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依照村民指的方向開出去,
天色仍像沒醒透的灰藍。
她只開了不到五分鐘,
車速就自然慢下來。
前方廟埕,
架起了一整片—— 剛完成、白色帆布棚。
晨光薄薄地落在鋼架上,
反射出一種清冷、近乎刀口的亮。
棚子下,是台灣任何一個「辦活動的早晨」都會有的畫面:
一排排 紅色大圓桌,
旁邊立著一疊 紅面高腳鐵椅,
還沒人坐,就已經帶著一股熱鬧的預感。
大鐵桶的甜湯已經放涼,
但紅豆甜味滲得整個廟前廣場都暖起來。
兩個戴袖套的大姐站在鐵桶旁邊,
一個在攪紅豆湯, 另一個在切愛玉, 手法熟練、話不多。
另一邊,
工人踩著塑膠地布, 拖著延長線、扶梯、折疊桌, 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沒有吵鬧。沒有叫賣。
只有準備工作的聲音。
桌上預備著幾台大聲公。
像一首早晨的歌—— 節奏規律、集體默契好得不自然。
以青把車停在路邊。
她上車本來是想直奔斗六吃肉圓, 但此刻卻被這些味道與聲音黏住。
清晨的空氣中有一股熟悉卻說不上來從哪裡來的味道:
紅豆、蒸氣、塑膠地布、廟前地磚、焚香乍熄的氣。
她像被拽著似的,
下了車。
走到棚子旁邊,
濕氣和熱甜味貼上她的臉, 溫得像某種「記憶」, 但她明明沒有這種成長背景。
一位正在切愛玉的大姐抬頭,
語氣平靜:
「𠢕早。行過咧?你毋是本地人厚?」
以青愣了一下:「嗯……對。」
大姐手不停,
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後方剛擦好的紅色鐵椅:
「坐咧。你食早頓矣未?
啉一碗紅豆湯好無?」
像是出於禮貌的提醒,
但沒有半分強求。
另一個工人推一台堆疊椅推車,
順口補一句:
「今仔日捐血,早上攏嘛準備。」
就這樣。
沒有人把她當外人, 也沒有人特別留意她—— 那份自然過頭的自然, 讓她心裡泛起一絲說不上來的緊。
她坐在椅子邊,
又舀碗愛玉, 冰涼的甜味在口中散開。
大姐又遞給以青一顆花生粽,
她向來愛這種老式花生粽,味道單一,米香明白。
端午那種什麼都要塞進去的肉粽,她反而吃不慣——料太多,她總覺得每一口都在爭著讓她記住自己。
她一邊喝,一邊看著整個廟埕。
什麼都有:
洗菜的人、剝花生的人、切檸檬的人、放冰塊的小哥。 但是——
沒有人在大聲說話。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喊、沒有人要求快一點。
不吵的廟埕,比吵的還詭異。
以青忽然覺得,
這一切好像太“剛好”。
太剛好有人在煮料、
太剛好有人擺桌椅、 太剛好她肚子餓、 太剛好所有人的動作都接著她的需求。
太像一場替她準備好的早晨。
她低頭看著杯中的愛玉,
心底升起微微的刺。
就在這時,
她聽到—— 像是有人在她後方,非常靠近地說:
「妳是昨暗來的老師喔?」
聲音輕得像耳語,
幾乎貼在她耳後。
她僵住。
慢慢回頭——
什麼人都沒有。
只有棚子邊上一串風鈴,被風輕輕碰過。
她呼吸慢了一拍。
……誰?
她昨晚明明是自己一個人迷路到沙洲, 根本沒接觸任何人。
她的視線掃過整個廟埕。
以青緊握著還沒丟掉的粽葉,
胸口微微發冷。
那片粽葉本來應該是乾的,但此刻卻冷得像剛從陰井裡撈起。
黏黏的,不算濕,卻像隔著什麼對她呼口氣。 她抬起頭時,廟前的香爐騰起一絲白煙。 但明明——剛才香是熄的。
以青的喉頭像被誰輕輕捏住。
以青下意識把那片冷黏的粽葉放到桌上。
葉面貼著木桌時,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啵」——像是什麼被輕輕拉開。
她原本以為那只是錯覺。
可就在那瞬間,整個廟埕的聲音像被誰調低了音量似的: 攪紅豆湯的金屬聲、搬桌子的摩擦聲、風鈴的細響…… 全部退到一種「不打算讓她聽清」的距離。
那片葉子躺在桌上,安安靜靜。
但以青卻覺得,它比剛才還更冷了一點。
她抬起頭。
兩個大姐仍在切愛玉、攪甜湯;工人仍在擺桌椅。
每個動作都正確、熟練,毫無遲疑—— 卻像是她剛才的那點異常,被整齊地避開了。
沒有一個人抬頭看她。
也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那片不該這麼冷的葉子。
彷彿那不是她手上掉下來的,
而是本來就「屬於這裡」的。
以青忽然覺得胸口更緊了。
她想開口問些什麼——但喉嚨像被那陣冷意包住,話卡在喉頭,只吐出一口微顫的氣。
就在這時——
另一陣風掠過棚邊,風鈴再一次響起。
這回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楚,
像是有人在風裡,正輕輕地、非常有耐心地朝她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