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的事情,真是不新鮮,而人之一物,也是不分東西。所謂國族、血統、文化等等,其實都不能統一人的本性。這一點,雖然不能絕對,但確實能讓人感到背后一絲涼意。
坂口安吾在《安吾人生談》中對所記錄的犯罪自述,進行評點。
如此點評一個殺死人妖的少年:
「被騙是女人,結果發現是男人,為此發火合情合理;假如此時默然不語,一笑置之,反倒令人脊背發涼。不過發火歸發火,一怒之下拔刀捅人,卻不是普通人的所作所為。即便心情悲凄激動,帶著點自殺的念頭離家出走,大多數人仍然做不出此等事來。
幼兒得知自己被騙,或許會立即拿起武器,意圖報復;一旦上了小學,罪惡意識萌芽,絕大多數孩子都會選擇自我控制;至于成年之后,認識到刑罰機制,就更不會做傻事了。
會像兒童一樣動輒訴諸武力的,只有“國家”這一團體。那些兒童之間相互報復的幼稚理由,在國家手里卻是冠冕堂皇的宣戰借口。所謂國家,實在蠻不講理,既是一個任性撒潑的孩子,又是一伙我行我素的匪徒。」
這個少年原本是要自殺的,也正因為要自戕而死,所以死之前一定要完成心愿,才去找姑娘而上當。
還有這樣的評述:
「手記中的男子是個詐騙犯,表面過著奢華的生活,背后卻被酒店催賬,于是謀劃鋌而走險、絕處逢生;女孩跟了他,當然會朝著他的方向變化。我在報上看到,女孩被捕后若無其事地說:我還錢總行了吧?習慣了天上掉錢的無本買賣,這一嘴伶牙俐齒不自覺地就會暴露出來。社會上許多普通女性,天生并沒有伶牙俐齒,卻具備與她相近的潛質;一旦走入同一條歧路,想必同樣會長出伶牙俐齒來。若是換作真正狡猾之人,此時反倒會假裝純良;這不是什么難學的本領,連中學生也能駕輕就熟。」
這個被抓的少女,因為家庭原因,而與詐騙犯男友結伴犯罪。即使被抓,這個少女,仍然認為自己離不開那個詐騙犯男友了。對此,坂口安吾的看法是「讓她感到快樂的并不是吉米本人,而是吉米通過其手段帶來的奢侈生活」,毫無疑問,他認為這個少女淺薄而愚蠢。但他并不將自己放在道德高地上,他認為「此類命運問題,也沒有一個固定的標準答案。面臨懸崖是否勒馬,或許此正是命運的分岔口。也許你具備某些潛質,但未必都會開花結果。不過,就算是這個女孩,她的蠢笨仍然開拓了命運,也喚醒了與其智力程度相符的潛質。總而言之,變聰明很重要。每個人都有自己聰明的極限,同時也有勉強達到極限的潛質」。
以下還有一系列的相關評價,讀起來真的不覺得,只會發生在作者生活的國度,也不認為這樣的事兒,早已跟著過去的時間,都留在了那個古早的年代。太陽照常升起,人性從未變更。能夠讓我們覺得慶幸的,無非就是,所謂的文明,并不是在另一個烏托邦里,才會出現。恰恰是因為我們不時鬧出這樣的蠢事,才逐漸在這蠢笨中,懸崖勒馬,走上人類社會命運的分岔口。畢竟,無論是什么樣的人,什么樣的社會,大家最后所想,仍然是能有一個讓人覺得舒服,享受安全,得到快樂和公平的地方。在這個問題上,沒有好人和壞人的區分,也不分先進和落后。
但也正像坂口安吾隨口說的那樣:「說到底,如果能輕易得出一條天下萬事無不通用的結論,那法庭審判也就不必存在了」。
依法辦事,而非按照一個人的心思亂干蠻干,已經是極大進步了。可我們若是像科幻小說那般,非要將所有問題,都寄托到法律這件事上,也就實在過于樂觀了。人類辦不到的,不要想象機器可以辦到。這樣去想,似乎也不必非要為這些事,感到什么涼意不涼意的。自古至今,事情一直都這么辦的,而再往后過下去,似乎也只能如此。我們所能做的,無非就是汲取教訓,然后再把教訓中的謬誤又變個花樣犯上一遍。
說起來,這樣確實挺悲觀的。但正如人們所說,樂觀的人拉車,悲觀的人掌舵,該是牛馬,就不要想當蜻蜓。但說到最后,難免還是要發一番癲,說句祝愿,讓我們還是做樂觀一些的人吧,畢竟這樣做,也不算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