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地方?我怎麼在這裡?)
她感覺自己正被什麼東西緊緊地纏裹住,難以動彈。上官景紓的意識慢慢恢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似乎倒在了地上,鼻尖貼著一塊粗糙的東西,距離太近看不清是什麼。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除了泥土的氣息、花草的芬芳,更濃厚是她總在一群師兄弟之間聞到的、一股強烈的雄性氣味。待視覺逐漸恢復清晰,她把頭稍微向後移動了半寸,仔細一看,赫然發現眼前出現的是一個男人的胸膛!
這一驚非同小可。她急欲起身,這才看見纏裹著自己的不是別的,正是那個男人的雙臂。「放肆!」
從小到大,除了與爺爺和父親過招,師兄弟們與她交談,幾乎不曾踏入她方圓三尺之內,遑論碰觸;就連與她無話不聊的盧世青,即使有時耳語數句,也是交代完重要事情之後便即退開,從未有過非份之舉。上官景紓在爺爺與父親的呵護下長大,周圍彷彿有一堵看不見的牆,將她包圍起來,雖然她努力想打進同儕的圈子,奈何先天身份不同,即便有說有笑,大夥兒也無不待之以禮,保持一定的距離,避免肢體上的接觸。與男人的肌膚之親?那是她作夢也不曾想過之事。上官景紓急忙掙脫那兩條臂膀,奮力跳了起來,向後連退數步,一邊伸手拔劍,一邊憤怒地看向地上這個無禮的男人。
「你⋯⋯咦?小師父?」
眼前的男人蓬頭垢面,穿著灰色的粗布僧袍,渾身上下盡是數不清的雜草泥巴、破洞傷口,顯得狼狽不堪。上官景紓認得他,正是片刻之前被自己不小心割斷念珠的戴髮僧人。僧人昏迷不醒,兩條手臂依然維持著環抱的姿勢,僵硬地懸在半空。
上官景紓見抱著自己的原來是個和尚,略微鬆了口氣,但片刻前的失態不知該如何收拾,一時之間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良久,她才鬆開劍柄,上前兩步,想察看他的傷勢,這一動彈,左小腿卻頓時產生撕心裂肺的劇痛,她啊了一聲,難以忍受地蹲下身子,咬緊牙關,久久站不起身。適才情況緊迫,一時間還感覺不出疼痛,待得心情一放鬆,裏裏外外的各種傷處像是紛紛跟她打招呼一般,痛楚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彷彿全身骨頭都要散了開來,令她幾乎作嘔,尤其是左小腿處,外觀並無鮮血滲出,卻痛到無法站立,只怕脛骨已有所損傷。上官景紓勉強踩穩右足,解下腰間長劍,權作拐杖來使,這才支撐住了身子。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上官景紓注意到,左腳上仍纏著斷裂的腳蹬帶,於是抬頭觀望,發現坐騎已不知所蹤。
當年的事情,上官景紓沒什麼印象,畢竟楚淵離開六屹門的時候,她才不過三、四歲。
她只記得那陣子六屹門很亂,爺爺和父親經常不在身邊,吩咐她一個人乖乖地待在房裡,偶爾只有奶娘陪她玩耍。然後從某天開始,門派裡突然冷清了許多,一大半的人消失了,父親身邊幾個很厲害的叔叔也不見蹤影。她問起時,父親只是淡淡地告訴她,叔叔們有要事,到其他地方忙去了,以後沒辦法再回來。
一直到她十歲的時候,父親才慢慢地開始向她說明,六屹門分裂成磐宗、勢宗的來龍去脈,以及古百松、馮百振這幾個必須知道的名字。然而,心思細膩的她,始終覺得哪裡不對,總好像父親交代的這些事情,並不全然是爺爺變得沈默寡言,父親眼中光彩漸失的全部理由。
終於有一天,她在一旁遠遠地聽著師兄弟們閒聊,從大吐練功苦水,七嘴八舌一路聊到百字輩師叔伯們最厲害的武功。
「⋯⋯別說百雲師叔的《玉英掌》了,要是練得到師父《正貫拳》的一半功力,咱們都該開心了。」
「我呸!《玉英掌》和《立元神》乃本門最高武學,師父曾說,自本門立派以來,也沒多少人練得到過!」
「聽說《立元神》是內功心法,估計難懂也難練,但這《玉英掌》是啥?怎也沒見師父師叔們演練過?」
「傻小子,都說是最高武學了,怎可能隨隨便便演練給你看?」當時十八歲的盧世青大笑,「再說了,也得咱們功力足夠了,演練給我們看才有意義,你們說對吧?」
小六子撇撇嘴,「是齁?那師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難不成你看見過?」
「這個嘛⋯⋯不能說見過,但也算見過一點。」
望着眾人意猶未盡的神情,盧世青聳聳肩,嘴角浮起一絲神秘的微笑。那是上官景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德性,她知道這位大師兄就是愛吊人胃口,就是如此地享受受到矚目的時光。
「有一回啊,我經過師父房門口,恰好聽見師父在和百雲師叔談話。他們說到,單單是百字輩,會使這《玉英掌》的就有四個。」
「四個?怎麼可能?」幾個人大皺眉頭,小六子掐指計算,「百雲師叔一個,勢宗的古先生一個⋯⋯」磐勢二宗源於同門,分道揚鑣,彼此不再互認輩份,卻也不宜失卻禮數,「⋯⋯難道還有別人?那不對呀!」
盧世青神情忽轉嚴肅,「古先生他們離開以前,我才十歲,那時真的很多師伯師叔,但又不常見到,我也不是每一個都認識。據說百字輩裡武功最高的四個,叫做『松、川、雲、溪』。你們看看,百雲師叔只排第三,咱師父還不在其中呢。」
幾個人不約而同倒抽一口涼氣,「這麼說,古⋯⋯古先生比百雲師叔還厲害囉?他可從沒在《會劍》出手過呀!」
盧世青尚未答話,小六子忽道:「我說大師兄,那這跟你見過《玉英掌》有何關係?快別岔開了話題!」
「別急別急,好戲在後頭。」盧世青喝了一口從不知誰手上遞過來的茶水,自顧自地接著說道:「百雲師叔說,古先生所學最為駁雜,頗得六屹門諸項武功三昧,但說到《玉英掌》,最多和他自己不相伯仲,這其中造詣最深的,當屬排名第二的楚百川。」
聽到不曾聽聞過的名字,上官景紓豎起了耳朵。
「川⋯⋯溪⋯⋯原來咱們還有百川、百溪這兩位前輩?這麼厲害的人,既不在這兒,也不在磐宗,那他們離開六屹門,去了哪裡?咱們都沒機會見識過⋯⋯」
上官景紓今天見識到了。
樵夫更不打話,飛身攻向馬背上的趙百擎。趙百擎大喝一聲:「來得好!」反手拔劍,後發先至,劍尖直指對方眉心,端的是又快又準。誰知樵夫這下乃是佯攻,倏進倏退,展開絕頂身法,穿梭在馬群之間,東一掌、西一掌,盡朝馬身上招呼,如入無人之境。上官景紓看得清楚,他的輕功和樊世英在《會劍》上施展過的《離合錯》毫無二致,從容瀟灑,變幻莫測;雙掌貌似滯澀笨拙,實則剛猛無儔,一掌拍出,馬匹長嘶不已,竟橫向跌走了好幾步,直到撞上了其他馬匹,在狹窄的山道上亂作一團。那是上官景紓再熟悉不過的武學:大巧不工的《玉英掌》。
幾年前,上官百雲向她展示這趟掌法時,曾經一掌劈在木樁上,勁力如雷,被劈中的木樁登時斷裂,碎屑紛飛,奇特的是,鄰近的其他四、五根木樁,竟也被濺射的內勁震得晃動,甚至微微凹陷。「這式《推而散之》,不憂其一而憂其十,正是《玉英掌》掌義的精髓。」父親曾如是說。此時但見楚淵腳使《離合錯》,在雜沓的馬蹄之間遊走穿梭,猶如閑庭信步,優雅寫意;《玉英掌力》樸實無華,威力無匹,一招《推而散之》,所及之處,健壯結實的馬匹被震得跌跌撞撞,慌不擇路。兩門風格、技巧皆大相徑庭的武學,被楚淵同時使出,竟信手拈來,毫無違和。上官景紓專注地看著楚淵瀟灑俐落的身手,不自覺地沈溺在武學的氛圍之中,一時之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景紓小姐!危險!」
馬群彼此推擠,上官景紓的坐騎受到波及,一陣跌跌撞撞之後,突然抬起前足,昂首嘶鳴。受到同門大聲提醒,上官景紓從冥想中驚覺,她本就不擅騎乘,險些從馬鞍上跌落下來,急忙拉緊韁繩,雙腿緊夾馬腹。
楚淵與紀香君暴起發難,攻得群豪措手不及,馬匹受驚,各自往不同方向逃竄,在狹隘的山道之間,彼此推擠難以移動。趙百擎和數名六屹門弟子無法下馬,只能試著控制坐騎,催馬蹬腿反制,卻反而差一點兒被馬匹震落,不得不竭力穩住身形,一時之間鬧了個手忙腳亂。
了喻見無法下馬,合十道:「阿彌陀佛!」踢開腳蹬子,雙掌貼著馬鞍,身體懸空,將重量全部壓在雙掌之上,掌力倏吐,登時騰空飛起,如大鵬一般飛越眾人,半空中一個轉身,右手食指運使了《寒華指力》,朝楚淵射去。
楚淵突然感受到一股凌厲的力道襲向後頸,心中一凜,知道乃是高手所發,不敢小覷,當即定住步法,頭也不回地反手一劈,掌力對指力,兩股雄渾的內勁在空中猛然對撞,楚淵身子晃了一晃,了喻穩穩地落下地來。
「善哉!善哉!」
了喻猱身復上,雙指齊使,招數層出不窮,變化之快,彷彿同時從四面八方向楚淵攻來,令人目不暇給。楚淵知道眼前的和尚片刻前讀過布條上的留字,是場中唯一了解真相之人,心想對方出手,必含深意,遂接下他的指力,使動《玉英掌》,鬥了上去。一招之間,他已經知道對手與自己旗鼓相當,不容半分閃失,此際時間緊迫,每一須臾都無比重要,楚淵心無旁騖,見招拆招。
二人一時難分高下,給了眾人一點喘息時間,然而馬兒們仍未自驚嚇中平復,紛亂的馬蹄踐得塵土飛揚。這時忽然一人朗聲道:「諸位前輩,諸位師兄弟,把韁繩往其中一側輕拉,便能穩住馬兒。」
說話的正是盧世青。群豪雖然過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終究不是馬背上討生活的,一連串變故下來,正自六神無主,忽然有人出聲引導,不暇細想,一一照作。沒想到效果奇佳,十幾匹原本發狂中的馬匹,居然立刻安靜下來了一大半,不似原本那般躁動。盧世青又道:「諸位莫慌,牲畜們並無心性,只是聽從馭馬者的指揮,咱們沒動靜,牠們也就不會作亂。」
眾人紛紛照做之下,果然馬群逐漸穩定下來,不由得暗暗佩服,有的人開始端詳起這個看似放蕩不羈的青年。磐宗弟子們素知盧世青的能耐,但仍忍不住心中驚歎:(師父說大師兄成天往山下跑,淨學一些有的沒的,卻沒想到所謂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危急時刻竟如此受用!)
眾人被擠在山道中間,依然難以同時下馬,只好自後而前,一個接著一個輪流攀下馬匹,剩下最前方的趙百擎等幾人,對其他事物恍若未聞,目光自始至終牢牢地盯著拼鬥中的二人。
了喻的《寒華指》招式繁複,虛實難辨,宛如無窮無盡的雪浪翻湧;反觀楚淵所施,卻始終是一式《反道除咎》,以掌對指,左右輪劈,單刀直入。一方華麗絢爛,僧袖飛舞,動如行雲流水;一方沉穩如山,不求變招,似是無計可施,只得憑一招禦敵。場邊眾人多認為,楚淵雖內力深厚,面對了喻千變萬化的指法,終究顯得捉襟見肘,難有轉機。然而在眾目之下,唯有少數深諳武理的前輩耆宿,還有上官景紓,洞察出箇中玄妙:那看似重複的一掌,每一次出手,其實皆藏有細微而精妙的運勁變化。就是這些不動聲色的差別,層層推進,疊勢生機,以一生十,十化百,簡中藏繁,將了喻如潮攻勢一一化去。這不是別的,正是《玉英掌》的掌義精髓:沉雷潛谷,發聲震嶽。
(這⋯⋯就是百川師伯的《玉英掌》!)
上官景紓瞬間懂了,原來這正是上官暮雪心碎的原因。
親睹了眼前此人的功力,她心中雪亮,倘若當初楚淵沒有因故離開,六屹門絕不至於落入如今這般田地。
二人酣鬥了十數招,楚淵驀地迴身變招,一手格攔,一手托天,乃是《正貫拳》裡的一式《夙夜是寤》,柔中帶剛,托掌反打了喻。了喻及時伸出右手大拇指一捺,真力再次對撞之下,楚淵紋絲不動,了喻竟被震退了半尺。六屹門眾人看見這一招,除了趙百擎之外,無不驚噫起來。他們無人不識得楚淵所使的招式,只是從沒想過拳譜上詳細記載,一個如此簡單、以為只是用來化解《無窮無盡》的防禦之招,竟也可以是如此厲害的殺著。盧世青更是看得目不轉睛,腦中猛然浮現楚函對他說過的幾句話。
(爹爹不是這樣教的⋯⋯爹爹說,《夙夜是寤》和《無窮無盡》是一樣的!)
「原來是真的,《夙夜是寤》竟有這等意涵⋯⋯上官師伯當年說得果然不錯。」盧世青口中喃喃。
上官景紓不語。此刻她所體悟到的六屹門武學,比盧世青更深刻了十倍尚且不止。
另一廂,紀香君如幻似魅,形影飄忽不定,未有間或停留,卻見她東一彈指,西一揮手,所經之處皆出現一層若有似無的灰色薄幕,馬匹觸碰之下登時有如醉酒,有的搖晃,有的癲狂,場面登時混亂不堪。眾人對於《靈樞們》的毒功本就極為忌憚,更不用說眼前之人正是昔年威名赫赫的《點化仙子》,見馬群行動有異,確信她已出手施毒,無不慌張地拉開距離,登時讓出一片空間,反倒讓紀香君更有騰挪餘地。眾人口中不住咒罵,卻除了拼命穩住馬身之外,苦無善策。
這時,藍以和突然提氣大喊:「千鮫幫弟子,佈陣!」語罷屈膝踏背,直接站上了馬背,張手亮出一張灰黑色的漁網,在陽光照耀之下隱隱閃爍著光芒。緊接著數聲齊響,眨眼之間,又有七匹駿馬上,各有千鮫幫弟子登背而立,同時張網,高聲呼應。
原來千鮫幫素以捕魚為業,常年遠航十數里外之深海,捕撈洶湧浪濤中的魚群。面對驚濤駭浪、風雨翻覆,他們習於在搖晃欲墜的船板上如履平地,捕魚與練功並行,久而久之,練得身隨勢走、穩若磐石。對他們而言,只要坐騎不發狂突奔,即便在馬背上立身如常,亦是輕而易舉。
藍以和一聲清嘯,飛身落在群豪與紀香君之間,橫網防禦,其他七名弟子隨即下馬跟上,在狹隘的山道上橫作一列,漁網彼此緊鄰,組成一片大旗,阻止紀香君繼續往前。
「佈網!」
藍以和一聲令下,八個人開始節奏分明地低喝,漁網外弛內張,一步一步向前踏進。
紀香君止步,凝神細察漁網玄機。只見漁線的色澤奇特,猜測絕非是一般材質所製,密密麻麻的網格之中還散掛著數不清的黑色金屬細鈎,被縛之人非但再也難以脫身,金屬細鈎一旦收緊,全身肌肉筋骨勢必受到重創,乃是一門極為陰狠毒辣的奇門兵器,委實不易對付。
她眉頭微皺。倒不是畏怯漁網上的機關,畢竟如果陣法玄妙難以破解,就毋需再在兵刃上多動手腳,畫蛇添足無異自曝其短。她憂心的是,時間並不站在她這一邊。倘若對方以拖待變,情勢將逐漸轉為對她夫婦二人不利。
驀地千鮫幫兩名弟子分向竄出,漁網收束成棍,朝紀香君的下盤襲來;另兩名弟子縱身一躍,自上而下撒出漁網,欲封住她四方去路。紀香君趨步閃躲,間不容髮之際繞開這式攻擊,豈知藍以和與另一名弟子正張著漁網,不偏不倚地等在她退走的路上。
紀香君身形不停,玉手輕拂,再運勁一拍,藍以和二人面前登時出現一片肉眼可見的紫色淡霧,如同薄紗一般,反向他們的頭臉鋪蓋而來。藍以和雖驚不亂,與身旁弟子一齊急速旋轉漁網,奮力揮散了紫霧,緊緊地踩住了陣位,更朝著紀香君進逼兩步。與此同時,其餘弟子也趁機繞到後方,包抄過來,逐漸形成合圍之勢。
千鮫幫出手阻攔,眾人好不容易獲得須臾空檔,紛紛勒馬,重整旗鼓。群豪幾乎無人識得《覆龍陣》,此時見藍以和指揮若定,八人步法嫺熟,以攻為守,勢若浪潮洶湧,一波接著一波,不給對手任何喘息機會,不由得嘖嘖稱奇。
「小小一個《千鮫幫》,竟也創建了如此犀利的陣法,果然草莽之中,臥虎藏龍。」
聽聞此言,幾人不由得同聲附和,正待續談,中間卻冒出幾聲尖銳的冷笑。眾人甚至不用回頭,便都曉得這大潑冷水的人是誰。
「難不成從先生又有高見?」
從無妄淡淡地道:「高見不敢當。這種程度的玩意兒,要唬住七歲小娃兒是挺管用的,對陣高手嘛⋯⋯就不知他們還留有多少後著?」頓了一頓,又道:「各位姑且看著吧。後頭要是怕了,帶著的各種救命仙丹,可得揣個牢實。」說話間,眼神從未有片刻離開過場中。群豪聽了他的話,其中少數人忽然奇怪起來,從無妄對於紀香君放出的有色毒霧不躲不拒,竟似乎毫不擔憂。
此時紀香君遊走在八張漁網之間,步履如燕,衣袂飄飛,每每在間不容髮之際,閃過漁網的包抄攻擊,但見她身法靈動詭譎,宛若波光中滑翔的遊魚,網與網之間交錯如織,她卻依然顯得游刃有餘。紀香君見招拆招,細察陣法奧秘;只見八人之間的配合絲絲入扣,攻勢嚴整,合拍無間,惟步法似乎沉穩有餘,奇變不足。紀香君心念電閃,已有計較,雙掌一翻,袖口之中驀地飛出兩條白色綢緞,分頭射向兩面漁網。
白綢一碰觸到漁網,登即被網格上的金屬細鈎纏繞絞鎖。原來這《覆龍陣》所使用的漁網,不僅用以困住敵人,更有鎖拿各式奇門兵刃的功用,對手即便不至於兵器脫手,出招時也必然處處受制,難以施展。兩名弟子見紀香君的綢緞被絞,連忙齊聲吆喝收網,欲收了這道兵器;倘若紀香君不鬆手,眼看著就要同時被捲入漁網之內。
殊不知紀香君手上的並非普通綢緞,而是多年前靈樞門的鎮幫之寶《玄脈綃》,在紀香君決定與楚淵共結連理後,拜別靈樞門之前,由絕蠱天姥親手相贈。這《玄脈綃》乃是以冰蠶蠶絲,輔以天外隕石金屬所打造的極細絲織就,外表溫潤如水,實則柔韌無匹,刀劍難損,水火不侵。一瞬交纏之下,千鮫幫弟子以為得手,心中暗喜,立刻發勁欲將其死鎖,卻不知正中對方算計:根本不是漁網鎖住了《玄脈綃》,反而是《玄脈綃》纏裹在漁網之上。趁二人變招之際,紀香君纖腕一扭一送,《玄脈綃》鬆脫而出,宛若銀蛇翻身,瞬間滑離網鈎。兩張漁網反倒鐵鉤互咬,頓時緊緊絞在一起。
幾乎就在同時,紀香君順勢向前,反而朝漁網的方向迎上兩步。
這看似莫名其妙的兩步,只看得一旁觀戰的從無妄暗暗喝采、場上的藍以和等人叫苦不迭。原來紀香君入《覆龍陣》交手不過數招,已將其步法換位拿捏個八九不離十,趁著其中兩人難以變陣的瞬間,她踩住陣眼,如影隨形地跟定這兩名弟子的去向,使得其餘六張再也無法配合變化,一時之間只能維持陣型,動彈不得。片刻前還是困敵之局,轉瞬間卻成了自縛之勢,《覆龍陣》完全陷入被動。
即便沒有祭出《玄脈綃》,對紀香君來說,破陣同樣輕而易舉。但眼下刻不容緩,她必須速戰速決,玉足一蹬,倏地飄身向後,連頭也不回,右手食指點向藍以和的額心印堂穴。
這一下來得又急又準,藍以和大吃一驚,百忙中向後一仰,使出鐵板橋之勢,幾乎貼地而過,才驚險避開。卻見紀香君已如柳絮拂風,飛出陣外,白綢遊竄,襲向從無妄一行人。
紀香君心中暗忖:(偏不巧此處山道狹隘,害得這些馬匹動彈不得,這幫人既不能上前,又不願退開,這該如何是好?)她益發擔憂, 眼見由驚慌失措轉為戒慎警惕的群豪紛紛抽出兵器,她手上白絹翻舞,腦中思緒飛梭:(那大和尚究竟有何打算?無論如何,我夫妻倆都不能這般耗下去,難道除了當真出手毒倒之外,別無善策?)
她指腕微翻,手中多了幾枚極細的銀針,正伺機出手,突然自高處傳來幾聲喊叫。
「師父!師父!」
了喻和楚淵指來掌去,兀自不分高下,兩人聽見呼喚,不約而同地互換一掌,各自退開幾步,朝聲音的來處望去。卻見扯著喉嚨嘶喊的乃是破空,一旁蓬頭垢面的了念則是拼命指著山路的另一個方向。
楚淵看見了念指著的方向,霎時臉色慘白,轉身向了喻抱拳說道:「大師⋯⋯」
了喻還沒開口,驀地聲如裂帛,赫然一支劍刃自楚淵的右胸破膛而出,瞬間鮮血染滿半幅衣襟。
「這一劍是為了師父!」聲音低沈迴旋,彷彿蘊含著數不盡的仇恨,正是趙百擎。
這一變故眾人始料未及,連了喻都來不及第一時間出手制止。楚淵暴喝一聲,左掌一式《星隕之變》,反手向身後疾拍。這掌乃是《玉英掌》最後一式,沒有任何變化後著,破碑劈石,返璞歸真,威力全繫於修為深淺。楚淵這一掌若蘊含十成功力,在場之人除了了喻,當無第二人接得,但他受襲重創之下,內勁剩不到五成,加上趙百擎在一旁算計良久,早已謀定後著,左拳奮力抵擋了楚淵的《星隕之變》,右手順勢握緊劍柄,狠狠地使勁一絞。
劇痛攻心,楚淵一聲悶哼,內息登時渙散不堪,身軀搖搖欲墜。趙百擎得理不饒人,又是一記重拳發出,這次正中楚淵背脊。楚淵口中鮮血直噴,單膝跪倒在地。
趙百擎抽出長劍,正想一劍了結楚淵性命,驀地了喻大喝一聲:「住手!」《寒華指力》點向長劍劍脊,趙百擎頓覺手臂巨震,劍身不由自主地向外盪開。趙百擎急忙穩住身形,怒視了喻,驚疑不定。
「大師!此乃我《六屹門》門內之事,不勞外人插手!」
了喻雙手合十,道:「施主,貴派紛爭,老衲自然不便插手,但事關北狂,出手不宜貿然。」
眾人聞言無不一怔。(原來此二人的出現,果然事關北狂?)了喻言下之意,顯然他適才已從布條內容之中,知悉楚淵夫婦的出現確與北狂有關,但為何不預先知會群豪而自行動手?此際趙百擎出手,明明已經勝券在握,了喻又何以倒戈相幫楚淵?
了喻招手要破空和了念下來,蹲下身子,伸指替楚淵封穴止血。楚淵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幾乎已經無力再戰,卻仍緊緊地盯著了喻,眼神中滿是迫切祈求。
「師父⋯⋯」破空三步併作兩步,奔到了喻身旁,正欲開口,卻瞥見一旁的楚淵對他緩緩搖頭,不由得一怔。了喻當即豎掌制止,「你們發現了什麼,為師已然知曉,自會對眾位英雄細說分明。」
趙百擎聞言,不由得疑心大起。自楚淵和紀香君現身後,他滿腦子都是如何手刃二人,清理門戶,本以為在了喻出手之下,取楚淵性命已是十拿九穩。殊不料棋差一著,了喻竟在最後關頭反而阻止自己出劍,令他怒火難遏。此刻他見了喻態度不明,認定三人之間必有隱情,向前踏上一步,「了喻大師⋯⋯」
忽然脖子上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刺癢感,趙百擎停下腳步,正待伸手去抓,驀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手指停頓在半空之中,再也抓不下去。幾乎就在同時,耳際傳來一道冰冷無比的聲音,像是從天而降的死亡諭令。
「你不讓我們活,你自己也休想!」
趙百擎聽風辨形,一咬牙,長劍猛地向後揮掃,卻揮了個空。眼前一晃,赫然多了個美豔蒼白的身影,冷冷地盯著自己,宛如索命無常。
「妖女!」
趙百擎又驚又怒,待要倒退兩步,然後迴手刺擊,以斃了眼前之人;卻發現兩腳釘在原地動彈不得,持劍右手僵在半空之中,再也不聽使喚。趙百擎雖然武功高強,卻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傳功與庶務,他鮮少踏出六屹門,眼前僅僅是他生平少數幾次與其他門派的交手之一,遑論對手還是江湖中人聞之色變的《靈樞門》門人。須知趙百擎並無家室,更從來不近女色,便也絲毫沒有一干男人面對靈樞門時的心虛與恐懼;他心中孜孜念念的,只有十二年前幾乎害得六屹門分崩離析的那場變故,和近在眼前的兩名始作俑者。豈料,他的長劍傷得了楚淵,在紀香君面前卻猶如玩物一般,不出兩招,便受制於紀香君的毒功之下。趙百擎此刻瞿然驚覺,自己的性命正輕易被掌控在他人的股掌之上,一股莫名的恐懼油然而生。
紀香君收回白絹,凝視著趙百擎,臉上神情似怒非怒,似笑非笑,那光是注視片刻便令人心旌飄蕩的絕美容顏,此刻卻諱莫高深,無人能猜透其意。好半晌,她轉頭望著楚淵,幽幽說道:「大哥,你放心,答應過你的事,我一定做到。你答應過我的事,也千萬別忘了。」
楚淵正盤坐著調理內傷,額頭上盡是豆大的汗珠。聽見紀香君的話,他緩緩睜開雙眼,與愛妻對望。
趙百擎見她轉頭,急著想趁機一劍刺去,無奈手足僵硬,與被點中穴道幾無二致。這時紀香君忽又開口:「盧兄弟,勞駕!」
盧世青見師父受制,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早在伺機上前幫忙,沒想到紀香君突然在眾人面前叫喚自己,他嚇了一跳,當即下馬,縱身飛到二人中間,向紀香君一抱拳,「楚夫人,有何吩咐?」
「這是你師父?師伯?」也不等盧世青回答,張手亮出兩枚丹藥,「每六個時辰一粒,可清除他身上的毒性。你告訴他,愛吃不吃,看他自己。」一邊說著,一邊將丹藥遞到他手上。
「師哥,小心⋯⋯」上官景紓見狀,忍不住在一旁提醒。
盧世青的胸襟光風霽月,姑且不說他沒有害怕《靈樞門》的理由,對於楚淵、紀香君二人,盧世青心中更不存在一絲懷疑,當即謝過丹藥,轉身送到趙百擎嘴邊。
「師父⋯⋯」
趙百擎的雙眼佈滿血絲,嘴唇緊閉,幾乎要咬崩了牙。他活了一輩子,何曾在眾人面前受過這般奇恥大辱?他的目光牢牢地釘在紀香君身上,怒氣與恨意鋪天蓋地,卻莫可奈何,直到盧世青接連叫喚了三次,趙百擎的眼神總算逐漸重新聚焦,落在徒弟殷切焦急的臉上。
「師父,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趙百擎望著盧世青,並看見在他身後的一幫磐宗弟子,天人交戰良久,才重重地哼了一聲,張嘴接過了盧世青遞過來的丹藥,亂嚼幾口吞下。
了喻站起身來,稍微整理了一下僧袍。「阿彌陀佛,印心寺了喻合十。二位施主好俊的工夫。這其中的來龍去脈,該向諸位大俠細說分明⋯⋯」
上官景紓等人隔得遠了,沒能聽清了喻後來說了什麼話,但見雙方止戈,料想嫌隙暫除,都略微鬆了口氣。只是楚紀二人莫名從天而降,殺了一名玄雪宮弟子,又一言不合動手,來意如何尚且不明,群豪俱都躊躇。上官景紓正想策馬上前,找個寬敞些的角落下馬,忽然一陣沙沙聲響,接著頰上隱隱刺痛,好像被什麼細小東西刮破了臉頰,她伸手一摸,發覺是幾粒細沙。上官景紓一怔,卻又聽得後面有人驚叫:「咦?咦?這畜生在鬧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自己的坐騎突然間前進後退了好幾次,猛地昂首嘶鳴,瘋狂地跳躍起來。上官景紓嚇了一跳,急忙奮力抓緊韁繩,試著穩住身子。百忙之中,她眼角餘光瞥見,幾乎所有的馬匹都紛紛慌亂起來,互相推撞踢蹬,彷彿遇到了什麼大事似的。
(發生了什麼事?怎麼⋯⋯)
一個念頭還沒閃完,驀地頭頂隱然傳來轟轟響聲。
「撤!快撤!山崩了!」
群豪接連喊叫示警,急欲催馬後退,但情況危急,馬匹慌不擇路,瘋狂蹦跳之下,將好幾名大漢重重地摔落地上。眼見滾落的沙土碎石愈來愈多,眾人既要安撫馬匹、躲避馬蹄踐踏,又要覓路脫身,一時間鬧了個手忙腳亂。
上官景紓身軀輕巧,加上與生俱來的卓越平衡力,即便不諳馬性,仍夾緊馬腹,勉強留在鞍上。那坐騎見擺脫不了她,突然發狠,硬是撞開了前方兩頭馬匹,直直向前衝了出去。
馬匹衝得太快,儘管她使勁全力,身子依然顛簸得厲害,眼看就要被橫甩出去。忽然身後傳來盧世青的聲音:「景紓!抱住馬頸!快!」
上官景紓想也不想,閉上眼睛,依然抓著韁繩的雙手環抱住馬頸,牢牢地不敢放開。
山風自頰畔耳際呼嘯而過,瞬間遠離了喧鬧。馬兒依舊狂奔著,但隨著適應了牠的馳騁,上官景紓的心情也重新鎮定下來,睜開眼睛,這才發覺自己正身處狹長的山路上,正緊貼著一側崖壁奔跑;另一側赫然是著十來丈深的碎石斜坡,稍有不慎,便可能連人帶馬滾落山底。
上官景紓吁了口氣,這時她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隱約聽見除了胯下坐騎之外,後方似乎傳來另一陣馬蹄聲,朝自己逐步追近。她心中一喜,大叫:「師哥,是你嗎?」
來人不應。上官景紓又喊:「師哥,快教我,要怎麼才能讓牠停下來?」
馬蹄聲愈來愈近,那人卻始終不出聲。上官景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使盡全力穩住身形,然後慢慢轉頭察看。誰知右手一個使勁過大,硬是將轡頭拉偏了方向,坐騎登時蹄步錯亂,跌跌撞撞了幾下後,直接往碎石坡摔滑而下。
上官景紓大吃一驚,卻仍不慌亂,重心頓失之下,她下意識地鬆脫雙手,急凝掌力,意圖拍向馬身,借力飛出;豈知左腳被鬆脫的蹬帶纏住,一時間竟無法抽離。
沙土飛揚,煙霧彌漫。千鈞一髮之際,上官景紓只覺得上半身一緊,似乎被什麼東西箍住了,隨即在一陣混亂的翻滾之間,失去了意識。
(原來救了我的不是師哥,而是這位小師父?)
上官景紓約莫回想起了前因後果,恍然大悟,急欲上前探看對方傷勢,誰知才一邁出步子,左小腿處便劇痛難當。上官景紓啊地一聲,痛得跌坐下來,原本扶著的長劍哐噹一聲掉落在地。
地上那人驀地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呆了半晌之後,一骨碌地跳將起來。
上官景紓見他醒轉,登時舒了口氣,喜道:「小師父,你沒事吧?」
那人呆了半晌,開始上上下下檢查自己,只見原本整潔的僧袍上已滿是沙土污泥、和十數道被石緣割破的裂縫,足見這一摔之重。奇怪的是,縱使是經過如此嚴重的滾落,何況自己還以身體包覆住了上官景紓,他臉上、手腳確有無數細微傷痕,但居然一點嚴重傷勢也無,彷彿只是漫步了一趟玫瑰花園,不慎被幾枝莖刺劃過一般。他隨意揮動了一下四肢,感覺完好如初,便急忙拍去袍上塵土,對上官景紓躬身合十,並指了指她,意欲探詢。
上官景紓回他:「我沒事,只是⋯⋯」一邊說著,一邊望向自己的腳,赫然看見左腳褲管上不知何時已染滿了鮮血,隨著她注意力的集中,那撕裂般的痛楚也益發難以忍耐。
那人眼中流露著些許擔憂,卻並不上前,反倒退開數步,背轉過身。上官景紓咬牙忍痛,先使勁撕開褲腳布料,檢視患處,只見小腿肚上傷痕累累,極可能是適才馬匹發野滾落時,被碎石鋒利處割刺所致,其中更有一條寸許長的傷口,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她定了定神,從懷中取出《玄黃雕朽膠》;這趟前來綠螘坡,磐宗眾人除了趙百擎,只有她獲准隨身攜帶這療傷靈藥。只是手邊並無清水,無法沖洗傷口,上官景紓只好先用一條手絹簡單擦拭幾下,盡可能撥去塵土血污,再將《玄黃雕朽膠》直接抹上傷處,取乾淨的手絹纏了兩圈,權做包紮。好不容易處理完畢,只鬧了個滿頭大汗。
抬頭長長地舒了口氣,張望間,那帶髮僧人卻不知去向。上官景紓微覺奇怪,倒也不甚在意,正尋思該如何回頭與磐宗會合,卻聽得腳步聲響,只見那帶髮僧人抱著十幾根手腕般粗細的木頭,疊得幾乎將他的臉完全遮住,三步併作兩步地奔到她面前,放下木頭,對她比了幾個手勢。
上官景紓看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對方打算作一張椅子給自己,然後扛著自己和椅子,回去找尋眾人。她急忙道:「小師父不用麻煩,我自己可以⋯⋯」說著以劍柱地,奮力站起身來,誰知傷處如烈火灼燒,即便勉強站得住,畢竟連移動半步也難。那人見狀,對她搖了搖雙手,示意她坐下休息。他撕下一大塊僧袍下擺,再徒手將這塊下擺撕作十幾份細長布條,然後將十幾個木頭拼裝起來,一一用布條綑綁牢實。不消片刻,一張簡陋無比但看似堪用的小木頭椅子便完成了。他向上官景紓招招手,示意她坐上木椅。
上官景紓見他手勁奇大,撕麻紗布料竟如同撕宣紙般毫不費力,又察覺到這人自始至終不曾開口,種種行徑令人嘖嘖稱奇。以她的個性,萬事絕不假手他人,但當務之急是回頭確認中人的安危,既然左右不見馬匹的影子,這僧人的幫忙是眼下最好的選擇,念及於此,她不再猶豫,抱劍道:「小女子六屹門上官景紓,不敢請教小師父法號?」
帶髮僧人連忙合十還禮,搔了搔後腦勺,伸出右手,在自己了左掌心上寫了「印心寺了念」五字。
上官景紓一怔,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不是不說話,是不能說話!)連忙向對方一揖:「那,還是有勞小師父了,六屹門日後必將答謝。」
那人點點頭,又搖搖頭。待上官景紓坐上小木椅後,他連人帶椅揹上身,綁妥用以固定的布條後,開始往來路走去。
碎石坡甚陡,一般壯丁便是手腳並用著攀爬,都十分費勁且危險。上官景紓坐在了念身後,察覺到他步履如飛,氣息綿長,身軀甚至沒有明顯晃動,不由得心中驚訝。她不知道的是,這段日子以來,在了喻的點撥下,了念不斷習練心澄所傳的《冥樞匯要》心法,非但變得百病不侵,鮮少疲累,更逐漸厚實了護體內勁,適才他為了保護上官景紓,在碎石上滾跌了十來丈,卻沒有受傷,說明他修習《冥樞匯要》已有小成。看在上官景紓眼裡,只覺得印心寺武功名不虛傳,連這個年紀似乎比自己略小的帶髮僧人,都有如此能耐;至於箇中緣由,她自然是猜也猜不著。
(了念⋯⋯?了念⋯⋯?)
上官景紓莫名地琢磨起他的法號,明明平凡無奇,一時間卻覺得哪裡怪怪的。
忽然一陣顛簸,原來了念不小心被隱石絆了一下,急忙穩住身形。上官景紓用來包紮傷口的手絹質地絲滑,只能勉強綁住,這一番搖晃下來,手絹被震得鬆開飄落,再無布料包覆傷口。上官景紓第一時間伸手去撈,沒有撈到,她不願再次麻煩了念,便不開口。
了念卻感覺到背上人的使力動作,立刻找了個稍微平坦的地方,放下小木椅,轉身察看。他見上官景紓傷處的包布已經不見,嚇了一跳,指了指她的傷口。
上官景紓以為他在詢問手絹是否已經不見,於是點了點頭。不料了念也跟著合十點頭,下一瞬間他開始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掏摸,找到一塊相對乾淨的布角,使勁撕下來,蹲到上官景紓身旁便動手包紮。
上官景紓嚇了一跳,男女授受不親,更何況對方是個年輕的出家人,若是有外人看見了,印心寺、六屹門的名聲將會被如何破壞?她驚慌失措,正想開口制止了念,無意間對上他的眼睛。
這是她頭一回認真看著了念。他有著她這輩子所見過,最清澈純淨、最不藏機心的一對眸子,彷彿即使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再值得被期待了,也依然可以信任他。上官景紓的心一下子融化下來,那份專注於替她重新包紮傷口的神情,令她後悔自己的狹隘,竟然用與世俗同等的眼界,來評斷一個如此純粹善意的舉動。她心中矛盾,但終究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等待了念為自己包紮完,淡淡地言謝。
約莫半個時辰,二人一路奔回適才發生衝突的狹隘山道,見到當地情狀,皆大吃一驚。
山道已不復是山道,地上原本諸多蹄印、打鬥痕跡,都被大大小小的巨石沙土掩埋覆蓋,且四周血跡斑斑,顯然有不少豪傑因這場事故受了傷。上官景紓知道不見了自己蹤跡,門人必定會前來尋找,此刻卻竟然有所不能,看來眼前的變故遠比所能想像到的更加嚴重。
「小師父,咱們快回福來客棧!」
了念正有此意,於是點點頭,束緊了用來固定小木椅的麻繩。上官景紓原以為了念會原路折返,找到方法越過這些擋道巨石,卻沒想到他考慮片刻後,對眼前的障礙絲毫不理,反倒朝著其中一側山壁走去,走上一條隱密的、不怎麼陡的小坡。卻原來稍早楚紀二人現身之時,了喻為了確認二人所言真偽,悄悄吩咐他與破空在周圍探查,是否有北狂或者其他蹤跡,游走一趟之後,他對附近一帶的地形已略有知曉,此刻便派上了用場。上官景紓不明原委,只覺得這個小僧人處處透露著神奇。
小坡雖然略顯崎嶇狹隘,畢竟較堵死了的山道要好走十倍。不到一頓飯的工夫,二人便越過了山道險阻,走回稍早來路。再不多時,便順利地回到綠螘坡市集,拐過幾個彎,就是福來客棧。
福來客棧的招牌還沒映入眼簾,上官景紓忽道:「小師父,小師父,到這裡就可以了。煩請先放我下來。」
了念注意到她開始在木椅上不住扭動,又聽她聲音有些急促,微感奇怪,但覺得不應違逆她的意思,當即停下腳步。還沒來得及低身放下小木椅,街角便傳出幾聲驚奇的呼喚。
「咦?景紓小姐!是景紓小姐!大師哥,她在這兒!」
話音未落,幾個熟悉的人影開始朝他們的方向奔來。上官景紓見狀更是心焦,不等了念彎下身子,便直接跳下小木椅。她忘了自己腿傷有多重,雙腳一沾地,劇痛復發,連身子都無法站穩。了念早已預料如此,順勢一個轉身,及時攙扶住上官景紓。
幾個磐宗弟子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待他們看清楚扶著上官景紓的是什麼人後,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上官景紓若無其事地抽離了念的手,一拐一拐地迎上眾人。「大師哥呢?」
沒人答話。
她又問了一次,幾人才如夢初醒,孫世杰結結巴巴地道:「大師哥在幫師父治傷,我們剛剛四處買藥,正準備出發去找你⋯⋯」
上官景紓見孫世杰說話之時,兩眼來來回回打量了念和她,一副饒富趣味的樣子,便狠狠地瞪了回去,冷冷地道:「我在危難中受了傷,幸得印心寺師父相救。警告你們:這件事情若是被亂傳,我唯你們是問!」一邊說著,一邊心中止不住暗罵自己:(景紓啊景紓,妳怎地對人情世故一點警覺也無?自己的聲譽還在其次,這要是壞了六屹門、印心寺的名聲,又豈止罪該萬死?)
孫世杰聽她這麼一說,登時清醒過來,忙問:「受傷?哪兒受傷?」
上官景紓哼地一聲,正要答話,忽覺有人輕拍自己肩膀。她回頭一看,只見了念張開手掌,伸到自己面前;手掌上放著的不是別的,正是自己的玉簪。
這一下來得猝不及防,她無法理解自己的玉簪怎麼會在了念手上,這個僧人又怎麼如此不懂看人眼色地,偏偏選在這個節骨眼把玉簪還給自己。上官景紓呆了半晌,終於從他手中接過玉簪,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孫世杰素知她個性,急忙打圓場。「小師父,多謝您幫忙。對了,貴寺的了喻大師剛才⋯⋯」
上官景紓聽到「了喻大師」四字,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卻模模糊糊地不知道是什麼,孫世杰後來說的話便沒聽清楚。只見了念向他合十拜謝,又向她一拜之後,轉身拎起小木椅,急匆匆地往另外一個方向奔去。
(了喻大師⋯⋯了喻⋯⋯)
上官景紓驚呼一聲。她忽然懂了自己為什麼覺得了念的法號怪怪的。
(啊!他怎麼會叫做了念?難不成,這個小師父居然和了喻大師同輩份?)











