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涼亭邊的陽光被棚布切成一格一格,落在地面,像緩慢移動的棋盤。
人潮越來越多,以青聽著,覺得今天的聲音……有點奇怪。
不是吵,也不是雜。
是太整齊。
有人喊:「阿姨,這張是你个捐血同意書喔。」
下一秒,另一頭也有個聲音說類似一句話,只換了前面稱謂跟字尾:
「大哥,這張,是妳的同意書啦。」
音調不一樣,語氣不一樣,
但—— 停頓在完全相同的位置。
像是兩條不同的溪流,突然在某個轉彎處「卡」一下,再同時流出去。
以青抬頭看,兩個說話的人彼此不認識,
離得也不近, 更沒有互相在聽。
可她就是聽到:
語氣的轉折,同步得太乾淨。
她揉一下耳朵,懷疑是錯覺。
前面一位阿伯正在跟志工吵著排隊順序。
志工耐著性子說:
「伯仔,無啦,妳前面彼位……」
話音剛落,遠處另一個志工也用差不多的語氣,一點都不搭地說:
「大姐,無啦,妳前面彼位先來的啦。」
兩句話重疊在空氣裡,
像在一張透明紙上臨摹。 甚至連那個「無啦」的尾音,都一樣輕、一樣短。
她整個背脊像被風吹了一下。
——正常嗎?
——可是聽起來又沒錯。 ——只是……怪。
像電梯門快合起來前的那一小縫,
明明什麼都沒看到, 卻會讓人心裡一沉。
她起身往棚子方向走兩步,想聽得更清楚。
就在這時,一個阿姨突然轉頭對她說:
「老師,妳來這久喔?咱庄咧熱啦,坐一下嘛好。」
語氣很親切、自然。
但那個「老師」兩個字——
以青愣住。
「我……不是老師喔。」
阿姨眨一下眼,笑得像什麼都正常:
「啊無喔?毋好意思,我看妳有淡薄書卷味啦。」
語氣輕鬆自在,
可是她說話的節奏, 像是提前半秒 “準備好” 要讚美她。
不是尷尬的奉承,
不是故意拍馬屁。 而是…… 她說這句話時,整個人像已經預知以青會否認。
像答案早就在她嘴裡排隊。
以青的呼吸慢了一下。
她退半步,小白鼻心不知何時又在排水溝口探頭。
牠盯著剛才那個阿姨的腳邊。
不是盯人。 是盯阿姨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移動很正常,
但阿姨往左一步, 影子卻遲了半拍才貼上。
以青喉頭一緊。
那一秒,她忽然想到:
她公司裡某個要離職的同事,後期講話也是這樣。 情緒正常、音調正常、表情也正常—— 可就是哪裡慢一秒,
像靈魂還在後面追。
她想轉頭離開,但耳邊忽然有人叫住她:
「老師,妳喝水未?來,我倒予妳。」
語氣一樣自然。
她回過頭—— 又是另一個人。 同樣的誤認。 同樣的親切。 同樣的提前半秒。
每個人都像早就編好程序,
每一句都像接得剛剛好, 不多、不少、不拖泥帶水。
——太乾淨了。
乾淨到沒有「人間的髒亂」。
以青胸口一緊,手指微抖。
這村子的聲音,
不是她聽不懂。 是她聽得太懂。
太同步、太像……
某種儀式後留下的殼。
她正要開口問點什麼,
忽然,有個小孩從遠處跑過來,手裡拿著一隻紙做的風車。
小孩喊:
「阿媽,阮个紙灰有燒好喔?」
那句話像什麼被敲醒。
紙灰?
燒好?
阿媽只淡淡回答一句:
「無礙啦,燒落去个攏會記得。」
小孩開心跑走。
以青腳底一冷。
——燒下去的會記得?
——燒「什麼」? ——記得「誰的」?
她看向排水溝。
小白鼻心的眼睛在陰影裡亮著,像在盯她。
像在說:
這不是你以為的村子。
她忽然感覺耳邊還留著一句話的尾音——
不是任何一個人講的, 像從地底浮上來:
「老師……妳來無早,也無慢。」
她全身一震,猛地回頭。
沒有人在後面。
只有風、棚布、和貼得太一致的笑容。
以青忽然覺得——
自己的呼吸,也慢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