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埕的棚子才剛搭好一半，金屬聲響在早晨空氣裡顫一顫。
工人搬紅圓桌、抬高腳鐵椅，沒有吆喝，只有那種“各做各的”默契。
以青走在陰影邊，覺得村子的節奏有一種慢得清澈的秩序。
大排水面反著淺白光，牛棚傳來鏘鏘兩下鏟子的聲音，
果園的阿伯砍枝條一刀一刀，乾脆到像幫世界削邊。
她一邊走，一邊記——
「大排像悶著喉嚨說話」
「村子裡的安靜，不是空，是在等人醒」
突然，有人喊：
「欸──小白來囉！」
以青一愣，下意識回頭。
廟後排水溝口，一個細細的影子探出來。
小小的一團白，尾端帶著一點黑，
眼睛亮得像晨光滴進去。
不是狗。
不是貓。 像白鼻心，又比照片裡更……乾淨、更安靜。
影子盯著她一秒，又唰地縮回去。
水面只留下一圈細細漣漪。
那一秒，以青胸口有種突然被撫了一下的感覺。
城市裡的她，
不會為了沒必要的事停下。 但動物，是她唯一願意慢下來的理由。
她想起幾天前儲存的一張糊照片：
「雲林某村白鼻心出沒」
那張貼文只有一顆愛心沒有留言，她卻莫名停了很久。
她原本卡著的文章《城市中的野生靈》，
突然出現了一個入口。
她對自己說：
「再等牠一次。
如果牠再探出來，我就走。」
只是二十分鐘。
只是一次快門。 只是喜歡。
她在涼亭下的矮椅坐著，手機調好鏡頭，
視線黏在那條黑暗的排水溝。
——影子，會再出來嗎？
八點半，一台白色 Toyota Altis 穩穩開進廟埕。
乾淨、剛洗過的外觀。
年輕人買得起的陽春車款，但維護得很好。
車門一開，是周廷。
黑色值勤背心
灰 T 恤 深藍長褲 球鞋 外型乾淨、精神、陽光
不像志工，也不像廟方，
比較像是“來確認場面的人”。
他先看棚子，看繩子，看風向，
問：“等下北風會比較大嗎？” 語氣自然，像跟熟人聊天。
他視線掃到涼亭，才停住：
「欸──以青喔？」
語氣輕得像昨天才見面。
以青有點措手不及：「你怎麼在這？」
「喔，我回來服務一陣子啦。
早上都會過來看一下。」 他晃晃手機，「剛群組說外面那條路在整理，等一下比較難走。」
熟、熱、但不越界。
以青本來想說「那我準備走了」，
但話還沒講完——
排水溝裡又有聲音。
小白鼻心再次探出頭。
這次更近，甚至抬鼻嗅了她的方向。
她的心瞬間像被什麼抓一下。
連拍聲在空氣裡跳了三下。
第二張剛好抓到牠半張臉—— 圓亮、警戒、又有一點好奇。
以青胸口突然暖起來。
周廷站旁邊看了一下：「妳喜歡小動物嗎？這隻最近群組很紅耶。」
他的語氣像講一般事，不添油加醋。
「我想寫……關於台灣小動物。」
她邊說邊盯著排水溝，「剛好遇到牠。」
「喔那不錯啊。」
周廷退了一步，給她拍照的空間：「九點前牠比較活躍，太熱就躲起來了。」
以青聽完，點點頭。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
她不是“被”留下的。 是自己留下的。
周廷回去忙他的事，
指揮棚子、協調音響、跟人笑著講兩句。
是很社交、 很自然的那種“穩場”感。
以青坐著，看著白鼻心第三次探出頭，
快門聲像輕輕顫動的心跳。
她在備忘錄寫下：
「牠像從陰影裡伸出早晨的一小段語尾。」
她看一眼時間：八點五十七。
按理說，應該起身了。
但她忍不住又盯著那條排水溝——
下一次，
也許牠會更靠近一點。
也許，她能拍到牠完整的身影。
也許，就是今天。
她坐著沒動。
車停在不遠處。
周廷的 Altis 亮著尾燈，像在說： 準備好了，妳想走隨時都能走。
但她沒有站起來。
供念村的風，一寸一寸地吹著，
柔柔的， 像在輕輕按下她肩膀：
再等一下。
等一下就好。
她抬起手機。
視線又落回那條黑暗的溝縫。
小白鼻心在裡面眨了一下眼。
像在回應她。
以青準備收起手機時，兩個女志工從棚子那頭走過來，手上還拿著綁好的紅布條。
其中一個笑笑跟她打招呼：
「妳咧影小白喔？這隻最近攏按呢，看到人就探一下頭，夭壽精。」
另一個把布條放到桌上，側頭瞄一眼周廷的方向，才壓低聲音：
「妳外地來个喔？我無亂講嘿……
周廷對較漂亮个，講話會比較溫柔啦。」
前一個女生笑着補一句：
「嘛正常啦，咱庄內个查甫子攏按呢，無啥啦。」
語氣像日常的鄉下嘴砲，沒什麼惡意。
但第二個女生停了一下，聲音放更低：
「只是……最近伊看人，看得較久。」
她抬一下下巴示意：「妳若感覺怪，講一下就好。」
說完，她就像什麼事都沒有似的，把紅布條交給另一個阿姨，轉身去忙。
對話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以青沒有回話，只是愣了一下。
——看得較久？
她忍不住回頭望向周廷。
他正跟一群村青年說話，動作輕鬆、笑容自然。
太自然了。
自然到以青忽然覺得，自己胸口的呼吸……慢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