轉身去照顧又發燒的景太。那些獎盃,後來被放在儲藏室的角落,落滿了灰。
沒有說——每次景太發燒,全家陷入混亂,沒人記得他隔天有考試。
沒有說——六歲那年被綁架回來時,父母忙著應付媒體與警方,只留下他和保母、心理醫師。
也沒有說——十歲生日那天沒有蛋糕,因為景太又住院了。
這些話,他早就學會不必說。
雅子的淚水再度滑落,聲音哽咽:「可是你才十二歲……一個人住外面,我怎麼放心?」
「我會照顧好自己。」景言輕聲道,「有問題我會打電話。」
書房陷入漫長的沉默。
隆一郎的視線在那份文件與兒子平靜的臉之間游移。 終於,他低聲嘆了口氣:「藤崎每週末會去幫你打掃,司機早晚接送你上下學——」
「不需要司機。」景言搖頭。
「學校走路十五分鐘,我可以自己去。藤崎先生週末來打掃和生活費每月匯入帳戶就好。」
「景言!」雅子幾乎是喊出聲,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你這是在跟我們賭氣嗎?」
「不是。」他抬起頭,語氣輕得像霧。
「我只是想證明,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不像你們以為的那樣,需要被困在溫室裡。
——也不像景太那樣,需要全世界繞著他轉。
隆一郎凝視著他,胸口微微發緊。
這孩子,自那場綁架事件之後,就再也沒哭過、沒鬧過,也不再要求什麼。 他太早學會了冷靜與忍耐,懂事得讓人心疼,也懂事得讓人忽略。
「就這樣吧。」
隆一郎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疲憊。 「你要獨立,就證明給我看。三個月後,如果成績退步,或生活出問題,就立刻搬回來。」
「好。」
景言輕輕鞠了一躬,轉身離開書房。
走廊的燈光靜謐溫柔,卻也冷得讓人心顫。
保母伊藤女士站在走廊盡頭,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聲說: 「少爺,請照顧好自己……有什麼需要,隨時打電話。」
景言停下腳步,露出一抹幾乎看不出的微笑。
「謝謝,伊藤女士。」
那是他在這棟宅邸裡,聽到的最後一句溫暖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